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31日,美国财政部长贝森特在戴维营的内阁会议上汇报了对伊朗的“经济战果”。他说,2025年3月美国在全球追查伊朗资产后,伊朗最大的民营银行当年年底就宣告破产了,央行被迫大量印钞,通胀一路往上冲,现在连军饷都发不出来。
以美国财政部的视角来看,当前正是经济战、军事打击、高层内斗,这三股力量同时压向德黑兰。伊朗的处境确实不容易,但美国想让伊朗“服软”,其实也很难。
没钱发军饷,仗还能打下去吗?
贝森特说的那番话,有他邀功的成分,但伊朗的经济困境也是客观事实,不是编出来的。
伊朗的货币里亚尔这几年一路加速贬值,冲突以来更甚,黑市美元兑里亚尔一度逼近195万,对比多年前高点,货币购买力缩水超97%。根据伊朗官方统计,截至今年7月,国内年化通胀达到66%,同比物价涨幅最高接近88%,食品通胀更是突破100%,大米、食用油、肉类价格成倍上涨。物资持续紧张、失业率居高不下,底层民众的承受力已经逼近极限。如果财政持续承压、军饷发放受到拖累,前线士兵的士气不可能不受影响。
伊朗革命卫队控制着一条与民生经济半隔离的资金链——石油走私经波斯湾和陆路每天出几十万桶,用加密货币和人民币结算绕开SWIFT,对华易货贸易换来工业零部件和电子产品。这些渠道挡不住货币贬值和通胀,但在维持军队、情报和安全系统的核心功能上,存在着一个“脱钩层”。制裁压垮的是普通人手里的里亚尔的购买力——大米一年涨一倍、牛肉从700万里亚尔跳到1900万,但革命卫队控制的美元渠道仍然在运转。所以军饷发不出来,受影响的大概率是伊朗政府财政账上的里亚尔,但伊朗革命卫队有自己的一套运转体系。
美国一边维持严厉的经济封锁,一边在军事上持续施压,目的就是不断放大民生压力,慢慢消磨伊朗人的抵抗意志。
但伊朗这套体制有一个特点:越是被外部施压,内部反而越容易形成抵抗共识。经济越困难,强硬派越有理由说“看吧,美国就是要搞垮我们,投降只会更惨”。贝森特那番“经济战果”的炫耀,传到伊朗军民耳朵里,可能起不到瓦解抵抗意志的作用。
被经济制裁这么久,仗也打了这么久,让伊朗军民认为,妥协的前提是相信“让步能换来回报”,但美国过去十年的操作——撕毁伊核协议、暗杀苏莱曼尼、现在又全球追查资产,这只会让伊朗内部认定:让步只会让美国得寸进尺。于是,抵抗越来越变成了伊朗全民的主流意识。
在伊朗民族韧性空前增强的情况下,即使国力被大量消耗,甚至危及到军饷发放,我认为要论比拼战争耐心,伊朗仍然强于美国,仗还能继续打下去。
伊朗两派高层正在抢夺主导权,要打服特朗普
伊朗尽管越来越强硬,但内部现在确实不太平。
据《联合早报》报道,伊朗高层至少分成了两派。一派是极端强硬派,主张靠战争打到底,反对跟美国谈判,通过战争打服特朗普政府,取得全面胜利。另一派以总统佩泽希齐扬和议长卡利巴夫为代表,他们认为军事施压的目的是逼美国回到谈判桌,争取一个有利的协议,同时担心战争继续拖下去会把伊朗经济彻底拖垮。
强硬派掌握着革命卫队和大量战争资源,在战时体制下话语权更大。务实派掌握着政府行政资源,手里有民意和经济数据。两派都在争夺战后伊朗的主导权。
但这场争斗有个关键问题:新任最高领袖穆杰塔巴的行踪至今成谜,据传他在战争初期受伤后一直藏身在外,外界无法确认他的真实立场。改革派教士阿布塔希说了一句很直白的话:“如果这道刹车始终没有发挥作用,务实派与激进派之间的对立恐将愈演愈烈,甚至演变得更加危险。”
伊朗内部的争斗,可能会被许多人简单理解为“主战与主和之争”,我认为这并不准确。两派其实都不打算向美国做出根本性让步,分歧核心只是路线选择:一派相信持续武力对抗才能守住安全底线;另一派希望借助外交谈判争取喘息空间,优先稳住濒临失控的国内经济之后再图对美抵抗。这场争斗的本质,更确切地说,是对伊朗生存路线的话语权之争。
总部设于比利时的非营利组织“国际危机组织”的伊朗项目主任阿里·瓦埃兹就认为:在没有获得任何停火利益的情况下,伊朗高层对如何回应其实没有严重分歧。伊朗领导层认为,美国总统特朗普只听得懂武力的语言,因此必须先在战场上取得优势,才能迫使他履行承诺。极端强硬派利用每晚集会及掌控的国营电视台IRIB大力煽动反对与美国谈判的情绪,
最高领袖长期隐身,伊朗权力格局生变,美国仍然难以搞政权颠覆
两派争斗不休,再加上穆杰塔巴缺席的情况下,伊朗顶层权力架构必然发生变化。
据多家媒体报道,穆杰塔巴目前依靠手写密信和人力信使传递指示,与外界几乎隔绝。他已经把决策权下放给了伊斯兰革命卫队的将领们。革命卫队总司令瓦希迪、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主席佐勒加德尔、议长卡利巴夫,这三个人被视为新一代领导班子的核心角色。
美国想把伊朗变成第二个委内瑞拉,找一个愿意配合的“代理人”来管国家。但伊朗这套体制的多层权力结构,让“委内瑞拉剧本”在伊朗很难演得下去。
究其原因,美国应当是低估了伊朗权力体系的特殊性。革命卫队本身就是多元派系复合体,不存在单一能被美国轻易收买、扶持的代理人。我分析认为,即便伊朗内部派系矛盾公开化,各方都会以维护现有政教体制为底线,外部势力很难简单利用内斗完成政权颠覆。
反复极限威慑,特朗普的底牌还管用吗?
内部分化无法达成目标,美国只能继续依靠极限军事威慑施压。
8月1日晚上,特朗普在社交媒体上发了一段话,说他已经准备好了“二战以来最大规模的”军事打击,但伊朗和其他中东国家请求暂缓,他同意取消,前提是各方能迅速敲定协议。
他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喊话,威慑,扬言动手,却在最后一刻刹车。路透社和益普索7月24—26日的民调显示:只有大约三分之一美国人支持对伊朗采取军事行动。此外,还有沙特等海湾国家也明确反对局势继续升级,他们生怕伊朗出手报复,本国油田会遭到袭击。
特朗普摆出强硬姿态试图稳住自己的支持者,却又不敢放开手脚全面开战,担心战火拖累中期选举。在打与不打之间来回摇摆,我认为这算不上成熟战略,反而暴露出了美国进退失据的窘境。
还有一个隐患:这套嘴上喊打、临了收手的戏码重复上演,伊朗慢慢就不会再把美国的威胁当真。最近,伊朗直接公开驳斥,称特朗普所谓“伊朗主动请求暂缓攻击”就是谎言。从这就能看出伊朗已经形成判断:特朗普喊得再凶,大概率不敢全面开战。特朗普的威慑一旦失去可信度,美方的后续谈判也会失去筹码。特朗普想靠着“最后一刻叫停”凸显自己掌控全局,可每一次选择收手,都会让下一次发出的警告分量变轻。
这就是特朗普对伊战略的终极悖论。要迫使伊朗接受一个对美国有利的协议,需要同时做到三件事:经济制裁压到政权运转困难、军事威慑可信到伊朗觉得不谈判代价更高、内部温和派有足够空间推动妥协。但这三者互相排斥。制裁压得越狠,通胀越高,强硬派越有理由说“美国只想搞垮伊朗”,温和派的空间反而被压缩。军事威慑喊得越响,信誉递减越快,下一次威慑的杠杆就越轻。而革命卫队控制的经济板块隔离了制裁对军事机器的直接冲击,等于在最关键的目标上,制裁长期失效。
三件事变成了一个连环扣:越施压,越打不开伊朗内部的政治空间;越克制,越削弱下一次施压的效果;越打不到革命卫队的钱袋子,越证明经济武器的作用有限。这套战略的终局不是伊朗屈服,是双方都困在原地,谁也走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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