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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年春节前收拾书房,翻出一卷以前写的对联。

打开一看,上联"一帘烟雨"还行,下联"半榻琴书"写歪了——那个"榻"字,木字旁写得太宽,右边的"羽"挤成一团,像一个人被门夹住了半边身子。

这副对联当时写了两遍,挑了好的那幅送了人,剩下这幅一直卷着没舍得扔。今早展开来看,还是那个"榻"字硌眼。看了半天,忽然想起王铎有副八言联。

翻出图库,找到了——《为浩熙贤契书》,丙戌年七月二十一日,王铎五十五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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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屋暮烟樵归路远,荒城落日宦冷怀高。"

上联七个字,下联七个字,中间落款,整整齐齐。

先看那个"樵"字。

木字旁稳稳地立在左边,右边那个"焦",四点底写得结结实实的。整个字往右稍稍倾斜,像一个人挑着柴,身子微微歪着,但脚底下是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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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字写得更妙。左边那一竖,从纸面最高处直贯到底,中间拐了个小弯,像山路十八弯走到尽头,终于看见了家门。右边的"帚"字头,缩得小小的,像远处屋顶的烟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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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幅上联,"林屋暮烟"四个字写得比较密,墨色也润。"樵归路远"忽然就放开了,"归"字那一竖把行气一下子拉长,"远"字的走之底一波三折,像那条路,绕来绕去,越走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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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铎写这副对联的时候,五十五岁了。

翻翻年表,丙戌年,清顺治三年。他降清已经一年多了。做了新朝的官,礼部右侍郎,不算小。可这副对联里写的什么?

"荒城落日宦冷怀高。"

荒城,落日,官冷了,怀抱却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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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着"宦冷怀高"四个字看了很久。"宦"字写得紧,宝盖头压得低,像个帽子扣在脑袋上,帽子底下的人缩着脖子。"冷"字那个两点水,写得又细又薄,像结了一层冰。可"怀高"两个字忽然就放开了,特别是"高"字,那个横折钩拉得长长的,像一个人终于直起了腰,抬起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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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铎这个人,一辈子拧巴。明朝时做明朝的官,清朝时做清朝的官。后人骂他,骂了几百年。可你看他的字,那股子拧巴全在里头了。

有一回我朋友问我,说王铎降了清,你咋还这么喜欢他。

我说,字是字,人是人,两码事。再说,你看他写的"宦冷怀高"——官是冷了,可心里那口气还在。一个人真要是软骨头,写不出这种字。

说到对联,我写得不算多。平时写条幅、写手卷比较多,对联要对称、要呼应,上下联之间得有个照应,少一个字都不行,多一个字也不行,每个字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没处躲没处藏。

前年接了个朋友乔迁的活儿,要一副七言联。我前后写了七遍,挑了一幅自己觉得满意的送去。过了几天朋友发照片来,挂在客厅里,灯光下看着还挺像回事。可我自己知道,那幅字里藏着好几个地方不尽如人意,比如"月"字的竖钩写得急了,稍往外偏了一点。我不说,没人看得出来。可每次想起来,心里都硌着。

王铎这幅对联有没有"硌"的地方?

有。你看那个"城"字,左边土字旁和右边的成字之间,空隙大了点,收得不够紧。还有"落"字的草字头,两个竖画长短不一致,像是写到这儿,笔顿了一下,犹豫了半秒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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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恰恰是手写的痕迹。机器写不出这种"犹豫"。它只会每个字都"完美",完美的呆板。不完美才真。

王铎的"宦冷怀高",这副对联送给一个叫"浩熙"的晚辈,"贤契"就是好学生的意思。老人家给年轻后生写对联,上联说山林生活,下联说官场滋味。一个"冷"字,一个"高"字——冷了,却高了。这话年轻时候看不懂,现在看懂了。

我又看了一眼自己那副歪了的"榻"字联。没舍得扔,重新卷起来,放回抽屉里。等再过十年翻出来,大概会觉得今天这字其实还行。

人都是这样。十年前觉得写坏了的东西,十年后看,反而觉得有点意思。王铎那"城"字的空隙,隔了四百年,我看它顺眼得很。

好,今天就念叨到这儿。

若您也常跟笔墨较劲,写过歪字、废过整张纸,不妨点个关注。咱们下回接着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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