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娥去找德贵那天下着毛毛雨。她站在他家门口,屋檐水滴滴答答往下落,把她那双黑布鞋的鞋头洇湿了。她抬手敲了敲门,三下,不轻不重,跟两年前来借钱时一个节奏。
德贵开门看见是她,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进来坐。"
屋里的煤炉子上烧着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德贵给她倒了杯茶,白瓷缸子搁在桌上,推到她面前。春娥没动那缸子,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指头绞来绞去的。
"德贵哥,"她开口了,声音有点哑,"那六万块钱……"
德贵摆了摆手:"不急,啥时候有啥时候还。"
"还不上。"春娥说。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煤炉上的水还在咕嘟,一只苍蝇撞在窗户纸上,嗡嗡的。春娥抬起头来,眼睛底下乌青一片,脸比两年前瘦了一圈,颧骨都显出来了。两年前她来借钱的时候,说想在镇上开个早点铺子,家里还有个上初中的儿子,靠地里的收成供不起。德贵二话没说就从柜子里拿出现金,六万,一沓一沓码好了推过去。他那时候刚卖掉一辆旧货车,钱还没捂热。
"德贵哥,"春娥的声音抖了一下,"我实在没别的办法了。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儿子今年要上高中,学费还没凑齐。那铺子关了半年了,我出去打零工,一个月挣不到一千。你让我拿啥还你?"
德贵看着她,没说话。春娥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慢慢伸过桌子,搁在他手背上。她的手糙,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面粉渍,可那手心是暖的。
"你要是不嫌弃,"她说,"我这个人,抵给你。"
德贵的手像被烫了一样猛地缩回去。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椅子腿蹭着地面"嘎"一声响。春娥的手悬在桌上空落落的,她没缩回去,就那么伸着,眼睛红红的。
"你胡说啥?"德贵的嗓子突然粗了。
春娥把手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空了的手心。"我是认真的。我男人走了八年了,我一个人拉扯孩子,夜里醒了也怕。你一个人过了这些年,咱俩……搭个伙吧。钱就当彩礼,你看行不?"
德贵转过身去,背对着她,肩膀起伏了好几下。窗外的雨下大了些,啪嗒啪嗒打在瓦片上。他扶着桌沿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回来,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恼还是难过。
"春娥,"他叹了口气,"我借钱给你的时候,没图你啥。"
"我知道。"春娥的眼圈更红了,"就是因为你没图啥,我才更还不上。你让我咋办?我天天想着那六万块钱,睡觉都睡不踏实。德贵哥,我不是拿自己抵债,我是……我是真想过日子。你……你要是愿意,咱俩就试试。"
德贵重新坐下来,坐在她对面。煤炉上的水烧开了,白气突突地往外冒,他伸手把壶拎下来,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握着白瓷缸子暖了好一会儿手,他才开口。
"你儿子愿意?"
春娥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他……他说只要我愿意。"
德贵端着缸子喝了一口水,热得他龇了下牙。他看着春娥满脸的泪,伸手从桌上抽了块抹布递过去,那抹布是干净的,叠得四四方方。春娥接过来擦脸,抹布上有一股肥皂味儿。
"那行,"德贵说,"搭伙就搭伙。但钱是钱,人是人。那六万块你不用还了,咱过日子是过日子,两码事。"
春娥把抹布攥在手里,眼泪又下来了,这回她没擦,任由它们淌。"德贵哥……"
"别哭了。"德贵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一条新毛巾,搁在她面前,"把脸洗洗。雨停了再走。对了——"他转过身来,"你儿子喜欢吃啥?明天我去镇上买点。"
春娥拿着毛巾站在那儿,眼泪还在淌,可嘴角弯了一下。窗外的雨声小了,天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进屋里,把煤炉上的白气照得亮堂堂的。
德贵又往炉子里添了块煤,用火钳子拨了拨,火苗呼地蹿起来。他蹲在那儿看着火,后脑勺的白头发比两年前多了些。春娥看着他的背影,把手里的毛巾叠好,搁在了桌上原来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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