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电话响了。晚上十一点十七分,屏幕上跳出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广东深圳。我接起来喂了一声,对面沉默了三秒,然后一个干哑的男声传过来:"月华,我是你大哥。"
我手里的水杯差点没拿住。二十年了,周家栋这个名字我已经快忘了。他打电话来干什么?我下意识去看卧室的门,丈夫周家成应该还没睡,但我不想让他听见。"大哥?你怎么——"
"我肝癌晚期。"他说,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早就写好的稿子,"医生说我撑不过这个冬天。我想回老家办丧事。你能不能……让家成接个电话?"
我攥着手机站在客厅的黑暗里,窗外的路灯把窗帘照出一层冷白的光。二十年没联系的大伯哥,开口第一句就是自己快死了。
第一章 夜半来电
夜里十一点过十分,我刚把碗筷收进厨房,水槽里泡着的油碟还没洗。客厅电视开着,本地新闻台正在播天气预报,说后半夜有冷空气过境,气温要降七八度。我在围裙上擦了把手,正要走去关电视,茶几上的手机亮了。
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广东深圳。我看了两秒,没接。我这个人警惕性高,半夜的陌生电话十有八九是诈骗。屏幕暗下去,我刚松口气,又亮了。同一个号码。
我划了接听,还没开口,那边先说话了。
"月华,我是你大哥。"
声音很干,像砂纸磨过的铁皮。我脑子空了一瞬——大哥?我哪来的大哥?然后记忆被这根声音线猛地拽回去。周家栋。周家成的大哥。二十年没联系的那个。
我喉咙发紧,下意识往卧室方向看了一眼。门关着,家成应该还没睡,他睡前习惯刷半小时手机,这会儿灯还亮着。
"大哥?"我说,声音比我预想的低,"你怎么……"
"我肝癌晚期。"他没等我问完,语速很平,像在背一段早就练好的台词。"查出来三个月了,做了两轮化疗,没什么用。医生说撑不过今年冬天。月华,我想回老家办丧事。老家那间老房子,我听说还空着?你能不能……让家成接个电话?"
我攥着手机,指头关节都白了。水槽里的水龙头没拧紧,滴答、滴答,跟我的心跳叠在一起。
"家成睡了。"我说。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撒这个谎。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他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那你帮我转告他一声吧。我后天到,坐高铁。不用接我,我自己回去。就是……让他到时候来老房子一趟,我有话跟他说。"
"大哥——"
"月华,我知道这些年我不该联系你们。是我混账。但这事儿,我想死在家里头。"
他挂了。手机屏幕暗下去,客厅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电视里那个女主播还在说冷空气的事,我伸手按了静音键,世界突然安静得过分。厨房水槽的水滴声一下一下敲着瓷砖,我走过去拧紧了龙头,站在黑暗里发了很久的呆。
我叫许月华,今年四十三岁,嫁到周家二十年了。周家成是我丈夫,我们有一个女儿,今年上高二,住校。我们住在皖北一个小县城,房子是十几年前买的,三室一厅,阳台朝南,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也安稳。二十年了,我一直以为周家栋这个人早就从我们的生活里彻底消失了。他走了之后就没回来过,连个电话都没打。逢年过节老家亲戚聚会,没人提他,像这个人从来没存在过一样。家成也从不提他哥。偶尔我问他你大哥到底去了哪,他都是摆摆手说"别提那个人",就不再往下说了。
我只知道大概的轮廓——周家栋比家成大六岁,早年在县供销社上班,后来单位改制下了岗,跟人跑过几年长途货运,再后来就去了南方,具体干什么没人说得清。他跟家里彻底断了联系的时候,家成还在读中专。那时候父母都还在,他妈气得病了一场,周家栋连个电话都没打回来问过。
我跟家成结婚那年,周家栋没出现。酒席上他那个位子是空的,摆了一副碗筷,谁都没动。敬酒的时候公公端着杯子站起来说了一句"老大不在,这一杯敬他",就自己干了。那个杯子从此再没人提过。
二十年了。他忽然说要回来死。
我关了客厅的灯,轻轻推开卧室门。家成果然还醒着,侧躺着刷手机,屏幕光映着他的侧脸。他今年四十七了,鬓角已经花白了一大片,眼皮耷拉着,看着比实际年龄老。
"家成。"我站在门口叫了他一声。
他翻过身来看我。"怎么还不睡?"
我走到床边坐下。床垫弹簧响了一声。"刚才有人打电话来。"
"谁啊?大半夜的。"
"你大哥。"
家成拿着手机的手顿了一下。屏幕光灭了,卧室重新陷入黑暗。过了好几秒他问:"他说什么?"
"他说他肝癌晚期。想回老家办丧事。后天到。"
家成没说话。我听见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整个人绷紧了,像一根拉满的弦。
"他跟你说的?"
"嗯。他让你后天去老房子一趟,说有话跟你说。"
家成翻身坐起来。床头柜上的台灯被他不小心碰了一下,灯罩歪了,光斜斜地照在墙壁上。他用手搓了搓脸,那是他紧张时候的习惯动作。
"他还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了。"我说,"就这些。"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下床穿着拖鞋去了客厅。我听见他走到阳台,推拉门被拉开,风吹进来的声音。我跟着出去的时候他正站在栏杆边上,只穿了件薄睡衣,夜风把他头发吹得乱糟糟的。十月底的皖北晚上已经很冷了,但他好像感觉不到。
我拿了件外套过去披在他肩上。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的东西我读不太懂。
"家成,"我说,"你打算怎么办?"
他把外套拢了拢,转头看着阳台外面。我们这个小区是安置房,对面那栋楼的窗户亮着几盏灯,远远的像隔了一层雾。
"他走的时候我十七。"家成的嗓音被夜风吹得有点散,"那时候咱爸还没查出来心脏病。他走了大半年,咱爸住院了,我妈给他打电话,他电话打不通。换了号码没告诉家里。后来爸走了,他在深圳,还是我妈托人找到他单位才通知到的。他连葬礼都没回来。"
我伸手搭在他胳膊上。他没躲,也没动。
"他回来了,我去见他。该说的说清楚。"
"后天我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我陪你去。"我说。
他没再坚持。我们又站了一会儿,风越来越大了,远处传来狗叫,一声长一声短。最后他转身回屋,走了两步停住了。
"月华,"他背对着我说,"其实我一直恨他。恨了二十年。"
我说:"我知道。"
他点了点头,回了卧室。我站在阳台上把推拉门拉好,然后去厨房倒了杯水。水是凉的,一口气喝完了。手机还在茶几上躺着,我拿起来翻了翻通话记录,那个深圳号码安安静静地排在最上面。我点了存入通讯录,打了两个字:周家栋。
存完之后我又看了几秒那个名字,然后把手机放回茶几上,关了灯。
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家成背对着我,呼吸平稳但不像真正睡着了。我能感觉到他也没睡,只是闭着眼睛。我们谁都没再说话。天花板上映着对面楼的灯光,灰蒙蒙的一片。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周家栋那句"我想死在家里头"又钻出来,沙哑的、平平的,像一颗石子丢进深水里,沉到底了连个响动都没有。
第二天早上起来,家成已经出门了。他留了张条在桌上:"我去趟老房子看看。钥匙还在,我打扫一下。"
煎蛋在盘子里晾着,微微冒着热气。我坐下去吃了一口,蛋凉了,但能尝出他用的是新油。我吃完洗了碗,换了件外套出门。
老房子在城南老街那边,一条巷子走到头,门口有棵老槐树。我走到巷口的时候看见家成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扫帚,门已经开了。他站在门槛那里没进去,就那么站着,背对着我。
我走过去。"门还能开?"
"锁锈了,我换了把。"他侧身让了让。
我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屋子不大,两间正房带个灶间,墙皮掉了一大片,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蜘蛛网从房梁垂下来,挂着灰絮。但家具还在,那张八仙桌、两个条凳、灶台旁边的水缸,都跟二十年前一个样。墙角立着一个老式衣柜,柜门歪着,露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几件旧衣裳。
家成把扫帚递给我。"你扫地上,我擦桌子。"
我没接。"你昨晚没睡好,我来吧。"
他看了我一眼,没争,把扫帚放到门边,自己拿了一块抹布去院子里的水龙头底下冲洗。水声哗啦响了半天,那是秋天早晨冷水冲在铁皮上的声音。我进了屋,灰扑扑的味道扑面而来,旧木头、旧棉絮、陈年烟草的气味混在一起。阳光从破了洞的窗户纸里漏进来,把浮尘照得一根根分明。
我拿起扫帚开始扫地。笤帚划过青砖地面,灰扑簌簌地卷起来,呛得我咳了两声。灶间里有一口铁锅,锅盖蒙了一层黑油。我蹲下去掀开看了一眼,锅底结着厚厚的垢,最后一次被使用大概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家成端着水盆进来,拧了抹布开始擦八仙桌。桌面上的灰被水洇湿之后变成灰色的泥浆,他用抹布一圈一圈擦过去,露出底下深棕色的木纹。擦到中间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桌面上有一道很深的刻痕,歪歪扭扭像个"周"字,笔画粗笨,一看就是小孩子用小刀刻的。
"我刻的。"他说,"那年我十岁,跟他吵架,他把我作业本撕了,我拿他铅笔刀刻的。"
我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个字。刻痕已经磨得有些平了,但轮廓还在。
"你哥那时候多大?"
"十六。"
他继续擦桌子,没再说下去。我退回灶间把锅盖刷了刷,又拿抹布擦了灶台。忙活了大半个上午,屋子虽然还是破,但至少能待人了。最后我们把门窗都打开透气,秋天的风吹进来,吹走了大半霉味。
临走的时候家成站在院子中央看了一圈。院角那棵枣树还在,叶子快落光了,枝桠上挂着几颗干瘪的枣子。他伸手摘了一颗放在手心里,转了转,又放回墙根底下。
后天。后天周家栋就回来了。
第二章 老槐树
第二天一整天家成都闷闷的。白天他去单位上了半天班,回来话比平时少了一倍。女儿周瑶周五晚上从学校回家,一进门就喊饿,我炒了两个菜端上桌,家成坐在饭桌前筷子夹了几粒米,半天没往嘴里送。
瑶瑶看了她爸一眼,又看了看我。"爸怎么了?"
"没事。"家成把米送进嘴里嚼了两下。"你们吃。"
瑶瑶十六岁,眼睛比她爸尖,但知道什么时候不该追着问。她低头扒了两口饭,跟我说学校的事——月考成绩出来了,数学比上次低了六分,老师说就是粗心。我嗯嗯地应着,心不在焉。家成吃完半碗饭就放下了筷子,去阳台上站着,背对着我们。
瑶瑶小声问我:"妈,我爸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想了想。"你大伯要回来了。"
瑶瑶愣了一下。她对这个大伯没概念,周家栋走的时候她还没出生,二十年里也没人提过。她眨了两下眼睛。"我还有个大伯?"
"嗯。一直在南方。生病了,回来看看。"
"什么病?"
"你别问了。"我说,"你好好吃饭,作业写完了早点睡。"
她"哦"了一声。饭后她去写作业,我收拾碗筷的时候听见她在房间里跟同学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笑了好几次。年轻人的笑跟我们不一样,轻快得没有分量,像水面上打水漂的石头。
晚上九点多瑶瑶出来倒水,家成已经回卧室躺着了。她端着杯子站到我旁边,犹豫了半天。
"妈,大伯那个病,很严重?"
我点点头。
她抿了抿嘴唇。"那我是不是该叫他一声大伯?他回来的时候。"
"叫吧。"我说。
她没再问了。
当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电话里周家栋的声音,一会儿是昨天在老房子里擦桌子时看到的那道刻痕。家成说了,他恨了他哥二十年。可如果明天那个快死的人站在他面前,他恨得起来吗?
我在黑暗里睁开眼。"家成。"
"嗯。"
"你以前跟我说,你哥走是因为跟你爸吵架。到底吵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他跟我爸说他要南下打工,我爸不让。那时候供销社刚改制,他虽然下了岗,但县里给安排了去粮站上班,正式工。我爸觉得那是铁饭碗。他说他不去,要去深圳闯一闯。我爸骂他没出息,他说我爸老糊涂。吵翻了,他当晚就收拾东西走了。"
"就因为这个?"
"不止。"家成翻了个身,声音闷在枕头里。"他走之前找我谈过一次话。他说他在信用社贷了一笔钱,三万块,用我爸的房产证做的抵押。他让我别告诉我爸,说他半年之内就还上。结果他走了之后再没音讯,半年之后信用社找上门来要钱,我爸才知道。"
"那笔钱……"
"我替他还的。"家成说。"那时候我中专刚毕业,在镇上找了个临时工的活儿,一个月三百二。我攒了两年加上跟我对象借的,才把那三万块填上。我跟我爸说是我哥寄回来的,我爸才没气出病来。"
"你对象?是我?"
"不是你。那时候还不认识你。是当时谈的一个姑娘,镇上的,借了我八千。"
窗外起风了,树枝刮着外墙发出沙沙的声响。家成翻了个身面向我,虽然黑着看不见他的脸,但我知道他在看我。
"后来那个姑娘呢?"
"后来就分了。"他说得很平静,"她家里嫌我穷。我欠她那八千还了一年多才还清,她还不要了,是我硬塞给她的。"
我没说话。手伸过去握住他的手。他手心里有一层薄茧,凉凉的。
"明天我跟你去接他。"我说。
"他打电话是说后天到。"家成的声音已经带了一点困意。"明天晚上的车,后天早上到。他说了不用接。"
"那我们去车站等着。"
他没反驳。手翻过来握住了我的。
第二天一早我去菜市场买了排骨和莲藕,回家炖了一锅汤。家成出门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手里拎了两瓶酒。五粮液,虽然只是小瓶装,但也是他平时绝对不舍得买的价位。
"你买酒干什么?"我在围裙上擦手。
"他那个人,这辈子就好这一口。以前每次喝酒都跟我爸吵,但没酒他又活不下去。"他把酒放在茶几上,看着那两瓶酒发了一会儿呆。"他现在这个病,也喝不了了吧。"
"放那儿吧。"我说,"心里有个念想。"
中午汤炖好了,我给瑶瑶盛了一碗,她坐在餐桌前喝得吸溜吸溜响。"妈,排骨烂了。"她说。
"多炖了一个小时。"
"那大伯回来也喝这个?"
"不知道。"我说,"看他能不能喝。"
家成从里屋出来,把那两瓶酒又拎走了,放到了老房子的八仙桌上。他说好歹让他哥看看,家里还备着他的酒。
那天下午我在家待不住,一个人又去了趟老街。巷子深,秋天的太阳照进去只够照亮一半。老槐树的叶子黄得差不多了,风一吹就掉,铺了一地碎金。我在树底下站着,想起来家成以前跟我说过,他跟周家栋小时候在这棵树上掏过鸟窝。家成爬不上去,他哥就蹲着给他当台阶,让他踩着自己肩膀往上爬。后来掏了三个鸟蛋,俩人在灶间偷偷煮了吃,一人一个多一个掰开分了。那会儿他哥十六他十岁,兄弟俩好得像穿一条裤子。
后来怎么就成这样了。
我伸手摸了摸树干。老槐树的皮糙得很,裂了一道一道的口子,手指头能嵌进去。二十年了,这棵树比那时候粗了一小圈,树冠也更密了,但位置没变,还是守着那扇掉了漆的木门。
晚上八点多,家成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我一眼,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才接。隔着推拉门我听不太清他说了什么,只看见他背对着客厅,一只手撑着栏杆,肩膀微微塌着。电话打了不到五分钟就挂了,他进来的时候脸色白了一层。
"他上车了。"家成说,"明天早上七点到。"
"他说什么了?"
"就说……谢谢我们把屋子收拾了。"他顿了顿,"他说他带的东西不多,就一个小包。别的什么都没了。"
"他那边有没有人陪着?"
"没有。他说就他自己。"
瑶瑶从房间里探出头来。"爸,明天我去接大伯吗?"
家成看了她一眼。"你去上学。"
"我请半天假。"
"不许请。你好好上课。"
瑶瑶撇了撇嘴缩回房间了。我看着家成那张绷着的脸,把茶几上的钥匙拿起来放进了自己兜里。
"明早我去接他。你在家等着。"
他张嘴想说什么,我抬手拦住了。"你先缓缓。你们兄弟二十年没见了,你让他进门第一眼看见的是我,比看见你缓冲一点。"
家成沉默了半天,最后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们各自洗漱完躺下,谁都没怎么说话。床头灯关了很久之后,家成忽然开口了。
"月华。"
"嗯。"
"他年轻的时候不是那样的。我爸说他混账,他也确实干了好多混账事。但我老觉得,那个掏鸟窝给我分蛋吃的大哥,跟后来跑南方不联系家里的大哥,不是同一个人。"
我侧过身。"你觉得他变了?"
"我不知道。"他说,"明天见了就知道了。"
"那就明天再说。"
他"嗯"了一声。过了很久我听见他呼吸变得均匀了,终于睡着了。我睁着眼睛躺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反复浮现着那个声音沙哑的陌生号码。明天早上七点,火车站出站口,我要接一个我二十年没见过的男人回家。他是我丈夫的哥哥,他快死了,他想死在老宅里。
我闭上眼,把脸埋进枕头。莲藕排骨汤还晾在厨房里,明天热一热就能喝。
第三章 出站口
凌晨五点半我就起了。天还没亮透,窗外的天空是那种将明未明的灰蓝色。我进厨房把排骨汤热上,又煮了一锅白粥,切了一碟咸菜。家成还在睡,我没叫醒他,自己吃了碗粥就出了门。
十一月初的早晨冷得扎人,我裹紧了羽绒服,骑着电动车往火车站方向去。小县城火车站不大,站前广场上稀稀拉拉没几个人。卖茶叶蛋的大妈已经出摊了,铁锅里冒着一团一团的白气。我买了两个茶叶蛋揣在口袋里,热乎乎的隔着口袋烫大腿。
六点四十,屏幕上显示深圳过来的那趟车正点到达。出站口闸机还没开,外面等着的除了我只有三五个中年男人,都裹着旧夹克,手里拎着蛇皮袋,像是回来收秋的。我站在闸机旁边,搓着手等。
七点零三分,广播响了。出站闸机"咔哒"一声打开,那几个男人鱼贯而出。然后我看见了他。
周家栋走在最后面。穿着一件深灰色夹克,领口翻着,里面是件洗得发白的衬衫。他比我想象中瘦太多了,脸颊凹进去两块,颧骨高高支着,眼窝深陷。头发全白了,短短的一茬贴在头皮上。他拖着一个黑色拉杆箱,箱子不大,轱辘碾在地砖上咯噔咯噔响。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脚下灌了铅。
我认出他,却没法把他跟我脑子里那个模糊的影子对上号。家成以前的描述也好,亲戚们偶尔的闲谈也好,周家栋应该是高大的、壮实的、嗓门洪亮的一个人。眼前这个佝偻的、瘦得脱了相的男人,简直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他走到闸机口停下来,目光在接站的人群里扫了一圈。看见我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认出来了,嘴角动了动,扯出一个笑——那个笑太浅了,浅得几乎看不出来,只是脸颊上的肌肉微微提了一下。
"月华?"他嗓子还是电话里那个沙哑的声音,但比电话里多了点迟疑。
"大哥。"我迎上去,"累了吧?车在那边。"
他点点头,没多说话。我伸手想帮他拉那个箱子,他躲了一下。"不用,我自己来。"
我说:"没事,我帮你。"还是把箱子接了过来。他不高,箱子也不重,但他的手碰到我的时候我碰了一下他的指头——冰凉,瘦得像一把枯柴。
我们并肩往停车场走。他走得很慢,我跟他的步子不自觉放慢了。早晨的风掀着他夹克的衣角,他缩了缩脖子,我把电动车钥匙掏出来。
"我骑电动车来的,你坐后面行吗?风大,围巾给你。"
他从我手里接过那条围巾,没围,攥在手里。"行。能坐就行。"
电动车开出站前广场的时候他坐在后座上,一只手抓着车座底下的铁架,另一只胳膊搂着那个黑色拉杆箱放在膝盖上。风确实大,呼呼地从耳边刮过去。我在前面骑车,能感觉到他的重量压在车后座上,轻飘飘的,不像一个成年男人的分量。
"家成在家等你。"我扭头大声说,风把声音吹散了。
"嗯。"他答得很轻。
骑了十几分钟到了老街巷口。我把车停在老槐树底下,他下了车,站在树前面仰头看了一会儿。阳光从东边斜着照过来,把那棵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一动不动地站了大概有半分钟,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树还在。"他说。
"一直在。"
他点了点头。我掏出钥匙开了门,推门进去的时候他站在门槛外面没动。我回头看他,他盯着门框上方那块掉漆的横梁看了很久,然后抬起脚跨过了门槛。
屋里被家成收拾得很干净。桌子擦过了,地上扫过了,窗户纸重新糊了一层。八仙桌上放着那两瓶五粮液,瓶子上落了一点灰,是昨天家成放好之后就没再动过。周家栋走进堂屋,目光先落在桌上那两瓶酒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走到条凳边坐下来,用手撑了一下桌面。
"家成呢?"他问。
"在家,他说等你收拾好了他再过来。"
他点了点头,又看了看四周。墙上挂着一幅旧年画,是家成昨天从柜子顶上翻出来重新贴上去的,画上是个抱鲤鱼的胖娃娃,纸已经黄得厉害,但娃娃的脸还是红扑扑的。周家栋盯着那幅画看了几秒,忽然开口。
"这幅画是我七岁那年贴的。过年的时候跟我妈去赶集,非要买。贴上去就再没换过。"
我站在灶间门口,手里还攥着围巾。"大哥,你饿不饿?我带了粥和汤来,在保温壶里。"
"不用。"他说,"我吃不下。"
他把手搁在桌面上,十根手指交叉着,骨节突出,皮肤又薄又皱。那个动作让我想起家成紧张时搓脸的样子,果然是亲兄弟。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堂屋里安静得出奇,偶尔有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动墙上的旧挂历。周家栋低着头看桌面,那道"周"字的刻痕就在他右手旁边,但我不知道他看没看见。
"家成他……"他开口,又停了。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像是清了清嗓子。"月华,这些年,他过得好不好?"
"还行。"我说,"有个女儿,上高二。工作也稳定。就是一直没你消息。"
周家栋的手指交叉得更紧了。"我知道。是我不对。"
"大哥,你生了这个病,家里人就该管。你别多想。家成嘴上不说,但昨天他专门去买了酒。"
他抬头看了看那两瓶五粮液,嘴角那个很浅的笑又出现了。"他还是记得我爱喝这个。"说完他垂下眼睛,停了好几秒,又说了一句,"我跟他差不多二十年没正经说过话了。"
"你们兄弟的事,你们自己谈。"我说,"他待会儿就来。"
周家栋点了点头。我站起来去灶间接了点水倒进铁壶里,放在煤气灶上烧。这老房子没有煤气管道,用的是罐装煤气,家成昨天扛了一罐新的来。水烧开的时候咕嘟咕嘟响,蒸汽把灶间熏得暖烘烘的。我给周家栋倒了一杯开水放桌上,他双手捧起杯子,指头被烫得有点红也不松手。
"你在深圳那边,没人照顾你?"我问他。
"没有。"他低头吹了吹水面上浮着的热气。"一直都是自己过。早些年做生意赔了,后来就在工厂里干,也没成家。"
"没成家?"
"嗯。年轻的时候谈过一个,后来……没成。"他喝了一口水,烫得皱了下眉头。"命里没那缘分。"
我想再问什么,但看他那个样子就咽回去了。门口传来脚步声,很重,是家成的步子。我转头往外看,他正走进院子,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外套,头发梳过,但一撮还是翘着。他在院中央站住了,隔着三四米看着堂屋门口。
周家栋也听见了。他放下水杯,慢慢站起来。他比家成矮了半个头,瘦了太多,两个人在门口对上的那一瞬间,我能清楚地看见家成的表情变化——先是僵,然后嘴角往下沉了一下,眼眶忽然就红了。
他没叫"哥"。周家栋也没叫他。两个人就那么隔着门槛站着,一个在屋里,一个在屋外。风把院子里枣树上最后几片叶子吹落了,打着旋儿落在地上。
最后还是周家栋先动了。他往前迈了一步,跨过门槛,站在了家成面前。他抬了抬手,那根瘦得像柴棍的手指在空中停了一下,最后落在了家成的肩膀上。
"家成。"他说,嗓音比电话里更哑了。"哥回来了。"
家成嘴唇抖了好几下,最后只挤出一个字:"嗯。"
他别过头去,抬起袖子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我在灶间门口站着没动,把手里那壶热水放回了灶台上,轻手轻脚地走到院子里的枣树底下。让他们兄弟俩待一会儿。
秋天的太阳暖洋洋的,照在院子里那些落了叶的枝桠上。我听见屋里传来条凳被拉动的声响,然后是周家栋沙哑的、断断续续的声音。
"那笔钱……我知道是你替我还的。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咱爸。"
家成没说话。但我听见了一声很重的、被压着的抽气声。
我靠在枣树干上,抬头看天。天蓝得很干净,几缕云细细地挂在天边。手插在口袋里,还攥着早上那两个已经凉透了的茶叶蛋。我忽然想,二十年了,他们兄弟俩的账,今天终于要对起来了。
第四章 灶台前的账本
我蹲在院子里一棵半枯的月季旁边假装拔草,耳朵却竖着听堂屋里的动静。周家栋说话的声音低低沉沉的,隔着一道门像隔着水,听不真切。家成一直没怎么出声,偶尔嗯一下,或者条凳被拖动发出短促的木头摩擦声。
拔了大概十来分钟,我拔了满手杂草,起身去墙角扔了。转身的时候家成从屋里走出来了,眼眶还红着,但脸上表情比我预想的平和。他走到枣树旁边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上。
"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我问他。
他点上吸了一口。"就今天。"
我伸手把那根烟从他嘴上拔下来,摁在树干上捻灭了。"别抽了。你哥那病,你看着还不警醒?"
他把剩下半根烟折了塞回烟盒里,没吭声。过了一会儿他说:"他说他想在老家待着。不想去医院了。就住这屋。"
"那他吃东西怎么办?谁来照顾?"
"他说他自己还能动。我跟他说了,每天我送两顿饭过来。瑶瑶周末回来也来看看他。"
"他那个病,要不要定期去医院复查什么的?"
"在深圳那边的医院查过了,片子都带来了。他说化疗没什么用了,医生让他回家里养着。"家成的声音低了下去,"就是……等日子了。"
我站在他旁边沉默了一会儿。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枣树枝子呜呜响。他手里的烟盒被他捏得变了形,凹进去一块。
"你恨他恨了二十年,"我说,"今天见了,恨还在不在?"
家成低头看着地上那些干枯的枣树叶。"要说不恨,那是假话。但你看他现在那样,我恨不起来了。那三万块我早就还完了,可他在外面过的那些年,我也没法补回来。"
"他自己选的。"
"我知道。"他说,"但我心里过不去。"
我没再说话了。家成进灶间帮我把保温壶里的粥和汤倒进碗里,端了两碗进屋。我跟在后面,站在门口看周家栋接碗。他接碗的手有点抖,大拇指扣着碗边,小指翘着,使了挺大力气才端稳。碗里是莲藕排骨汤,清亮亮的一碗,漂着几粒枸杞。他低头喝了一口,停了一会儿。
"好喝。"他说。
我转身回了灶间。水缸里还有半缸水,是昨天接的。我舀了一瓢洗了手,然后把早上带来的菜从袋子里往外拿。土豆、白菜、一块豆腐、几根葱。中午准备炖个白菜豆腐汤,再加个炒土豆丝。家成昨天买了一袋米放在灶台底下,够吃好几天的。
正切土豆的时候周家栋端着空碗进来了。他把碗放在灶台边上,站在我身后看了一会儿。
"月华,我来切。"
我回头看他。他站在灶间门口,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渡成一个暗色的剪影。太瘦了,薄得像一片纸。
"你坐着吧,我来就行。"
"我闲着也是闲着。"他说,伸出那双骨节突出的手。"我做了半辈子饭了。"
我犹豫了一下,把菜刀递给他。他接过去的时候指头跟我的指尖碰了一下,还是凉的。他把土豆接过去,放在砧板上开始切。刀工利落,土豆片切得又薄又匀,一看就是常做饭的手。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切完了两个土豆,又去洗白菜。他切菜的时候很安静,刀刃碰到砧板的声音嚓嚓的,节奏稳。
"大哥,"我开口,"你在深圳那会儿,都做什么?"
他继续切菜,没抬头。"开头几年跑过运输,后来开过一个快餐店,没开住。再往后进厂了,电子厂,做质检,一直干到今年查出病。"
"做了那么多年质检?"
"嗯。活儿不重,就是坐着看电路板。工资够自己吃饭,但攒不下钱。"他把切好的土豆丝拢进盘子里,又拿了一块豆腐过来。"年轻的时候心比天高,觉得到南方就能发财。真去了才发现,自己除了把子力气什么都不会。后来年纪大了,心就死了,能安安稳稳过日子就行。"
"你没想过回来?"
他的手停了一下。豆腐切到一半,刀悬在半空中。"想过。头几年过年的时候想过。但是没脸回来。那笔钱我不知道家成替我还了,我以为是爸拿老本还的,我就更不敢回来了。后来时间久了,就越拖越远。"
他继续切豆腐,一刀一刀的,很认真。
"去年我查出来这个病,躺在医院里的时候想了很多。我这辈子对不起的人太多了。我爸,我妈,家成,还有……还有你。你进了周家门二十年,我连个见面礼都没给过你。"
"别说这些。"我说,"一家人不讲这个。"
他把豆腐切完码在碟子里,回头看了我一眼。他眼眶也红着,但那红里面没有眼泪,只是薄薄的一层。
"你跟家成,好好的。"他说,"我回来住这阵子,不给你们添麻烦。"
"添什么麻烦。"我把他手里的盘子接过来下锅,油热了,葱花丢进去爆香,滋啦一声。整个灶间被油烟和葱花的香气填满了。"你住你的,饭我来做。别老说对不起对不起的,听着生分。"
他没再说话,站在灶台边上看着我炒菜。那个画面恍惚间让我觉得有点熟悉——二十几年前,这间灶台前,也许也站过两个半大的兄弟,一个烧火一个掌勺。那时候这间房子还是活的,有人气,有烟火。
中午饭摆上了桌。家成、周家栋、我,三个人坐在八仙桌的三面,桌上三菜一汤。周家栋面前那碗饭只盛了半碗,他用筷子拨了几粒米送进嘴里,嚼得很慢,眉头偶尔皱一下,吃东西的样子透着吃力。
"大哥,"家成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放进他碗里,"多吃点。"
周家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把那筷子土豆丝吃了。他吃饭的时候一直很安静,只偶尔发出轻微的咀嚼声。家成也没怎么吃,筷子夹着菜又在空中停了半天,最后放回自己碗里。
我看了看他们两个。一个瘦脱了相的、半个身子埋进土里的人,跟一个鬓角花白的、红着眼眶的中年男人,坐在同一张桌子前。二十年前这道门槛把两个人隔开了,今天这道门槛又把他们凑到了一块。
吃完午饭,家成帮周家栋把里屋的床铺好了。旧木板床垫了两层棉被,被套是新买的,蓝色格子纹。周家栋躺上去的时候整个人陷进被褥里,被子盖到胸口,露出来的那张脸衬着蓝白格子显得更削瘦了。家成给他倒了杯水放在床头柜上,又把那两瓶五粮液从堂屋端了进来,搁在柜子边上。
周家栋看着那两瓶酒笑了一下。"放这儿好看。喝不了,看看也高兴。"
家成站在床边,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最后他伸手把周家栋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掖了一下被角。
"下午我再过来。有事你打电话。"
"嗯。"
家成转身走了。我跟着他走到院子里,回头看了一眼里屋的方向。周家栋侧躺着,面朝墙壁,脊背弯着,像一截被风吹折了的枯枝。被子边缘露出他灰白色衬衫的领口,皱皱巴巴的。
我走到家成身边。"他睡了?"
"嗯。"家成揉了揉鼻子,声音有点闷。"他说他中午都睡一会儿。"
我们并肩走出巷子。老槐树底下落了一地叶子,风一吹就打着旋往巷口飘。家成走了两步停住了,站在树下面仰着头看那些光秃秃的枝桠。
"月华,"他说,"明天我想去给咱爸上个坟。"
"我陪你去。"
他点了点头。我们骑电动车回家,路上谁都没说话。风还是凉的,吹在脸上像细刀子刮。我坐在后面环着家成的腰,隔着羽绒服能感觉到他身体传过来的微微暖意。
中午的太阳晒在背上,影子拖在电动车后面,在柏油路上一晃一晃的。
第五章 坟前
第二天早上我蒸了一笼馒头,装了一碟咸菜,又切了几片酱牛肉,用饭盒装好了放在篮子里。家成在门口换鞋的时候我看见他从抽屉里翻出一瓶白酒,二锅头,塑料瓶的,拧开盖子闻了一下又拧上了。
"给爸带去的?"我问。
"嗯。他以前爱喝这个。"
我们去城北的公墓。那片山坡上墓碑挨着墓碑,排列得整整齐齐。公公的坟在最上面那一排,位置不高,但视野开阔,能看见底下大片收割完的农田。墓碑是花岗岩的,字是描金的,上面并排写着公公和婆婆的名字,婆婆去年走的,底下刻的日期还是新的。
家成蹲在碑前把酒倒了一杯放在供台上,又点了一炷香。我摆好馒头和菜,也蹲下去鞠了三个躬。风从山坡下面吹上来,把那炷香的烟扯成一条细线,斜斜地飘远了。
"爸,"家成对着墓碑开口,声音不大,"哥回来了。他病了,挺重的。住老房子那边。我跟他见面了。"
他停了一下。香灰落了一截在供台上,风一吹就散了。
"以前那些事,我跟他聊了。他这些年也不容易。那笔钱的事我知道了,他当时是没办法。你要是在天有灵,别怪他了。他回来就是想在家走,我想……我想让他遂了这个愿。"
他端起那杯倒好的酒,浇在碑前的土里。酒液渗下去,在灰色的石面上留下一道深色的湿痕。他把空杯子放回供台,又蹲了一会儿才站起来。
"走吧。"他说。
我跟着他沿台阶往下走。他脚步比平时慢,下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我看他那个眼神,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自己咽回去了。
回家的路上他去超市买了点东西——一箱牛奶,一提鸡蛋,还有一包红枣。他说周家栋吃不下饭,喝点牛奶好歹有营养。我没拦他,自己也去隔壁药店买了一瓶复合维生素,揣在兜里准备待会儿送过去。
下午到老房子的时候,周家栋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他搬了把竹椅放在枣树底下,身上披着一件旧军大衣,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书。看见我们进来他把书合上,放在椅子旁边的小凳子上。
"来了。"他说。
"大哥,给你带了牛奶和鸡蛋。"我把东西拎进灶间,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阳光从枣树枝叶的空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落了一团一团的光斑。他闭着眼仰着头,喉咙那里微微动着,呼吸有点费力,但表情是平静的。
家成把牛奶拆了一盒插上吸管递给他。他接过去吸了两口,皱了皱眉。"凉的。"
"明天给你热一下。"家成说。
"没事,能喝。"他又吸了两口,把牛奶盒放在脚边。然后他侧过头看了看家成。"你上午去爸坟上了?"
家成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鞋上沾了黄泥。公墓那边山脚那块地一下雨就涝,泥是黄黏的。"周家栋把脚从军大衣底下伸出来,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旧布鞋。"其实我也想去的。但我走不动那么远。"
家成在他旁边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根烟又塞回去了。"等你身体好点了,我陪你去。"
周家栋看着他,没接这个话。他转了转脑袋看了看院子四角的墙,又看了看头顶那棵快秃了的枣树。
"这院墙该修了,"他说,"北边那截有点歪。"
"等开春吧。"
周家栋没再说什么。他把军大衣拢了拢,闭上了眼睛。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层薄薄的皮肤下面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灶间门口择青菜,家成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在木桩上发出闷响,一下一下的,频率很稳。
那天下午我们待到太阳下山才走。临走的时候周家栋从里屋拿出来一个信封递给家成。牛皮纸的,封口没粘,里面鼓鼓的。
"这个给你。"他说。
家成没接。"什么东西?"
"你打开看看。"
家成拆开封口,抽出里面一沓纸。我看了一眼,是银行转账的凭条,厚厚一摞,最早的日期是三年前,最近的是上个月。金额不大,每一笔都只有两三千,但收款账户的名字家成认识——是他自己的工资卡号。
"这些……"家成的手抖了一下。
"我前几年开始攒的。"周家栋倚着门框,声音很轻。"一月存一点。那三万块我早就该还你,但一直没凑齐。你先收着。不够的,下辈子再还。"
家成攥着那沓凭条,半天没说出话。风把他手里的纸吹得哗哗响,他赶紧捏紧了。
"你别这样。"家成的嗓子哑了。
"拿着吧。"周家栋说,"我这辈子欠的账,能还一点是一点。"
他转身回了里屋。门半掩着,从门缝里能看见他坐在床沿上,弯着腰在脱鞋。那个佝偻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缩成小小一团。家成站在院子里攥着那沓凭条站了很久,最后把它们折好放进内衣口袋里,贴着胸口。
回家的路上他一直没说话。电动车在路灯下穿行,地上的影子一会儿长一会儿短。坐在后座我能感觉到他肩膀在微微发抖,但不知道是冷还是别的什么。
到家之后他进了卧室,把门关上。我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听见里面传来很小的一声呜咽,短促的,马上就压下去了。我没去敲门,就坐在沙发上等着。大约过了十几分钟他出来了,眼睛有点肿,鼻头红红的。
"睡吧。"他说。
"嗯。"
关了灯之后他在黑暗里握着我的手,手心又湿又烫。
"那三万块,"他说,"我早知道他在还。去年卡上突然多了一笔钱,我看了一眼没当回事。后来每个月都来,我以为是银行搞错了,也没去查。我要是查了……"
"你现在知道了。"我说。
他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我爸走的时候,我给他烧过一封信。信上写的是,'大哥不回来,以后也不提他了。'我烧的时候心里是恨的。今天在爸坟前我把那封信收回来了。哥回来了,提他。"
我把头靠在他肩膀上。"睡吧。明天还早起。"
那天晚上我睡得比前几天都沉。可能是心里那个结松了一点。虽然周家栋的病还压着,但至少这对兄弟之间那道裂了二十年的冰,开始化了。
第六章 药渣
周家栋在老房子里住了大约一个星期之后,气色肉眼可见地又差了一层。他的饭量从半碗减到几口,有时候筷子在碗里拨了半天,米粒送进嘴里又干咽不下去。我开始变着花样做吃的——蒸蛋羹、烂面条、打成糊的蔬菜粥,可他最多吃小半碗就推开了。
有天中午我给他送饭去,进院子的时候听见他在咳嗽。那咳嗽声从里屋传出来,空洞洞的,像风灌进一口枯井里。我放下饭盒快步走进去,他正侧趴在床沿上咳得直不起身,一只手攥着床单,指节掐得发白。
"大哥!"我上去扶他。
他摆了摆手,又咳了几声才缓过来。他靠着床头喘了半天气,鬓角的汗把花白的头发湿成一绺一绺的贴在头皮上。我赶紧倒了杯温水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两口,呛了一下,杯子里的水洒在了被子上。
"没事。"他擦了擦嘴角,"就是嗓子痒。"
我拿干毛巾把被子上的水吸了吸,弯腰的时候看见床底下的垃圾桶里有一团一团的纸巾,每一团都攥得紧紧的。我蹲下去看了一眼,纸巾里面包着暗红色的东西——是血,混着痰。
我攥着毛巾的手紧了紧,但脸上没动。站起来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口气尽量放平了说:"大哥,要不咱们还是去医院看看?县医院不行,去市里?我让家成陪你去。"
他摇头。"不去了,该做的都做了。再化疗人受不了,花钱也白花。"他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靠回枕头里,眼睛望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月华,麻烦你们了。我这几天老咳嗽,怕吵着邻居。你跟家成说,街坊那边要是有人问,就说我回来探亲,别让人知道我是回来等死的。"
"没人说你等死。"我把那碗粥端过来,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他嘴边。"先把粥喝了。"
他看了看那勺粥,又看了看我,张嘴吃了。他吃东西的样子像个孩子,费劲又认真。一口粥他含在嘴里半天才咽下去,喉结滚了好几下。
那天晚上家成下班回来我把垃圾桶里的事跟他说了。他听完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手指头在膝盖上摩挲了好一会儿。
"明天我请半天假。"他说,"去镇上的老中医那儿抓几副药。我听人说有个方子对肺上的毛病有用。"
"西医都说没用了,中药能管用?"
"管不管用先试试。总不能干看着。"
第二天他骑电动车去镇上抓了三副中药回来,黑乎乎的一大包。到家我就拆开一包泡上了,砂锅在煤气灶上咕嘟咕嘟熬了快一个钟头,满屋子都是苦药味。熬好之后倒在碗里晾温了,用保温壶装好送去老房子。
周家栋看见那碗药的时候表情有点复杂。他端起来看了看颜色,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
"谁去抓的?"
"家成。"
他没说话,端起来一口气喝了。喝完之后他咂了咂嘴,把碗递给我。"苦。"
"良药苦口。"
"嗯。"他靠着椅背,左手搭在膝盖上,右手在椅子的扶手上轻轻敲着。窗外天灰蒙蒙的,巷子里传来谁家收音机里的戏曲声,咿咿呀呀的,隔着墙飘进来很模糊。
"月华,"他忽然说,"你去过深圳没有?"
"没有。"
"那边跟咱们这儿不一样。一年到头都热,冬天不用穿棉袄。我头几年去的时候不习惯,老想着家里这棵枣树。一到秋天就惦记着打枣。"他笑了笑,"后来在那边待久了,也就忘了。"
我坐在他对面没接话。
"那边的海是灰的。"他说,"跟咱这儿的天一个色。我在厂里干活的时候,有时候抬头看窗外,觉得跟这儿也没差多少。除了暖和点,什么都是一样的。一样的流水线,一样的活儿,一样的白天晚上。就是每年过年人家放鞭炮的时候,我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听着,才想起来自己不是那儿的人。"
他把手从扶手上拿开,拢了拢膝盖上的毛毯。"回来那天在车上,二十个小时的火车,我一路没合眼。火车过长江的时候天刚亮,我看见两边的地都是平的,跟咱们皖北一样平。我就知道快到家了。"
我站起来把他的空碗收了。转身的时候听见他轻轻哼了一句什么调子,很短的几个音,像是老早以前的歌。我听出来了——是那首《我的祖国》,以前生产队的喇叭里老放。他哼了两句就停了,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那天下午我在灶间劈柴,一根一根的,把新买的煤球也码整齐了。天气越来越冷,他这屋没有暖气,光靠烧煤球炉子撑不了一整个冬天。我跟家成商量好了,过两天去买个电暖器来,再拉一根专线,免得跳闸。
劈完柴我进屋看了一眼,周家栋还靠在椅子上,但脑袋歪向一边,呼吸声粗重。我轻手轻脚走过去把他头底下的靠枕垫高了一点,又把他滑了一半的毛毯重新盖好。他嘴角沾了一点药渣,黑褐色的,我用纸巾轻轻擦掉了。
他动了一下,没醒。
我蹲在他旁边看了他好一会儿。瘦成这样的一个人,呼吸都带着杂音,身上那件旧毛衣的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就这个人,二十年前背着一个包南下走了,再回来的时候带了半袋子药和一个牛皮纸信封。
我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枣树上最后几片叶子也掉光了,枝桠光秃秃地指着天。天很蓝,风很大,吹得我眼眶有点干。
家成下了班直接过来的。他进院子的时候手里拎着个电暖器,箱子不大,他扛在肩膀上。我接过来拆开包装,插上电试了一下,暖风呼呼地吹出来,屋里很快就有了热乎气。
周家栋醒了,看见那个电暖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家成先开了口:"别说不让买。买了就用了。"
周家栋闭了嘴。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又在那张八仙桌上吃饭。周家栋还是只喝了小半碗粥,但他把一片酱牛肉夹起来在嘴里含了半天,最后嚼碎了咽下去。家成看着他咽下去,自己才低头开始吃饭。
饭后我收拾碗筷的时候听见兄弟俩在堂屋里说话。声音低低的,听不清内容。偶尔传来几声周家栋的笑,那笑声比以前稍微透亮了一点。
我端着碗站在灶间门口没进去。院子里的风吹得电暖器的外包装纸箱哗啦啦响。我把碗放进水盆里,拧开水龙头,冷水浇在手上冰得我缩了一下。
二十年前周家栋走的时候,大概也是这样的秋天。那时候公公还活着,婆婆身体也还硬朗。他背着包从这扇门走出去的时候,院里的枣树应该也正落着叶子。他走出去就没再回头。那时候他二十八岁,正当壮年,心里大概装着很多打算。
现在他回来了,五十四岁,瘦得像把枯柴,坐在那把他父亲以前坐过的竹椅上晒太阳。兜里揣着化验单和几副喝不完的中药。
水龙头哗哗地流着。我把碗一个个刷干净,码在碗架上。灶台上的砂锅里还剩半锅药渣,黑乎乎的,我拿个塑料袋装好扎紧了口,准备明天倒掉。
洗完碗出来的时候家成已经披上外套在等我了。他站在堂屋门口跟周家栋说了句"明天早上我来给你送粥",周家栋在里屋应了一声"嗯"。
我们俩骑着电动车走在老街的巷子里。路灯昏黄,把我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青砖墙上。家成骑车骑得很慢,两只手稳稳把着龙头。
"今天他跟我说了一句,"家成忽然开口,"他说'家成,等我走了之后,那棵枣树你看着打点,别让它枯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枣树不用管它自己也能活。"家成的背影在路灯下一晃一晃的。"他说那就行。"
风从巷口灌进来,我缩了缩脖子,把脸埋进家成后背的棉袄里。那块布料被体温捂得热乎乎的,贴着脸很舒服。电动车稳稳地往前走着,大灯把前面的一段路照得亮堂堂的。
第七章 冬至
冬至那天降温降得厉害,一早起来窗玻璃上结了厚厚的冰花。我给周家栋熬了羊肉汤,装进保温桶里,又带了一床新棉被绑在电动车后座上。到老房子的时候巷子里冷清得很,只有老槐树的枝桠在风里晃。
推门进去的时候周家栋已经起来了,裹着那件旧军大衣坐在灶间的小马扎上,凑着煤球炉子烤手。炉子上的水壶正冒着白汽,满屋子都是暖烘烘的煤烟气。
"大哥,冬至了。羊肉汤。"我把保温桶放在桌上。
他转头看了我一眼。"冬至了啊。"他伸出一只手烤了烤火,手背上青筋突起。"得给我爸上炷香。往年清明没回来过,今天给他烧点纸钱。"
"等中午暖和点,家成陪你。"
"不用跑那么远。"他说,"在院子里朝着北边烧就行了。"
中午家成也来了,带了黄纸和香。他把纸钱在院子中央拢成一堆,又用火柴点了。火苗在冷风里摇曳不定,纸灰打着旋儿往天上飞。周家栋裹着大衣站在旁边看了半天,然后弯腰把手里那炷香插在了墙根底下。
"爸,"他对着那炷香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儿子不孝。今天冬至,给你送点钱。"
家成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火堆里最后一片纸钱烧完了,只剩红彤彤的余烬在风里一闪一闪的。周家栋在墙根底下蹲了一会儿才站起来,膝盖明显发僵,家成伸手扶了他一把。
"回屋吧,风大。"
那天下午周家栋精神出奇地好。他把那本卷了边的书翻出来坐在椅子上看,还让我给他泡了杯浓茶。茶喝了两口他就放下了,捧着杯子暖手。我坐在灶间门口摘豆角,他时不时跟我说几句话。
"月华,家成那孩子小时候怕黑你知不知道?"
"不知道。"
"他十岁那年,夏天打雷,我跟他睡一张床。半夜他被雷吓醒了缩在被窝里不敢动,我把他拽出来告诉他'雷劈不死人'。第二天他跟他同学说'我哥说雷劈不死人',结果人家说那是假的,他回来跟我吵了一架。"
"他现在不怕黑了。"
"我知道。"周家栋笑了。"他现在啥都不怕。比我强。"
他把茶杯放在椅子扶手上,转头看院子里那棵枣树。"今年枣子没打。明年要是结了,你给瑶瑶打点吃。那枣子甜,我小时候每年都爬到树顶上去摘。我妈在底下喊'下来下来摔着你',我从来不听。"
"大哥,"我开口,"等明年枣子熟了,你自己打。"
他看了我一眼,又笑了。那笑很淡,但很真。"行,我打。"
可我们都知道这个"行"字是个空头支票。他连站起来走几步路都喘了,爬树更是不可能的事。但他说"行"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笃定,好像他真的打算活到明年秋天似的。我没戳破。
晚上我跟家成从老房子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冬至夜特别冷,月亮又高又小,挂在灰蓝色的天幕上像一粒冰珠子。家成骑车带我回家的路上忽然说了一句:"今儿他精神好。"
"嗯。"
"回光返照?"
我没接。风太大了,一说话就灌一肚子凉气。但我知道家成那句话的意思——周家栋今天说了太多"明年""以后""等枣子熟了"这种词。一个快走的人忽然开始计划将来的事,有时候不是好兆头。
第二天早上我去送饭的时候,周家栋没起来。他躺在床上,被子盖到下巴,眼睛半睁着。我走进去叫了他两声他才慢慢转过头来,目光涣散了好一会儿才聚到我脸上。
"月华,"他声音很弱,"我昨晚上梦见咱妈了。"
我走过去坐在床边。"她说什么了?"
"她说天冷,让我多穿点。"他动了动手指,指头在被面上划了两下。"我说我不冷,她说你不冷也得穿。"
他说话的时候嘴唇干裂起皮,我倒了水用勺子一点点喂他。他喝了两口就不喝了,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又睁开。
"家成呢?"
"上班。中午过来。"
"嗯。"他把头往枕头里陷了陷。"我等他。"
那天中午家成来的时候周家栋又睡着了。家成在床边站了好一会儿,看着他那张灰白的脸没出声。后来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床头柜上,里面装着早上刚取的现金。我没问他取钱干什么,但我知道那大概是给周家栋预备的——治丧的、买墓地的、办席的,虽然谁都没提,但家成已经在心里把后事列了单子。
周家栋下午醒过来看见那个信封的时候,打开数了数,又合上了。他没问家成这是什么钱,只是把信封压在枕头底下,拍了拍枕头面。
"够了。"他说。
当天晚上我没走。周家栋从下午开始就断断续续地发烧,额头烫得吓人,整个人蜷在被子里直哆嗦。家成去镇上买了退烧药回来,我用温水兑了给他喂下去,他又全吐了,药水混着黄绿色的胆汁吐了一枕头。我换枕套的时候他拉着我的手腕说了句"对不住",手指头却攥得很紧。
"没事,大哥。"我说,"换一下就好了。"
他松了手。那晚我和家成轮流守着他。家成前半夜,我后半夜。天快亮的时候我从椅子上醒过来,看见周家栋睁着眼在看我。窗外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着他半张脸。
"月华。"他叫了我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嗯,大哥,我在。"
"我枕头底下那个信封,你拿着。里面有张纸条写了我的意思。丧事从简,不要大办。把我埋在北坡咱爸旁边就行。"
我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那个信封,攥在手里,纸面还带着他体温的余热。
"你别跟我说这些,"我说,"你好好养着。"
他没答话,闭上了眼睛。我以为他又睡着了,但他嘴巴张了张又开了口。"我这二十年,头一次觉得踏实。"
"踏实就好。"
"月华。"他又叫了我一声。
"嗯?"
"谢谢你。"
那三个字很轻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我握着那个信封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天一点一点亮了。远处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巷子里有人开了门出去倒水,水泼在青砖上哗啦一响。新的一天开始了,而周家栋还睡着,呼吸虽然又浅又急,但总算还在。
我把信封放回他枕头底下,起身去灶间熬粥。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的时候我站在灶台前发呆,锅里的蒸汽扑在脸上湿漉漉的。我想起二十年前我跟家成结婚那天,酒席上那个空着的座位,面前摆着碗筷却没有人。那时候周家栋在深圳,在他那间出租屋里,大概也是一个人过的。
他那时候有没有想过今天?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躺在这间老屋的床上,等着对面那碗粥?有没有想过他弟弟会在床边守他一整夜?
粥熬好了。我盛了一碗端进去。他还在睡,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我把粥放在床头柜上,坐在椅子上等着他醒。窗外的天从灰白变成淡金,太阳升起来了,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他的被面上。
老槐树的影子映在窗纸上,轻轻晃着。
第八章 风从北边来
那之后周家栋又在床上躺了五天。五天里他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醒过来喝几口水又闭上眼。他的呼吸从最初的粗重变得又浅又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呼不出来。家成请了长假,白天夜里都在老房子里待着。瑶瑶周末回来知道大伯快不行了,请了半天假跑来看了看。
瑶瑶进里屋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周家栋刚好醒着,看见她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这是瑶瑶?"
"嗯。"我把瑶瑶往前推了半步。"瑶瑶,叫大伯。"
瑶瑶小声叫了一声"大伯"。周家栋点了点头,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朝她招了招。瑶瑶走过去站在床边,周家栋把她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握了一下又松开了。
"像你爸。"他说,"眉毛像。"
瑶瑶抿着嘴没说话,眼睛红红的。她待了没一会儿就出去了,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低着头玩手机。我出来看见她,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
"妈,"她说,"大伯会好的吧?"
我蹲在她面前。"会的。"
"你骗人。"
我没反驳。她抬头看我,眼眶里汪着一泡泪,没掉下来。
那天下午天气突然变了,北边压过来一层厚实的乌云,风刮得巷子里的枯枝碎叶满天飞。我进里屋把窗户关严了,又给周家栋加了一床薄被。他醒了一下又合上了眼,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我凑近了听,他好像在说"风大……把门关好"。
"关了,大哥。"我说。
他安静了。
晚上八点多,家成出去倒水的时候我坐在周家栋床边给他擦脸。毛巾蘸了温水,轻轻在他额头上抹了两遍。他眼皮动了一下,慢慢睁开了。这回他目光清亮了一些,不像前两次那样涣散。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来看我。
"月华,"他的声音比白天清晰了,"几点了?"
"快九点了。"
"家成呢?"
"在院子里。"
他点了点头。"你把家成叫进来。"
我出去叫了家成。他进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冷风的气味,外套也没脱就坐在了床边的椅子上。周家栋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移到天花板上,又移回来。
"家成,"他说,"我走了之后,你把院子里那棵枣树好好照看着。能打枣子就打,不能打就让它长着。那棵树是咱爸种的,比咱俩年纪都大。"
"我知道。"家成的嗓子哑着。
"还有,"周家栋的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抓住了家成的袖口。他的手指没有力气,只是松松地搭着。"那些账,三年前开始还的那些,你别当回事。是哥欠你的。"
"哥。"家成叫了他一声。周家栋听了这个字整个人顿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他松开家成的袖子,手放回被子上面,平摊着。
"你再叫一声。"他说。
"哥。"
周家栋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角有一点亮,但没流下来。他转过头看我,嘴唇动了动,声音已经细得像游丝了。
"月华,你是个好女人。家成娶了你,是他的福气。我走了,你们好好过日子。瑶瑶考上大学了,跟我说一声。"
"大哥,"我拉住他的手,那只手凉得我心里发颤。"你别说了,歇着。"
他摇了摇头。"不歇了。"他又看了看家成。"把我埋爸旁边。别大办。棺材从简就行。我就这一个要求。"
家成使劲点头,点得整张脸都在抖。
周家栋闭上了眼睛。他的嘴唇还在动着,好像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了。我又凑近了一点,听见他含含糊糊地吐出了几个字——"回家……就好。"
然后他的呼吸变慢了。一下,又一下。每一下中间隔着很长很长的停顿。家成攥着我的手攥得生疼,但我们都没动,就那么坐在床边等着。外面风还在刮,窗户被吹得呜呜响,老槐树的枝子打在屋檐上噼里啪啦。
他呼出最后一口气的时候很轻,轻得像是睡着之后自然翻了个身。胸膛起伏了一下,然后彻底平静了。
家成把脸埋进自己手心里。我把周家栋的手轻轻放回被子下面,理了理他额角的头发。那缕花白的头发湿漉漉的,沾着汗。我用毛巾给他擦干了,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到下巴。
"大哥,"我说,"到家了。"
风忽然停了。窗户不再响,院子里的树枝也不再刮屋檐。整个老房子一下子安静下来,安静得像二十年前他刚刚离开的那个晚上。那时候他背着一个包跨出门槛,头也没回地走了。现在他躺在这张床上,被子盖得齐齐整整,脸上带着一点微微的笑意。
家成抬起头来,满脸都是泪。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在枣树底下站了很久。我跟着出去的时候看见他仰着头,脸朝着天,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着他的脸。
"我去打电话。"我说,"该通知的人,得通知了。"
家成点了点头。"叫郑师傅做棺材。我爸那副是他做的,手艺好。"
"嗯。"
我掏出手机走到巷口的老槐树底下开始打电话。第一个打给我娘家那边报信,第二个打给几个近亲。每打一个电话我都把声音压得很平,说"我大哥走了,后天办事"。对方在电话那头问"哪个大哥",我说"家成的大哥,从深圳回来的那个"。然后对方都会沉默一两秒,说"知道了,到时候来"。
打完了电话我站在老槐树底下没有马上回去。风从北边来的,冷得扎脸,但比傍晚的时候小了很多。天上一片云都没有,月亮又圆又亮,把整个巷子照得清清楚楚。
我伸手摸了摸老槐树的树干。这棵树比周家栋的年纪还大,他小时候在这底下玩过,家成也在底下玩过。再过几十年,也许瑶瑶的孩子也会在底下玩。树永远站在这里,守着这扇门,等人回来,也等人走。
我转身推开那扇掉了漆的木门走回院子里。家成还站在枣树底下,但已经不哭了。他手里攥着一根枯枝在地上划拉着,我看不清他写了什么。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他停下动作看了我一眼。
"棺材明天做。后天办事。"我说。
"嗯。"
"你先进去给他换件衣裳吧。那件蓝色的中山装,我昨天洗好了晾在灶间。"
家成转身进屋了。我站在枣树底下看那棵光秃秃的树。枝桠在月光底下投下细细的影子,像一幅墨笔画。我伸手折了一小截枯枝握在手里,枯枝的断面还带着一点潮气,是去年夏天雨水渗进去的痕迹。
北风又吹起来了,但已经不刺骨了。天边有一颗星星亮着,孤零零的,又亮又稳。
第九章 白布
周家栋走后的第二天,我天没亮就起了。家成比我起得更早,我出卧室门的时候他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客厅里了,手边放着一卷白布。县城的规矩,入殓要穿白布孝衣,直系亲属披麻戴孝。家成跟我是主家,所有事情都得我们张罗。
到老房子的时候天刚麻麻亮。门开着,郑师傅已经来了,正蹲在院子里量木材。他是镇上做棺材的老把式,戴一副老花镜,手指粗短,拿着卷尺一寸一寸地量木板。看见我们进来他抬了抬手。
"家成,木头我昨天就看过了,柏木的,够好。今儿下午就能成型。"
"麻烦你了郑师傅。"家成说。
郑师傅摆了摆手继续干活。我跟家成进了里屋,周家栋还躺在那张床上,我拿毛巾给他擦了擦脸和手,又把他嘴角一点干了的药渣清理干净。家成把白布展开铺在床上,我们两个人一起动手给他换上了那件洗好的蓝色中山装。
换上衣服之后周家栋看起来比生前精神了一些。那件中山装是他年轻时穿的,旧了,但洗得干干净净,领子熨过,挺括括的。家成给他系扣子的时候手指头一直在抖,一颗扣子穿了三次才穿进去。
"扣子紧了点。"他说。
"他瘦了,原来的尺寸肯定松。"我把衣摆理平整了,又拿梳子把他那几缕花白头发梳齐了。
瑶瑶那天请了假没去上学,一大早就过来了。她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的场景没进来,手里攥着一条手帕。我叫她进来给大伯磕个头,她跪在床前磕了三个,起来的时候眼泪啪嗒啪嗒掉在青砖地上。家成把她揽过去拍了两下后背,她靠着她爸肩膀站了一会儿才松开。
上午陆续有亲戚来了。街坊邻居也来了几波,站在门口说几句"节哀"的话就走了。周家栋走了二十年,认识他的老街坊不多了,来的大多是些跟他爸有交情的老人,坐在堂屋里回忆周家栋小时候的事,说他如何爬上枣树掏鸟蛋,如何跟他爸顶嘴被他爸追着满院子跑。家成坐在一边安静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中午十二点多,棺材送来了。柏木的,没上漆,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和纹理。郑师傅手艺确实好,棺材板拼得严丝合缝,榫卯结构敲进去咔哒一声就紧了。家成亲手把周家栋的遗体从床上移进棺材里,跟郑师傅两个人抬的。
放进去之后家成蹲在棺材边待了好一会儿。他把周家栋领口那根歪了的别针扶正了,又伸手理了理他的衣摆。然后他站起来退了一步。
"盖吧。"他说。
郑师傅把棺材盖合上了。木盖和棺身扣在一起发出沉闷的一声"咚"。家成背过身去,肩膀塌了一瞬又挺起来了。
下午做道场。我们没请和尚,就请了村里一个年长的阴阳先生来念了一段。先生声音洪亮,念一段敲一下磬,铛的一声,清凌凌的在堂屋里回荡。我跟家成跪在灵前,膝下的蒲团是旧棉絮填的,硌得膝盖疼,但我们谁都没动。瑶瑶跪在我旁边,低着头一声不吭。
念完的时候天快黑了。先生收了法器要走,家成留他吃了晚饭再走。晚饭就是早上剩的馒头和咸菜,先生没客气,坐下来吃了两个馒头,喝了碗稀粥,放下碗的时候拍了拍家成的肩膀。
"家成,你哥这辈子走远了,末了回来了。葬在咱爸旁边,团圆了。"
"嗯。"家成说。
先生走了之后院子里只剩我们一家三口。棺材停在堂屋正中,前面点着一对白蜡烛。火苗跳动着把棺材的影子映在墙上,很大很大一团。瑶瑶累了一天,靠着我的肩膀打起了瞌睡。我叫家成先带她回家睡觉,他摇了摇头。
"我守夜。"
"我陪你。"
我们把瑶瑶送到巷口让她打车回去了。回来的时候家成已经在堂屋的条凳上坐下了,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没喝,就捧着。我在他旁边坐下来,靠着他的肩膀。
白蜡烛烧到一半的时候爆了个灯花,"啪"的一声脆响。家成捧着茶杯的手动了一下。
"他在信里写,"家成忽然开口,"我昨天在他枕头底下翻到的,一封信。写了好多年了,一直没寄。信上说他去南方第一年就后悔了,但回不来。欠的钱没还上,没脸回来。后来拖得越久越回不来。他说他每年过年都往老家方向看,那边天黑了放烟花,他站在阳台上看,想着我们这边大概也在放。"
"信上还说什么了?"
"说他在外面没混出名堂,对不起爸。说他一直没成家是因为觉得自己不配。说他唯一的念想就是老房子那棵枣树。"家成的声音有点哽咽,但脸上没泪。"他说他想回家。"
我把手伸过去握住了他的手。茶杯已经凉了,他的手倒是热的。
"他现在回来了。"我说。
"嗯。"
蜡烛又爆了一个灯花。屋外风小了下来,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枣树枝偶尔被风吹动的声音。我靠着家成的肩膀闭上了眼睛。堂屋里那副白蜡烛的光在眼皮外面暖融融地晃着,像小时候冬夜围着的炭盆。
我在那一片暖光里迷迷糊糊地打了个盹。醒来的时候蜡烛已经短了一大截,家成还醒着,他的头靠在我头发上,呼吸很轻很稳。
"几点了?"我问。
"快两点了。"
"你睡会儿。"
"睡不着。"他说,"我再坐会儿。"
我没劝他了。我们俩就那么坐着,肩并着肩,守着一副白蜡烛和一具柏木棺材。棺材里的周家栋穿着那件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齐整,脸上的表情应该是安详的。他走的时候嘴角是弯的,他是笑着走的。
二十年。他在外面漂了二十年,最后这段路走得不孤单。
天亮之前我又醒了。家成靠着我的肩膀睡着了,呼吸均匀,眉头终于舒展开了。我没动,让他靠着。窗外的天空从深蓝变成灰白,公鸡叫了第一遍。院子里枣树的枝子在晨光里慢慢清晰起来,一根一根的,细瘦却有力。
今天送他上山。
第十章 北坡
出殡那天天气很好。北风停了,太阳照在北坡的坟地上暖融融的。送葬的人不多,亲戚加上街坊一共三十来号人,跟在棺材后面沿着田埂往上走。家成走在最前面,我扶着瑶瑶走在他后面。棺材是六个本家叔叔抬着的,柏木沉,他们换了两回肩才抬到坡顶。
墓坑已经提前挖好了,在公公婆婆合葬墓的左边。紧挨着,只隔了一臂宽的距离。郑师傅带着人把棺材慢慢放下去,绳子从棺材底下抽出来的时候带起一阵土腥味。家成跪在墓坑边上,抓了一把土,攥在手里停了很久,然后松手撒了下去。
"哥,"他说,"你跟爸挨着了。"
土落下去的时候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然后是第二把、第三把。亲戚们轮流上来撒土,很快就堆起了一座小丘。石匠师傅早就备好了墓碑,墓碑不大,青石的,上面刻着周家栋的名字和生卒年月。那个生年我看了好几遍——一九七二年,他走的那年二十八岁,今年五十四岁。离家二十年,回来的时候只剩一块青石碑和一堆新土。
立碑的时候瑶瑶蹲在碑前面把一束黄菊花放在碑座上。她放了之后站起来拍掉手上的土,拉了拉我的衣角。
"妈,大伯以后就住这儿了?"
"嗯。"
她点了点头,没再问。
家成在坟前蹲了很久。他照例点了根香插在土里,又从那两瓶五粮液里倒了一杯出来浇在碑前。酒渗进土里的声音很小,但他听得很认真。
"哥,酒放这儿了。你慢慢喝。"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我上前扶他,他摆了摆手自己站稳了。
亲戚们开始往回走了。有人在前面低声说着什么,有人在抽烟,烟被风吹得散成淡薄的灰蓝色飘过田埂。我跟家成走在最后面,走得很慢。快要下坡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北坡的坟在朝阳里清清楚楚的,新土的颜色比周围的黄土深一些,墓碑在太阳底下泛着青白的哑光。
"明年清明来给他种棵柏树。"家成说。
"种吧。"
我们往坡下走。田埂两边的麦苗刚冒头,嫩绿嫩绿的,一垄一垄铺向远处。天蓝得透明,连一片云都没有。走完田埂拐上大路的时候家成的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心是干的,暖的。
回到家已经快中午了。亲戚们都在老房子里坐着喝茶说话,堂屋里摆了几桌席面,是请村里流水席的师傅做的,四菜一汤,馒头管够。大家坐在一起吃顿饭,算是把丧事办完了。周家栋的遗愿是"从简",这个规格刚好。
席间有个老邻居张婶拉着我的手说:"月华,你们辛苦了。你大哥走了,好歹是在自家屋里走的,也算了了一桩心事。"
我说:"嗯,他自己也愿意。"
张婶又说了几句节哀的话就转头跟别人聊去了。我端着碗站在灶间门口吃了半碗饭,瑶瑶跑过来跟我说她下午回学校,我问她作业写完了没她说写完了。我让她去收拾东西,她去了。
家成一直坐在堂屋正中的那张八仙桌上陪亲戚喝酒。他没多喝,就端着一杯白开水面子上应着。偶尔有人提起周家栋小时候的事,他就放下杯子认真听一会儿。那些故事他在过去这二十年里从没听人提起过,现在一下子全涌出来了。有人说周家栋十二岁那年抓过一条蛇,在巷子里甩着玩把隔壁小孩吓哭了;有人说他十五岁学会了骑自行车,载着他妈去镇上赶集骑到沟里去了;还有人说供销社那几年他卖布特别利索,柜台上算账从来不出错。
那些话就这么飘在堂屋里,轻飘飘的,热乎乎的,混着饭菜的蒸汽。家成坐在中间听着,脸上的表情慢慢松下来。那些故事里的周家栋跟他记忆里的一样的——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一个人。不是那个从深圳回来的瘦脱相的远行者,而是一个会爬树、会骑车、会跟弟弟分鸟蛋的大哥。
下午三点多客人散了。我送走最后几个亲戚,关上院门转过身的时候,院子里静悄悄的。八仙桌上还剩半瓶五粮液,家成没动它。枣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地上,落了一小片。家成搬了把椅子坐在树底下,仰着头看那些光秃秃的枝子。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明天把院墙修了,"他说,"北边那截。"
"好。"
"开春了再给枣树上点肥。"
"好。"
他低下头,拍了拍椅子旁边的那块空地示意我坐下。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他脚边,靠着他的腿。阳光从枣树枝子的间隙里漏下来落在我们身上,一小团一小团的暖。
"月华,"他开口,声音很低,"其实这二十年,我不光是恨他。我还怕他。"
"怕他什么?"
"怕他回来。怕他站到我面前,我不知道跟他说什么。怕他不在的这些年我替他扛的那些东西,他一回来我就扛不住了。"他伸手摸了摸枣树的树干,指头顺着树皮的裂痕慢慢划过去。"他回来了,我反而不怕了。他躺在那里,我跟他说'到家了',我心里那个窟窿就堵上了。"
我没说话,把脸靠在他膝盖上。他把一只手放在我头发上,慢慢地摸着。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新翻泥土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柏木的香气,是棺材剩下的边角料堆在灶间里散出来的。
"家成。"
"嗯?"
"以后每年清明,我们一起来。"
"嗯。"
我们坐了很久。太阳从枣树顶上慢慢滑到了西边墙头,把整个院子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灶间的烟囱里冒出了炊烟,是我早上点火烧水时余下的柴薪在闷燃。那股青灰色的烟直直地往天上钻,到了高处被风一吹就散了。
瑶瑶下午四点回学校了。她走的时候在老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树干上的老皮。"妈,下次回来我给大伯带束花。"
"行。"
她坐上了去学校的公交车,隔着车窗朝我们挥了挥手。车拐过巷口不见了。我跟家成并肩站在老槐树底下,看着空荡荡的巷子。巷子里很安静,谁家的收音机在放戏,曲调悠长,一句一句地拖过去。
我转头看着那扇掉了漆的木门。门关着,门楣上方的旧春联只剩下一点点红纸茬子。周家栋跨过这道门槛进来,就再没出去过。他走的时候是二十八岁,背着包意气风发地往南去。他回来的时候是五十四岁,枯瘦如柴,但脸上带着笑。
这扇门等了二十年。终于把他等回来了。
家成把门锁上,钥匙揣进兜里。我挽着他的胳膊慢慢往巷口走。老槐树的叶子落得干干净净,枝子在晚风里轻轻摇着。走出巷口的时候我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棵树,它在夕阳底下站得笔直,像一个人,守着一扇门。
二十年,一个人走远了又回来。
那棵枣树还在。北坡的新土也还在。等明年开春,柏树种下去,枣树发了芽,那个从南边回来的人就永远住在这里了。住在他爸旁边,住在他从小长大的老屋跟前。风从北边吹来的时候,他听得见枣树叶子响。
全文完
创作声明:全文虚构创作,人物情节均无现实原型,内容为AI辅助生成,勿对标现实,文中行为不具备参考性,请勿效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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