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郝在辰(河北康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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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保县名背后的康里部族迁徙史——康巴诺尔溯源

我作为土生土长的康保人,长期在内蒙古工作生活,素来对塞北大地深厚的历史文化积淀抱有浓厚兴趣。关于康保县名的由来,学界历来众说纷纭。其中流传最广、认可度最高的说法,以李殿光先生《康保地名溯源》一文为代表:1925年康保建县时,首任县长查贵奇等人取《尚书·周书·康诰》“用康保民”中“康保”二字,作为“康巴诺尔”的转音定名县名。但也有考证提出,据《口北三厅志》记载,早在1922年张北、商都二县析置康保招垦设治局时,“康保”一名就已经启用,比1925年正式建县早了三年,查贵奇不过是沿用旧称而已。另有资料记载,1925年设县定名,本就是因城南有蒙古语名为“康巴诺尔”的水淖,依谐音得“康保”县名。我多年来翻阅大量史籍方志,走访多位蒙古族专家学者,经反复考证梳理,得出一个推论:康保县名的由来,与古代康里部族有着深厚久远的历史渊源。今撰文阐述这一观点,抛砖引玉推动学术探讨,诚邀各界贤达共同切磋,以期进一步厘清这一地域名称背后的文化脉络与民族交融印记。

——郝在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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坝上高原南缘,广袤无际的察哈尔草原如一张碧绿巨毯铺展到天际,康保县城静静安卧在这片苍茫大地上,恰似一颗璀璨明珠嵌在草原怀中,沐着塞北的清风朗日,格外宁和悠然。城南那一汪碧水,便是康巴诺尔湖,湖水澄澈如镜,清波漾漾,倒映着蓝天流云、飞鸟草影,滋养着岸侧茵茵碧草与漫坡牛羊,

铺开一幅宁静又生机满溢的草原画卷。世人皆知康保县名源出康巴诺尔湖,可“康巴诺尔”究竟何意,却始终说法不一:有人将其释为蒙语“蓝色美丽的湖”,民间传说称这里是青白二龙嬉戏之地,也有学者考证康保县名本就是“康巴诺尔”的谐音。

我驻足故乡湖畔,溯源探幽,想要探寻这一湖名背后尘封已久的岁月。湖面漾开的每一缕柔波,都仿佛在低声吟唱着一段来自遥远时空、深邃神秘的远古传奇。这段被光阴掩埋的往事,如同沉眠湖底的沙石,静默却厚重,静候有心人前去聆听、发掘。

一个看似寻常的县名,一头牵着元代西域游牧先民跋山涉水、辗转迁徙的艰辛足迹,一头承接着中华上古典籍里蕴藏的治世理想与人文情怀,凝着历史的厚重与文化的深邃。在这里,蒙汉文化水乳交汇沉淀,彼此渗透滋养,共同写下了塞北大地多民族交融共生、携手共进的厚重史章,每一寸土地都印刻着文明对话的深深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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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巴诺尔之名的根脉,要一直追溯到遥远神秘的中亚草原——即今乌拉尔河以东至里海以及咸海东北的广袤区域,那里本就是游牧文明的摇篮之一。那支古老坚韧的部族,正是史籍中屡屡提及的康里部,文献中也写作康礼、杭里、航里、抗里、夯力、杭斤等,他们是出自铁勒的高车突厥语部落后裔,属突厥语系游牧族群,族名源出“康居”,但和原本活动在里海草原的康居人并无血缘关联,不过是为彰显自身对这片土地的正统所有权才改用此名。康里人血脉里流淌着草原民族的豪迈与自由,在历史上留下了深深印记:元代权臣哈麻便出身康里部族,其先祖早在突厥灭亡后就已进入内地;1223年蒙古军征伐斡罗思回师时攻入康里境内,击败康里首领霍脱思罕,此后康里故地成为成吉思汗长子术赤的封地,大量康里人被掳至中原,多以从军为业,元代武宗时期还专门设置了广武康里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司,时至今日,哈萨克、乌兹别克等现代民族中,依然有康里部落后裔的身影。康里部最早在北魏时期就已西迁至此,《金史》《元史》中均有记载,13世纪初已是活跃在中亚的重要势力。蒙元时期,部分康里族人陆续东迁进入中原:或因被俘降附,以军士身份被遣发东来;或作为工匠、驱口被掳掠而来;或身为技师、官员,因招募任职入居内地;或作为商人、教士,因贸易传教来到中原,最终成为元代多民族文化格局中的重要组成部分。

康里人世代以游牧为业,家园坐落在咸海以北的广袤原野,也就是今天哈萨克斯坦与吉尔吉斯斯坦的交界地带,那里水草丰茂、天地开阔,本就是游牧民族驰马纵横的理想栖居地。据史籍《史集》记载,康里人正是以精湛的造车技艺和逐水草而居的游牧生活得名,造车技术不仅大幅提升了部族的迁徙效率,更成为康里部族文化的核心象征;康里民风素来剽悍勇武,部族将士骁勇善战、弓马娴熟,战阵之上所向披靡,令敌军闻风丧胆。同时康里人重信义、秉忠直,品性如草原磐石般厚重可靠,长久活跃在中亚历史舞台上。纵横捭阖之间,康里部与当时称雄中亚的花剌子模王室结成了密切的联姻关系——花剌子模苏丹摩诃末,迎娶了康里部落酋长之女秃儿罕。这桩联姻不仅为花剌子模带来了强大的军事支撑,更让康里部获得了草原诸游牧部落的拥戴,秃儿罕凭借康里部的势力,逐渐掌控了花剌子模大量精锐部队的指挥权——当时驻防撒马尔罕的十一万花剌子模军队中,就有六万是康里人,足见康里部彼时的部族地位与深远影响力,在中亚草原上写下了属于自己的辉煌篇章。

十三世纪初,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发动了震惊世界的第一次蒙古西征(1219—1224年),铁蹄所至风卷残云,次第平定中亚诸国。当时中亚强国花剌子模王朝内部,苏丹摩诃末之母秃儿罕可敦专权,她出身康里部落,掌权后多重用康里人,康里部已是王朝内部举足轻重的政治势力。而康里部素来有审时度势、依势归附的历史,此前就曾先后依附西辽、金朝、喀喇汗国,在蒙古西征的历史洪流中,康里各部再次顺势而为,相继归附强大的蒙古汗国,融入了蒙古帝国多元包容的体系之中。康里本就是游牧于今乌拉尔河以东至里海、咸海一带的突厥部落,元太祖十八年(1223年),蒙古军征斡罗思回师攻入康里境,击败康里首领霍脱思罕,此后大量康里青壮年被编入蒙古铁骑。他们追随蒙古大军转战四方,南征北战,凭借出色的战斗素养和忠诚品格,逐渐成为蒙古军中不可或缺、举足轻重的色目武装力量,为蒙古帝国的扩张与巩固立下了汗马功劳,身影镌刻在欧亚大陆的征战史诗中。到元代武宗时期,朝廷更是专门设立广武康里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司,足见康里武装在蒙古军中的重要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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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吉思汗时代,就已有部分康里军民顺应大势,踏上漫漫东迁之路。等到忽必烈开府金莲川、主理漠南事务,建立大元王朝之后,北方草原与辽东边疆隐患迭起,局势动荡不安。至元二十四年(1287年),东道诸王乃颜在辽东举兵叛乱,声势浩大,还勾结西北叛王,意欲东西夹击元朝中枢,给新生的元王朝构成了严重威胁。为稳固漠南防线、平定辽东动乱,忽必烈运筹帷幄,大量调遣归附的康里军团东征平叛,十分倚重他们的战力与忠诚。康里将士作战勇猛、战术灵活,忠诚度极高,在平定乃颜之乱的战事中冲锋陷阵、屡建奇功,成为平叛的主力之一。1292年,元朝彻底平息乃颜余部叛乱,中央对辽东地区的统治就此巩固,康里将士为这场统一平叛之战立下了不可磨灭的功绩。战乱平定后,朝廷深谋远虑,并没有下令让康里军民全部西返故土。其实从蒙古西征开始,中亚康里人就已经通过征调、遣发、招募等途径大量东迁进入中原,或为军或为官或为民或为奴,供职于元朝各级机构与诸王投下。此次平叛之后,朝廷更是将大批康里将士连同家眷,沿草原通道分散安置,让他们屯牧戍守广袤的漠南草原,既巩固了北疆边防,又促进了民族交融,在草原上留下了流动的文化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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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康里部族沿着纵横交错的草原古道四散扎根,如同种子一般播撒在北方大地:西起鄂尔多斯高原,横贯锡林郭勒、察哈尔坝上草原,向东延伸至昭乌达草原,直抵辽西一带,足迹遍布广袤北疆。康里先民择水草丰美之地建起游牧聚落,部族名号世代口耳相传,在蒙古语的音译流变中,衍生出多种书写形式,最终化作一个个地名,如石刻般永久留在北方大地上,成为记录这段迁徙史的活化石。在鄂尔多斯,“康里”音译作“杭锦”,由此诞生了杭锦旗、杭锦后旗等地名,史学界早已考证,“杭锦”正是康里部族名称标准化后的蒙语音译,清晰印证了康里部族的东迁轨迹。在锡林郭勒草原正蓝旗的金莲川——也就是元上都所在地,《元上都周地名录》等史料记载,元代这里就有山名“康里乌拉”,意为“康里人之山”;锡林浩特市南部有一条季节性河流名为“杭锦高勒”,意思就是“康里河”;锡林浩特境内多处古敖包、古城遗址与河流,素来被称作“康里浩特”,这些都是康里人昔日游牧驻牧留下的遗迹。比如贝子庙后方的额尔敦敖包,由一座主敖包加两侧六座小敖包组成十三敖包群。

“敖包”在蒙古语中本意为“堆子”,最初是草原上标记道路与边界的标识,后来逐渐演变为祭祀山神、路神,祈求丰收与平安的象征,如今更是草原文化的核心符号与精神图腾。这里的每一处残垣断壁,都在低声诉说着康里人昔日游牧驻营的过往。赤峰、辽西朝阳、阜新一带,至今还保留着“杭锦营子”“康家营子”等古村名,这些都是康里军士屯垦定居后名称演化而来,一个个地名就像一条条纽带,串联起古今的悠悠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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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部分康里游牧民众一路向南迁徙,风雨兼程,最终抵达今天康保县境内这片丰饶的土地。城南这片天然水淖水草丰茂、禽鸟云集,湿地资源得天独厚,像一颗明珠嵌在草原上,是坝上少有的理想游牧栖地,为这支远道而来的部族提供了安身立命的依托。部族民众在这里搭建毡帐、放牧繁衍,依水草而居,因水草兴盛,后人便以部族之名命名这片湖泊,让部族的记忆随着湖水永远流淌。当地牧民原本称此湖为霍泊尔,意思就是碱水淖,朴实无华;随着康里人在此世代生息劳作,“康里”在蒙古语口语流变中,读音逐渐转化为“康巴”,这片湖水也就被称作康巴诺尔,名称里浸润着康里后裔的部族认同。蒙语“诺尔”就是湖泊,康巴诺尔的名称就此固定,代代相传,成为这片土地地理与文化的双重坐标。历经数百年沧桑变迁,康里部族逐渐和蒙古各部、后来迁徙到此的汉族民众深度融合,通婚联姻,文化交融,原本的族群印记悄然融入市井烟火,只有湖名,还留存着先民万里东来的遥远记忆,如同一首无字的史诗,静静流淌。

时光流转,岁月更迭,游牧的烽烟渐渐湮没在历史长河中。清末民初,坝上察哈尔地区推行招垦放荒,大量关内百姓北上开垦,给这片土地带来了农耕文明的新风。1922年,国民政府在康巴诺尔湖北岸设立康保招垦设治局,专理垦务;1925年正式设立县级行政区,定名之时,主事者心中其实兼具两层跨越千年的深远考量。第一层承袭草原地理文脉:取自康巴诺尔湖中“康巴”的谐音,以此确立县名,尊重地方传统;第二层溯源华夏经典,引用《尚书·周书·康诰》中的名句:“别求闻由古先哲王,用康保民。”典籍之中,“康”为安定、康乐,“保”为抚护、保育,“用康保民”,寓意安定地方、养护百姓,蕴含儒家仁政思想。定名“康保”,一语双关,既尊重这片草原自元代延续下来的游牧地名传统,又寄托治理者安民兴业、守土安定的治世愿景,名称中凝聚着历史与现实的双重智慧。

康巴诺尔湖水生生不息,波光潋滟,如今已成为全球最大的遗鸥繁殖地,其遗鸥种群数量稳定在9000只左右。此处还生长着野生植物140余种,栖息着鸟类225种,其中国家一、二级保护动物达46种,每年逾10万只候鸟在此栖息繁衍。2024年,在此繁殖的遗鸥数量约为8000只,约占全球遗鸥总数的三分之一。鉴于其显著的生态价值,康保县被中国野生动物保护协会授予“中国遗鸥之乡”的称号。

而遗鸥的绝大部分其他种群,仍栖息在康里人故土所在的里海、咸海区域。作为高车人(铁勒的一支突厥语部落)后裔,康里部族于北魏时期西迁至中亚的里海、咸海一带,后又从那里启程,跨越千山万水,最终定居于察哈尔坝上。这条长达万里的迁徙之路,艰辛而曲折,其足迹凝固为一座湖泊、一个县域之名,成为深刻的地理烙印。“康保”二字,既是元代西域、草原、中原文明交流融合的生动见证,也是游牧文明与农耕文明在坝上大地相互接纳、共生共荣的历史印记,承载着多元一体的民族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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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波光潋滟的湖面上,成群结队的遗鸥悠然翔集,此番大规模栖息,仿佛为这段历史增添了鲜活的注脚,无声地唤醒人们对那段尘封七百多年之久的部族迁徙记忆,时时提醒后世子孙,深切铭记那些在漫长岁月里实现的跨地域、跨文明的相遇与融合,从中汲取和谐共生的历史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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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郝在辰,男,河北康保人,内蒙古企业管理干部,文学爱好者,尚未加入作家协会,擅长抬杠。

编辑:牛义信/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