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刘棠希
幸福的人总是相似的，不幸的人各有各的不同。
安徽蒙城县（今属亳州）六岁孩童李小对就是那个不幸的人，他的遭遇，哪怕放在贫穷落后的清朝，旁人听闻也不免唏嘘。
乾隆四年（1739年）左右，小对呱呱坠地。
不幸很快来临：两岁时，小对没了父亲。母亲戚氏不是不想守节，实在是孤儿寡母难以立足，没办法，戚氏只能在蒙城县再找户人家嫁了。
新夫姓王，也没个正经名字，就叫王三。
亡夫一家倒没有阻拦，甚至表示连小对都可以不要，硬把他塞给母亲。
事出反常，当然内有隐情——因为小对是个哑巴。
一个不能说话的人，而且是从小就不能说话，长大之后能不能养活自己都难说，更别说再去传宗接代了。
不过，好歹有了继父，好歹有了新家。
但王三的日子也不好过。根据资料，他家境不好，“乏地耕种”，可能都不是自耕农，大概率是佃户。
也不奇怪，如果不是自身条件太差，在那个时代背景下，他怎么会愿意娶亡夫的戚氏，还要接受小对这个拖油瓶。
磕磕绊绊地，这个重组家庭携手走过四年，王三和戚氏将小对带到了六岁。
可日子是越来越难过了。王三没活可干，养活母子二人渐渐乏力。
某天，家中又断了炊，戚氏外出乞讨，留小对和丈夫在家。
小对饿了。也不知道多久没吃东西，他已经忍不住了，又不能言语，只能通过哭声告诉继父，自己要吃东西。
王三这边也饿着，又因生活一团糟，顿时来了脾气，“随用麻绳捆缚两手，携刀嚇禁”。
王三想吓唬吓唬孩子，但恐惧不能止饿，小对仍然哭泣不止。
狠心上来，王三也顾不了那么多，“随用刀割其左胳膊流血”，竟然用刀割伤小对。
接下来发生了人神共愤的一幕：
小对啼哭益甚，在地滚赖。王三忿极，又念小对喑哑，抚养无益，顿起杀机，用脚踏其偏右，连囟门右额角等处，立时殒命。
虽然不是亲生儿子，但毕竟抚养了四年，王三心肠足够狠辣。
令人愤慨的事情还未结束：
杀害小对后，王三将尸体装入筐中，偷偷运到义冢，本来打算直接埋了。但他突然想到，娃娃左臂被自己用刀割伤，一旦妻子回来，要挖出看尸，事情不就败露了。
想到这里，王三决定毁尸灭迹。
他用绳子将小对的左胳膊绑住，使劲拗折。
毕竟只是个幼童，又长期饥饿，骨头还没长硬，左手胳膊竟被王三硬生生折断。随后，他将左胳膊掩埋。
至于小对的尸身，王三也不打算下土，而是直接丢到乱葬岗，“冀图犬食灭迹”，打算让野狗消灭罪证。
干完这一切，王三回家了。
当天晚上，妻子戚氏乞讨回家，王三谎称小对看奶奶去了。戚氏虽然有疑惑，但天色已晚，她也不好出门。
第二天，一股不详的预感驱使戚氏前往乱葬岗。自她嫁给王三，这个丈夫就没给儿子好眼色，一直嫌弃小对是个哑巴。
如今儿子消失，她很难不作它想。
令戚氏五内俱焚的一幕就出现在乱葬岗：一个弱小的身躯躺在那里，浑身是血，“头颅胸肚臂膊等处”都有被啃食的痕迹。
当妈的一眼就认出那是自己的孩子，戚氏愤然报案。
蒙城县令接报后启动调查程序，最终确定是王三残忍杀死义子，那条断胳膊也被找到。
但是，蒙城县令接下来的判决让戚氏断然不能接受。
县令认为，小对没有叔伯，而王三又无亲子，二人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在一起生活了四年，可以断定两人为“义父子”关系。
根据法条，“杀义子比杀兄弟之子”，也就是杀死义子等同于杀害侄子，都按大功尊长杀卑幼论处，犯者拟流放。
如此残忍的杀人分尸，最后只判流放，戚氏万不能接受。
安徽巡抚也觉得有些不对劲，但他不好驳回也不好附和蒙城方面的判决，于是特地向刑部发文咨询。
按照清代法律，尊长殴杀卑幼与普通故意杀人有严格区别，可以减等处罚。所以，这个案件的核心在于，王三和小对算不算父子？
刑部查律，得到一条关键信息，殴妻前夫之子不同居者，减凡人一等。同居者又减一等，故杀者以凡论等语。也就是说，殴打不住在一起的义子可以减一等处罚，住在一起的再减一等，但是，如果是故意杀人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要按普通杀人案处理。
刑部接着分析：
王三因小对喑哑，已怀厌恶。后因无力养赡，常令小对乏食啼饥。该犯即绳缚两手，用刀割其胳膊。又念小对喑哑，抚养无益，随脚踏其偏右囟门等处，立毙其命。迨既杀之后，复残毁尸骸，抛令犬食，希图灭迹。是王三之于小对恩义已绝，自应依律以凡人定拟。
这话太关键了，就算王三是义父，但是他向来不喜欢这个孩子，用如此残忍的手段虐杀孩童，凶犯与死者之间的恩义已绝，那就绝不能适用尊长殴杀卑幼的法条，要按故意杀人判罪。
刑部认为蒙城县令“比照故杀兄弟之子间拟杖流减徒”，是“舍正律而辗转比擬别条，殊属牵混”。明明有更合适的罪名，你们却援引别条，未免太过糊涂。
刑部随即下文：事关故杀重案，难以率结。应令该抚按律妥拟，具题到日再议。
最终，安徽巡抚根据刑部意见，“将王三改依故杀律斩候”。乾隆十年（1745年），皇帝批红：王三依拟应斩，着监候秋后处决。
儿子去了天国，凶狠的丈夫也罪有应得，戚氏要带着无法言喻的伤痛，继续孤独地活下去。
本文资料来源：《刑部驳案汇钞》卷五，配图及封面均由AI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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