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举考试自隋唐创立以来,一直被统治者奉为圭臬。如此好的一种拔擢人才的办法,省了皇帝老大的事。唐太宗李世民看着每次来参加科举的学子络绎进入长安宫门,曾高兴的大喊:天下英雄尽入朕彀中矣!
但是,隋唐三百年的科举还是被搞成了门阀专项,天下汹汹,黄巢一怒,天街踏尽公卿骨,内库烧为锦绣灰。到了宋朝,怎么办呢?那真是唯才是举,谁都能报名来参加,可如此一来,鱼龙混杂,也不是个事。
宋初规定,殿试,末位淘汰,一开始是真刷人的。不行就是不行,进士也不给你。宋太祖认为,天子亲策,总得筛一道,不能省试过了就万事大吉。于是"临时取旨,或三人取一,或二人取一,或三人取二",摆到皇帝面前的贡士名单,临场还能再砍三分之一。
全国各地的举人们省试那关已经脱层皮,殿试再刷一次,有人连着几科都卡在这一关,卷铺盖回家的不是少数。远处来的寒士下第,盘缠花光回不去,史书里甚至有"赴水而死"的记录。考不上,直接跳河自尽,一了百了。
这种"殿试黜落"的旧制,在嘉祐二年三月辛巳,被一道诏书改了。宋仁宗下令,"进士与殿试者皆不黜落。"从此殿试只排名次,不再淘汰,省试过了就等于进士到手,顶多分个及第、同出身。这道诏书往后一直沿到宋亡,明清也接着用,基本上可以说,千年科举最后一关的"末位淘汰"属性,就是从这一天关掉的。
天下的举子,只要在京城上了进士榜单,就可以躺平睡大觉了,基本终身就有官做。为什么宋仁宗突然有了这个觉悟呢?
张元,本名现在已不可考,《续资治通鉴长编》里写作"张源",洪迈、王栐都作"张元",华州(今陕西华阴一带)人。和他在史料里绑在一起出现的还有吴昊,以及另一个叫姚嗣宗的,三个关中书生,"负气倜傥,有纵横才",搁现在话说就是那种自认有王佐之才、朋友圈日常指点江山的文科狂生。但是三人都是省试被刷下来的考生。
这三个家伙年轻时候干过一件挺魔性的事,跑到宋夏边境晃荡,"观觇山川风俗,有经略西鄙意",等于提前去做国家地理调查了。
姚嗣宗曾在崆峒山寺壁题过一首:"南粤干戈未息肩,五原金鼓又轰天。崆峒山叟笑无语,饱听松声春昼眠。"旁边还附一句"踏破贺兰石,扫清西海尘"。范仲淹巡边看见,吓了一跳,这诗口气不小。张元也写过《鹦鹉诗》,末句是"好著金笼收拾取,莫教飞去别人家",意思很直白,快来把我装进你们那个金笼子里,别让我飞去别家啊。吴昊也有诗,没传下来。
虽然是被刷下来的,但三个人都想当官,要不自荐当个大官的幕僚也可以啊。他们本来想去见韩琦、范仲淹两位西北经略副使,"耻自屈,不肯往",于是琢磨了个行为艺术,找块大石,把诗磨上去,叫壮汉在通衢大道上拖着走,三个人跟在后头哭,想以此诈出韩范的注意。
这招确实把两位帅爷炸出来了,召见是见了,但"踌躇未用间",也就是聊完没下定决心要,或许是觉得这几个书生过于跳脱,或许是边上幕僚太多坑位满了。反正,就是觉得这几位水平还可以,但是确实也没有立刻录取的必要。
结果张元、吴昊转身去了西夏,范仲淹听说后挽留不及。姚嗣宗则留了下来,范公上表把他纳入幕府。
张、吴俩人进了兴庆府,要想快速引起李元昊注意,玩了一手更野的。他们各借了国主名讳里的一个字,改名"张元""吴昊"。李元昊本名"嵬名曩霄",但"元昊"二字是庙号/尊号里的,反正沾边。然后跑酒楼里喝大,在墙上刷"张元、吴昊来饮此楼",等着逻卒来抓。果然被扭到李元昊跟前,元昊板着脸问,入国问讳,你们不知道"昊"字是我名讳吗?张元回了句狠的,您老人家连姓都还没定下来呢,倒先管起名来了?因为拓跋是鲜卑旧姓,李是唐朝赐的,赵宋又赐过一次,李元昊自己折腾着要"嵬名",确实姓都没捋顺。
这话戳得李元昊一愣,反而觉得这人有点东西,聊完觉得这二人可以啊,水平极高。要说李元昊也是识货的,他自己就是个不想被中原规矩框着的主,碰上张元这种敢拿名讳开涮的关中狂生,气味反而对得上。
从此张元算是上了赛道。1038年李元昊正式称帝,国号大夏,拜张元做中书令,也就是国相,吴昊之后在史籍里淡出了,主要戏份都在张元这儿。
真正让大宋疼的,是1041年的好水川。
三川口之战宋军已经栽过一回,仁宗把夏竦提为陕西都部署兼经略安抚使,韩琦、范仲淹做副使,西线重新排阵。韩琦主张速决,派任福带一万八千主力深进去捅西夏腹地,范仲淹劝稳扎没劝住。李元昊和张元这边,诱敌深入,在好水川(今宁夏隆德西北)设伏,任福那一路基本被西夏军全歼,任福战死,宋军阵亡万余人。
仗打完,张元跑到界上寺墙边题诗,就是那首后来常被引用的,
夏竦何曾耸,韩琦未足奇。满川龙虎辇,犹自说兵机。
诗后还特意署了一大串,"太师、尚书令、兼中书令张元随大驾至此。"这串官衔摆出来,与其说是题壁,不如说是给宋朝那边看的名片。夏竦是都部署,韩琦是副使,两个西线主帅的名字被他一句"何曾耸""未足奇"撂那儿,后头跟着"满川龙虎辇",龙虎指代宋军尸首,辇是车驾,满川都是你们的人,还在这儿谈什么兵机呢?
嘲笑意味拉满。
更气的是,题诗这人是汴京考殿试被刷下来的落第才子,现在反身过来给你西线主帅上兵法课。这种报复性炫耀,味儿太冲。
好水川之后,张元趁势劝李元昊趁胜取渭州,伺机长安,据关辅形胜,东向争中原,还要结契丹,让辽从河北也捅一刀,叫宋朝一身二疾。东西不能兼顾,南北皆是大敌。李元昊采纳了,1042年定川寨之战前后放话,朕当亲临渭水,直据长安。这话多半是张元起的稿。但西夏军队深入渭州后,在原州(今甘肃镇原)被知州景泰顶回来了,定川寨一路没撕开口子,直捣关中的计划搁浅。
张元是汉人士子思路,他要的是攻取汉地,令汉人守之,占城池、收财用、做长久经营。李元昊是党项可汗思路,抢一波掳一波就回,草原帝国的节奏。再加上西夏连年用兵,宋朝这边停互市一封,经济也绷不住了,1044年两边签了庆历和议,元昊取消帝号、称臣、奉正朔,宋每岁赐银七万两、绢十五万匹、茶三万斤,开榷场。
和议这事张元是反对的。他劝说李元昊继续开战,不听。又赶上西夏和辽那边也闹摩擦,辽兴宗打过西夏一次,1044年前后夏辽关系崩过,张元知道自己那套"结契丹、东西并举"的蓝图彻底黄了。
当知道自己的志向已经失败,没有可能继续落地之后,他没多久就背上长毒疮死了,年纪大概四十多,没看到庆历和议之后西北真正平静下来的日子。
他死的那年,距嘉祐二年殿试改制的那道诏书,还有十三年。
自那以后,宋朝君臣开始考虑到,张元以一个落第举子的身份居然在敌国做了如此大官,给宋朝造成了莫大的损害,太划不来了。虽然后来抓了他留在宋境内的家属,但终究还是拿张元没有什么办法。
原因之一,就是当初不该搞末位淘汰,把可能的人才都推到了敌国一方。宋仁宗听说远方寒士殿试下第贫不能归、有赴水而死的,也感到"恻然,自此殿试不黜落"。以后没有末位淘汰了,大宋好生有德,把这些人才统统收了,免得流落异域为敌。
一个在正史里连本传都没混上的华州落第举子,跑到西夏做了几年中书令,把好水川的尸山当自己职场KPI,临终疽发背死,却逼迫改掉了一道沿用几百年的科举改制。大宋以后,数万个后来进殿试只需排名不必担惊受怕的读书人,多少都得间接谢他一嘴,虽然没人会真谢。
关中生狂生,塞上遇不世之主,反过来打旧朝。嘉祐二年三月辛巳,崇政殿试礼部奏名进士,章衡那一榜,262人及第,126人同出身,"是岁,进士与殿试者始皆不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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