临淄的深秋总是来得早,淄水岸边的芦苇刚染上白霜,公宫的红墙内,已是一派萧索。平阴兵败的阴霾还沉沉压在朝堂上空,齐灵公躲进深宫,不愿看战败的奏报,也不愿听老臣们的谏言。他只当外患是心头大患,却没料到,后宫深处的一场风月风波,早已悄悄蛀空了齐国的柱石。
这场风波的中心,是他的生母 —— 声孟子。
声孟子出身宋国公室,当年嫁与齐顷公为夫人,生下公子吕环。顷公薨逝时,她还正当盛年,转眼便守了寡。按周礼,太后居深宫颐养天年便是本分,可声孟子自幼长于公室,惯了热闹繁华,哪里耐得住这份长夜清寂。儿子做了国君,她是齐国最尊贵的女人,金珠玉帛取之不尽,唯独这深宫岁月,难熬得像熬不完的冬夜。
最先走进她视野的,是鲁国来的流亡之臣 —— 叔孙侨如。
叔孙侨如出身鲁国三桓之一的叔孙氏,生得俊朗挺拔,谈吐风雅,最是懂妇人心思。他在鲁国时,便与鲁成公的母亲穆姜私通,想借着太后的势力扳倒季孙氏、孟孙氏,独揽鲁政。不料事情败露,被季文子发兵驱逐,只得带着家眷仓皇逃到齐国。
彼时齐灵公正想拉拢鲁国贵族势力,又见叔孙侨如确有几分才干,便对他颇为礼遇,还纳了他的女儿为妃。这位叔孙姑娘入宫后很得宠,不久便生下公子杵臼,也就是后来的齐景公。靠着女儿的情面,叔孙侨如在临淄站稳了脚跟,时常能以外戚身份出入宫闱。
一来二去,他便见到了寡居的声孟子。
一个是惯会风月的情场老手,一个是深闺寂寞的盛年太后,眼神一碰,便都懂了对方的心思。叔孙侨如最懂如何哄妇人开心,甜言蜜语熨帖入微,把声孟子哄得心花怒放。没过多久,两人便暗通款曲,宫闱内外,渐渐有了流言飞散。
起初灵公也有风闻,却只当没听见。一来是孝道当头,不愿让母亲难堪;二来叔孙侨如终究是个外来的流亡者,翻不起什么大浪。可国、高二氏的老臣们却忍不了。
国氏、高氏是周天子钦命的上卿,辅佐姜齐数百年,最看重礼法体统。一个鲁国来的丧家之犬,靠着攀附太后就在齐国作威作福,这不仅是打国君的脸,更是打齐国世卿的脸。
朝堂之上,国佐、高无咎频频进言,说叔孙侨如居心叵测,祸乱宫闱,不可久留。贵族们纷纷附和,舆论汹汹。叔孙侨如在鲁国吃过一次大亏,知道再待下去怕是性命难保,索性收拾了金帛家当,一溜烟逃去了卫国,后来便死在了那里。
情人走了,声孟子心里又气又委屈。她恨那些老臣多管闲事,更恨儿子不肯替自己撑腰。只是她面上不露声色,暗地里却在物色下一个人。这一次,她要找个齐国自己人,看那些老臣还有什么话说。
这个人,就是宗室子弟庆克。
庆克是齐桓公之子公子无诡的后人,算起来是齐国远支宗室,论辈分还比声孟子长一辈。可辈分归辈分,在权势与风月面前,算不得什么。庆克生得白净斯文,最会察言观色、曲意逢迎,比起叔孙侨如,更多了几分宗室子弟的便利,出入宫禁也更不容易惹人疑心。
两人很快便厮混在了一起。为了掩人耳目,庆克常常换上妇人的衣裙,坐着帷幔低垂的小车混入宫中,与声孟子幽会。宫人们慑于太后威势,谁敢多嘴?日子一久,两人便越发大胆,竟渐渐不避耳目了。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天,大夫鲍牵退朝路过宫门,正巧撞见一辆帷车从宫中缓缓驶出。一阵风卷起车帘一角,他眼尖,瞥见车里坐着的分明是个男子,穿着妇人衣裳,细看之下,竟是庆克。
鲍牵是鲍叔牙的曾孙,家传的刚正耿直,眼里最揉不得沙子。他当即气得脸色铁青 —— 太后与宗室私通,还如此明目张胆,成何体统!
他没有声张,转头就去了上卿国佐的府邸。
国佐听完鲍牵的禀报,一掌拍在案上,案上铜爵都震得跳了起来。
“混账!真是混账!” 国佐须发皆张,“桓公创下的基业,就要毁在这些不知廉耻的人手里!”
他当即命人召庆克来见。庆克心里有鬼,磨磨蹭蹭来了,一进门就被国佐劈头盖脸一顿痛骂:“你身为姜姓宗室,不思报效国家,反倒秽乱宫闱,败坏祖训!你对得起桓公在天之灵吗?此事若再闹大,别说你项上人头,就连庆氏全族,都要跟着你遭殃!”
庆克被骂得面红耳赤,头都不敢抬,连声诺诺,发誓再也不敢入宫。从国府出来,他吓出了一身冷汗。他知道国佐说得出做得到,这位三朝老卿手握兵权,在齐国说一不二,真要治他的罪,太后也保不住他。此后数月,他真的闭门不出,再也不敢踏进宫门半步。
庆克不来了,声孟子的日子又难熬起来。她派人去召了几次,庆克都托病推辞。再三追问之下,才知道是国佐训斥了他,背后还有鲍牵告状。
声孟子的脸当场就沉了下来。
上一次叔孙侨如被赶走,她忍了。这一次连庆克都被拦着,这些老臣是真不把她这个太后放在眼里了?
“国佐、鲍牵、高无咎……” 她咬着牙,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念,“你们不让我好过,我也不会让你们善终。”
报复的机会,很快就来了。
这一年,晋国会合诸侯伐郑,齐灵公按例要率军出征。临行前,他安排上卿高无咎与大夫鲍牵留守临淄,主持国中事务。这原本是再寻常不过的人事安排,落在声孟子眼里,却成了绝佳的借口。
灵公一走,声孟子便开始布置。她暗中买通了几个城门守吏,让他们散布流言,说高无咎与鲍牵暗中勾结,打算关闭城门,拥立公子角为君,还说国佐在前线也与他们互通消息,共谋废立。
流言传得有鼻子有眼,很快就通过内侍传到了前线的齐灵公耳朵里。
灵公本就对国、高二氏权重耿耿于怀,这些年处处被老臣掣肘,心里早就积了怨气。如今听母亲派人传来的密报,又是 “废立” 又是 “谋反”,登时就信了七八分。他本就不是个有主见的人,生母的话在他心里分量极重,哪里还分得清真假?
“好啊,寡人信任他们,他们竟敢谋反!” 灵公怒不可遏,当即下令班师回朝。
大军返回临淄,灵公连宫都没回,先下了两道诏令:鲍牵构陷谋逆,处以刖刑,砍去双脚;高无咎知情不报,驱逐出齐,永不得入朝。
诏令一下,满朝震惊。
鲍牵忠心耿耿,竟落得个残废的下场。鲍氏一族经此打击,元气大伤,从此退出了齐国核心政坛。高无咎平白蒙冤,却无处申辩,只得带着家眷逃去了莒国。他的儿子高弱不服,占据卢邑举兵自保,灵公便顺势派庆克为将,率军围攻卢邑。
庆克因祸得福,靠着太后撑腰,一下子从闲散宗室变成了领军大将,趾高气扬,好不威风。声孟子看着心上人掌了权,心里总算出了一口恶气。
此时的国佐,正跟着晋军在郑国前线作战。国内传来的消息一封比一封惊人:鲍牵被刖,高无咎被逐,庆克领兵围卢,太后把持后宫,国君偏听偏信……
国佐拿着书信,气得手都在抖。
他跟随顷公、灵公两代君主,鞍前马后几十年,为的就是姜齐的江山社稷。如今一个靠着裙带上位的宗室小人,竟把朝堂搅得乌烟瘴气,忠臣蒙冤,世卿受辱。是可忍,孰不可忍!
“撤军!回临淄!” 国佐当机立断。
部下大惊:“上卿,我等随晋侯伐郑,擅自撤军,晋侯那边怕是不好交代,国君也会降罪啊!”
“晋侯那边,我自会请罪。” 国佐眼神坚定,“齐国再乱下去,就要亡在这群小人手里了。庆克不除,国无宁日!”
他当机立断,带着国氏私兵与本部人马,连夜拔营,星夜兼程赶回齐国。
卢邑城下,庆克正围着高弱久攻不下,整日里饮酒作乐,全不把战事放在心上。他做梦也没想到,国佐会突然从前线杀回来。
国佐大军一到,便与卢邑城内的高弱里外夹击。庆克的军队本就乌合之众,哪里是国佐的对手?一仗下来,溃不成军。庆克还想逃跑,被国佐麾下将士当场斩杀,人头挂在了卢邑城门之上。
国佐站在城头,看着庆克的人头,朗声道:“奸贼庆克,秽乱宫闱,构陷忠良,今日已伏诛!诸军将士,无罪者皆可散去!”
消息传回临淄,声孟子当场就晕了过去。醒来之后,她抱着灵公哭哭啼啼,一口咬定国佐谋反,擅杀朝廷命官,一定要让国佐偿命。
灵公看着母亲哭得梨花带雨,心里又气又怕。气的是国佐擅自回师、诛杀大臣,根本不把他这个国君放在眼里;怕的是国氏势力太大,真要翻脸,他未必压得住。
他思来想去,终究不敢和国佐硬刚。国佐是三朝老臣,国氏树大根深,真逼反了他,临淄都未必守得住。灵公只能捏着鼻子认了,派人去安抚国佐,说庆克有罪,死有余辜,国佐平乱有功,官复原职。
表面上,这场风波算是平息了。可君臣之间的裂痕,却再也补不上了。灵公心里恨透了国佐的跋扈,国佐也看透了国君的昏聩,彼此都存了芥蒂。没过多久,灵公便设计诱杀了国佐,国氏一族也遭了重创。
这场由深宫风月引发的内乱,看似以庆克之死、国佐被诛暂告段落,实则掏空了齐国的根基。
鲍氏被废,高氏流亡,国氏凋零。自齐桓公以来支撑齐国朝政的三大世族,一夜之间尽数衰落。朝堂之上出现了巨大的权力真空,正等着野心家来填补。
早已被灵公召回的崔杼虎视眈眈,庆克之子庆封也在暗中积蓄力量,等着为父报仇,取而代之。
灵公躲在深宫,一边应付着母亲的哭闹,一边头疼着边境的战报。他大概不会想到,自己一时的昏聩与纵容,不仅送走了忠心老臣,还为齐国埋下了数十年内乱的祸根。
淄水悠悠,流过宫墙之外。墙内的风月情愁,最终都化作了朝堂上的刀光剑影。姜齐的江山,在一次次内耗之中,渐渐走向了风雨飘摇。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