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剧《江海潮生》第13集,姜梦生的当铺来了一位神秘的客商。姜掌柜眼皮子浅,他认为对方是来大生纱厂买棉纱的,又眼馋人家手里的康熙款鼻烟壶,索性擅作主张,将厂里3000件棉纱卖给了对方。
聊到兴头上,姜掌柜和儿子的牛皮吹得没了边:“我家四哥跟袁世凯有师生之谊,让他给老袁头修书一封,让他派点兵保护不就完了嘛”。
这话虽然相当托大,然而却并非完全瞎扯。确能追溯到光绪初年,只是个中起落,远非“师生之谊”所能概括。
光绪七年(1881)四月,登州城里来了位年轻的世家子,河南项城袁世凯。这年张謇二十九
岁,在庆军统领吴长庆幕中读书兼掌文书;袁世凯二十三岁,科场屡试不中,一怒焚了诗文,仗着家世交情投奔吴长庆。
说起来,两人能同处一军,都绕不开孙云锦。这位桐城名士早年入湘军幕府,吴长庆对他执子侄之礼,敬重有加。张謇当年科举闹出“冒籍”风波,全靠孙云锦四处斡旋才得平息。
后来也正是经他举荐,在吴长庆帐下“读书兼治文书”。吴长庆虽是武将出身,张謇后来在《柳西草堂日记》中评他 “吐属尚风雅”,不似粗鄙武人。
袁家与吴家的渊源则更深。当年吴长庆之父吴廷香在庐江办团练,跟太平军交战,被围困于庐江,他派儿子赴袁甲三军中求援。
袁甲三是袁世凯的叔祖,彼时手握重兵,帐下子侄却意见不一:堂叔父袁保恒觉得战局吃紧,分兵风险太大;袁世凯的嗣父袁保庆却认为吴军危在旦夕,理当出手相救。就这么迁延犹豫间,庐江城已被攻破,吴廷香战死。
袁甲三心中愧疚,想将吴长庆收在帐下读书,被吴长庆婉拒了。但经此一事,吴长庆与袁保庆反倒结下了过命的交情。后来袁保庆病故任上,也是刘铭传与吴长庆代为料理后事。
袁世凯科场屡试不中,一怒焚了诗文,仗着家世交情投奔吴长庆军中。刚加入军营之时,吴长庆并没有给袁世凯派任何差职,反是命袁在营中读书,并以张謇监督他的功课。
未来的状元公,碰上了最不耐八股的学生,也算一桩奇事。后来刘厚生写《张謇传记》,直言袁世凯的文章“文字芜秽,不能成篇”。张謇拿着他的文稿,常常改无可改;袁世凯对着八股也只觉苦不堪言,唯独办起军务来,却异常干练明达。
没多久,在张謇的举荐下,袁世凯便得了个帮办营务处的差使。真正让他崭露头角的,是转年的朝鲜壬午兵变。
光绪八年六月,朝鲜内乱,朝廷下旨令吴长庆部东渡戡乱。七月大军登陆,久居内地的兵卒骤然出国,军纪立时败坏,奸淫掳掠之事屡禁不止。
此时,袁世凯已经逐渐熟悉军中事务,吴长庆索性把整肃军纪的全权交给了袁世凯。袁手段果决,当即斩杀了几名滋事的士兵,又责罚了一批管束不严的军官,还和张謇一同查办了数起勇丁扰民案。不过数月,营中便做到了 “贩烟有诛,宿娼有禁”,风气为之一振。
可是,铁腕治军也得罪了不少军中宿将,,副营分统提督黄仕林“泣诉于吴公”,却遭吴长庆严厉斥责。
彼时的张謇与袁世凯,不仅是共事之谊,心气也格外投合 —— 两人都对李鸿章的对日朝策略颇有微词。
“壬午兵变” 平定后,李鸿章秉持 “息事宁人” 的方针,不愿再生事端。但在袁世凯看来,朝鲜之局 “如治疮然,交涉之人挟日本以自重,交涉之人一日不死,则疮不可为也”。
张謇也觉得,主持交涉的马建忠是 “挟夷献媚” 之辈,李鸿章的方略不过是苟且敷衍,绝非长久之计。在他们二人眼中,唯有吴长庆坐镇朝鲜,整军经武、徐图富强,才能真正成为大清的藩屏。
李鸿章想借庆军稳住朝局,袁世凯则认为朝鲜之事“如治疮然,交涉之人挟日本以自重,交涉之人一日不死,则疮不可为也”。其实,袁世凯就是想借此积攒军功资历。
不久后,吴长庆便命袁世凯从庆字营挑选一百五十名精兵,组建成朝鲜新建亲军,会同总兵王得功一同督练。这是史料所载袁世凯第一次正式接触练兵,用的全是他整肃军纪时用的那套方法。
张謇后来在文集中记过当时的操练场景:每日操演时,教习持鞭晚其侧,呼曰,左足起,五百人悉举左足,高下如一,有参差者即挥鞭痛扶,步伐进退前后左右如之,举枪放响亦如之”。
几个月练下来,朝鲜方面对袁世凯赞口不绝,称他是:“袁舍人忠正英达,御军无私,已经督练亲军兵丁蔚有著效”。与袁世凯私交甚笃的朝鲜大臣金允植,还特意出面请求吴长庆,让袁世凯继续筹办江华岛防务。袁世凯自己也意气风发,在家书中叮嘱二姐料理好家事,好让自己安心在朝鲜干出一番事业。
可就在他摩拳擦掌之时,主帅吴长庆却日渐陷入进退失据的境地。他上折自陈 “孤军远戍,环顾茫然,夙夜殷忧,罔知所措”,字里行间尽是郁郁。
围绕吴长庆大军的去留,张謇、吴长庆与袁世凯之间发生了巨大的分歧。
张謇在日记里对袁世凯下过断语:“慰廷(袁世凯)刚而无学,专而嗜名,不一年必有忿争倾构之事,吾甚危之。”
他确实看人很准,光绪十年四月,李鸿章奏请将吴长庆部撤回三营,调往奉天金州。撤军不久,吴长庆便在金州病逝。
张謇随后返乡,经此一番经历,又因入京应试与清流往来渐密,声名在士林中鹊起。
袁世凯却选择了另一条路。他借着练兵的实绩,被李鸿章奏保褒奖,授了 “总理营务处,会办朝鲜防务” 的差事。张謇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位昔日门生的转向 ——“自结李相,一切更革,露才扬己”。他曾写过一封千余言的长信给袁世凯,言辞峻切,多有斥责。二人就此生了嫌隙,此后二十年间,未通音讯。
昔日军营中并肩共事的年轻人,就这样分道扬镳,走上了全然不同的人生道路。
在电视剧中,姜掌柜父子说的“修书一封,袁世凯派兵保护,云云”纯属大吹法螺。
以张謇的心气,断不会为一厂一铺的小事,去攀这层早已淡了的旧交情。
甲午战争,清军惨败,袁世凯靠着周旋于翁同龢、荣禄等朝中重臣之间,最凭着 “知兵”“善练兵” 的名声,最终拿到了编练新军的权柄。李鸿章因战败失势,朝堂权力洗牌,袁世凯也借此攒下了前所未有的政治资本。而张謇则在朝堂的层层掣肘中渐生退意,转身回到南通,一头扎进了实业与教育里。
两人再通音讯,已是光绪三十年。张謇从日本考察归来,偶遇袁世凯的亲信杨士琦,中断了二十年的联系,才算重新接上。
张謇年谱里记录得非常直白:“余自金州归后,与袁世凯不通问者二十年,至是始一与书。”
再往后,光绪末年袁世凯以 “足疾” 开缺回籍,武昌起义后天下鼎革,张謇转向共和,出面支持袁世凯主持大局。可这份短暂的和解,终究没能走到最后。 袁世凯改元洪宪、做起称帝迷梦时,张謇早已辞去农商总长之职归乡,自此与他彻底断绝了往来。
从军营中的师生之谊,到因政见殊途分道扬镳,再到乱世中短暂联手、最终彻底决裂,两人的交往轨迹,恰是晚清民初那几十年政局变幻的一个缩影。一个转身实业救国,以乡野之力撑起一方近代化的试验田;一个攀向权力顶峰,终在称帝的迷梦里身败名裂。
民国五年(1916)六月初六,午后时分,袁世凯去世的消息传到了张謇耳中。这天夜里,张謇提笔写下一段感慨,字里行间满是对复杂感慨,“三十年更事之才,三千年未有之会,可以成第一流人,而卒败于群小之手。谓天之训迪吾民乎,抑人之自为而已。”
半生恩怨,一世歧途,可见他曾经对袁世凯走向共和的期望是何等殷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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