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颐之寿,实属凤毛麟角。而活过百岁的作家,更是少之又少,我与多位百岁老作家交往甚笃,回想起来,有颇多幸运与感慨的交织,但与他们东聊西谈,却从没听说过有啥长寿秘诀。
罗洪:菩萨心肠好老太
认识罗洪大约在二十多年前,那时她快九十岁了。曾读陈子善老师编辑的“民国女作家小说经典系列”,二十位女性作家中有冰心、丁玲、萧红等,而上海的罗洪是唯一在世的入选者。我心有戚戚,何时能见到她呢?缘分说来就来。正巧上海作家协会彼时举办“上海作家手稿展”,开幕时我欣然前往观展。一位位德高望重的作家的墨宝看下来,特别欣赏罗洪的小说《孤岛岁月》手稿,字迹娟秀有力。在我一页页仔细看着手稿时,有人悄悄与我耳语:“罗洪今天也来了。”真是喜从天降啊!不一会儿,我看见一位身材略瘦的女性走进展厅,安静地在一旁看展品。这就是罗洪老师!我悄悄地移到侧面,举起相机给她拍了照,她回首笑笑,表示谢意。因人头攒动无法多说话,我请罗老师留了地址,她说:“欢迎侬来白相。”一口甜糯亲切的松江乡音。以后,我就成了她家的常客。
我曾写过罗洪与巴金的友情,是巴金为她出版了第一部小说集《儿童节》,她一直视巴金为文学引路人。翻译家丈夫朱雯多年前患脑溢血去世后,罗洪成了独居老人,一同乡小林阿姨照料她的日常生活。有一次,话题从写字说起,我说罗老师的手稿干干净净,端正秀气。她说,小辰光父亲让她日日练字,说女孩子的字比相貌还重要呢。我就顺水推舟地请她写几个字留作纪念,她拿起毛笔利索书写,很快,一张“我心中有一支歌,那就是真诚”的条幅,就展现眼前。几年后,我的第一本书话集《人与书渐已老》出版在即,想罗老师题写书名,就去了她的府上,说明来意,一纸清丽的墨宝很快映入眼帘。我说落个款吧,她写上“罗洪百岁题”,还拿来印章盖上。
也许,中国文坛的女作家活到百岁的十分稀少,市作协决定为她出版一部作品集,这一任务幸运地降临到我的身上,也就给了我多去罗府请益的机会。罗老师说,二十岁时,她的第一篇散文和小说,都是1930年发表在《真美善》杂志上,我借助藏书丰富的作协资料库,找到了散文《在无聊的时候》、小说《不等边》。很快,一部书名为《百岁不老》的罗洪作品精选集编竣出版,高兴之余,她仍说自己作品不够多不够精。这当然是她的自谦。
同是松江籍的作家施蛰存说:“她是一位侧重于性格塑造的现实主义作家,她写的人物性格,都是江南城市经常见的典型人物、典型性格。”聊起她的生活起居,她说很平常,早上六点起床后,一边听听广播新闻,一边烧早饭。我说不是有阿姨在吗,她说阿姨总归比她年纪小好多,让伊多睡些辰光。嗨,如此菩萨心肠的好老太,长寿至一百零七岁,真是一点不奇怪。
徐中玉:声如洪钟,步履相从
徐中玉先生是华东师大的教授、文艺理论家,我最早读到他的书是厚厚的《鲁迅生平思想及其代表作研究》,1954年1月初版,之后又淘到《关于鲁迅的小说、杂文及其他》,1957年6月初版。几十年来我固执地认为,他是当之无愧的鲁迅研究专家。而时下的鲁研界,却很少有人提及他的鲁研成果了。
上世纪九十年代前期,我加入上海作协并忝列理事,徐老是作协主席,但见到他的机会不多。他说作协照顾他,重要一点的会议才告诉他。直到他卸任后,才有机会去拜访。谈起鲁迅,徐老说,鲁迅是伟大的,但长期以来有点神化了。人无完人,比如他对“第三种人”的看法,确实有点过头,不利于团结更多作家。这样的客观评说,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虽属于个人间交流,也可见徐老的风骨。以后,我陆续淘到他的《文艺学习论》《论文艺教学和语文问题》《写作与语言》《文学概论讲稿》,以及影响甚广的《大学语文》等,每次借请他签名的机会,就书中的内容聊上几句,听他说说这些早年旧著的写作情况,由此他知道我喜欢旧书旧刊。
一次,在他家谈到民国老期刊的话题,他转身取出一册旧刊,说这是他与姚雪垠两人合作主编的一份刊物,给你留个纪念。我大喜过望,看到徐老已写了签赠字句,激动得手也有点发抖了。这册十六开的杂志封面上,是大大的套红刊名《报告》,占了近半个版面,十分醒目。出版日期是1949年3月,当时已是临近上海解放的黎明前黑暗,一切进步刊物如储安平主编的《观察》、沈寂主编的《春秋》等,都遭到查封。在黑云压城的环境下,《报告》在“约稿”启事中,开宗明义地写道:“本刊以站在人民的立场,忠实地批判现实、反映现实为宗旨,分专论、通讯、报告特写、人物传记、书报评介、文艺、杂感、木刻、漫画等栏,各栏均欢迎投稿。”这本刊物由沈寂开办的人间书屋出版,沈寂请来两位主编,还有蔡尚思、许杰、吴泽等进步教授、作家,以吃饭打掩护,在黄河路卡尔登公寓开了第一期组稿会,姚雪垠的《战争与和平》一文,对三年内战作了评析,指出“战场的形势发展到今天,离和平的现实已经不远”,还有焦敏之《为经久和平而奋斗》、许杰《人民文化创造》等。这期《报告》印数一万份,正在发行之际,被当局发现,认为是红色刊物,派人搜罗没收,还要追查办刊人。沈寂闻之,赶快通知徐中玉、姚雪垠暂时避下风头。很快,上海解放了,创刊号的《报告》也成了终刊号,甚为珍贵。
每次去华东师大看望徐老,听他声如洪钟般的聊天,看他抽着烟的悠然神态,我想,抽烟不影响百岁长寿啊。徐老每天在小区、在校园丽娃湖畔或去附近的长风公园散散步。我现在坚持每天散步,应该就是受他的影响吧!
章克标:百岁求伴征侣
章克标百岁期颐之际, 在上海刮起了一阵不小的“章旋风”。报纸上登出“百岁老人求伴征侣”的征婚广告,来自东北的林青女士与他喜结良缘。百岁前后,他连续出版了《九十自述》《文苑草木》《章克标文集》(上下)等,令人感佩。
1900年出生在浙江海宁的章克标,与上海很有缘。18岁那年,他转道从上海赴日本留学,临时落脚在徐志摩父亲徐申如在上海开办的三泰小客栈。这是他第一次来上海,给他的印象是“光怪陆离、繁华如梦”。东瀛归来,他曾在台州六中、浙江二中短期任教,之后应聘到上海江湾立达学园、真如暨南大学任数学教授。以后他进入开明书店任职,又协助邵洵美创办时代图书公司。彼时的上海,对他来说已不再陌生。新中国成立后,他转入童联书店、上海图书公司、上海印刷学校工作。曾一度被解除公职,隐退回乡,后来纠错平反,成为浙江政协委员、省文史馆员等。
一次,湖州书友徐重庆告诉我,说老作家章克标从海宁到上海定居了,有空可以去认识一下,同时给了我联系方式。对我而言,这个信息正中下怀,太及时了。于是就去章老府上拜访,与老先生成了忘年交。我带去《夏目漱石集》等多种章老的新旧著译,请其签名钤章。知他曾有《文坛登龙术》一书,我便自拟了一副对子,请他一挥而就:“文坛无捷径,登龙须有术。”每次见章老,我最感兴趣的,是听他谈在开明书店任职时,与胡愈之、叶圣陶、丰子恺等交往,以及加入“狮吼社”后,与滕固、倪贻德、邵洵美等的友情,这一现代文学社团以前少有所闻,长期被冷淡了。
在上海定居后,章老虽百岁高龄却写作不辍,尤其是写出了逾百万字的自传《世纪挥手》,中国作协闻之,派人赶到上海向老人表示慰问,并以最快流程满足了章老加入中国作协的请求。上海作协也闻风而动,批准他加入了上海作协。百岁之年同时成为中国和上海作协会员,老人非常欣慰,决意将《世纪挥手》等手稿捐赠给中国现代文学馆。这一切,我都是见证人。在他105岁时,还执意要去出席一个文献手稿展览,我对他夫人林青说,就让他去吧,只要他开心就好。这样,我陪着一起去了,自始至终章老精神不错。这是他最后一次外出参加文化活动,我特意带上相机,给他多拍了几张照片,留下他最后的影像,每张都是笑眯眯的。之后,年岁渐高的他终因病入院,与病魔抗争了两年多,才走完107岁的人生之路。
圣野:最不像老人的老人
在我接触到的文化老人中,圣野是最不像老人的老人,他完全像个儿童,心地纯净,没有一丝杂念,更没有“防人之心不可无”的俗习,他对任何人、任何事都毫无戒心,真是一个百岁小孩。也许,一辈子与儿童打交道,一辈子写儿童诗,形成了他童心一般的心境。除了写儿童诗以外,他似乎生活在真空中一样。圣野晚年住在苏州河边上的一幢公寓里,全由女儿、女婿照料,安心写作。他对我说,侬随便啥辰光来都行,我跟他开玩笑说,那我就半夜里来好吧,逗他一乐。于是,我每次去都不用预先“通报”他的。
圣野是浙江东阳李宅镇人,原名周大康,小学刚毕业,父亲就让他读了四年古典诗文。读中学时恰遇抗战最困难时期,1942年3月,他写下了第一首儿童诗《怅惘》,发表在金华的《前线日报》副刊上。高中时与同学组织了“蒲风诗社”,与鲁兵合编《岑风》文学小刊,又一起考入浙江大学。圣野还参与编辑《中国儿童时报》副刊。从此,他一辈子没离开过儿童诗。新中国成立前出版了《啄木鸟》《小灯笼》《列车》等三部童诗集,我都请他签名留念。之后,他不断写不停编,全是儿童题材作品,先后编写出版了七十余种儿童诗集,在儿童诗园地,堪称“顶流”。他接过陈伯吹的掌印,从上世纪五十年代起,长期任《小朋友》主编,组织了多个儿童诗社,上海及长三角不少儿童诗社,都纷纷请他做顾问,他乐此不疲。每年都要排出时间,为儿童们讲解诗歌。每逢“六一”节,是他最忙碌也是最快乐的“高光时刻”。看着他戴上红领巾,被小朋友们团团簇拥着,那快活的神情啊,赛过神仙日子。
圣野还有一个本事,就是别人请求签名的书,他提笔能立马写下一首诗,真是出口成诗啊!他在新中国成立后出版的第一本诗集《欢迎小雨点》扉页上,为我题写道:“来一点/再来一点/一下子洒到/地球的另一个角角里去了。”圣野难得也有发脾气的时候,有一次谈到儿童诗,他愤愤不平地说,儿童文学蛮热闹,儿童诗却很被冷待,哪能介不重视?是的,老人的喜怒哀乐只为儿童诗。那年正好上海出版博物馆有“文化人书房”的拍摄项目,我联系时任副馆长上官消波,一起带着相机,在老人的书房为他拍人像照。又过几年,圣野将百岁了,我又联系上官先生,带队给圣野作口述实录并留下百岁影像,但此时的圣野,思路已跟不上了,一句提问,他在回答中常常跑题。口述只能简单结束。这是最后一次见他,以后我再也没敢打扰老人。
编辑:金妍芝
约稿编辑:殷健灵
责任编辑:华心怡
图片:韦泱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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