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差前夜,我把一小撮荧光粉倒进纪冉那瓶玫瑰味身体乳里,只想知道,我不在家的那三天,她到底会见谁。

她那会儿在阳台打电话。

窗户开着一条缝,外面的风把她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

“明天一早走,广州,三天。”

她说完,轻轻笑了一声。

我站在卧室梳妆台前,把瓶盖拧回去,又把瓶身擦了一遍,放回原来的位置。

这瓶身体乳我太熟了。

纪冉每天晚上洗完澡都要涂,从手臂涂到肩颈,再到后背。以前我觉得她爱干净,爱漂亮,是好事。直到上周,我在她包里翻出一张黑色房卡。

房卡没有酒店名字,只有四个烫银小字。

云庭会所。

我不是没听过这个地方。本市最贵的私人会所,门口连牌子都没有,普通人想进去,连电梯都按不上去。

纪冉是小学美术老师。

她常跟我说工资不高,日子要省着过。可那张房卡旁边,还放着一枚男士袖扣,银色的,刻着一个字母Q。

那一刻,我没有吵,也没有把她叫醒质问。

我只是把东西原样放回去,然后在网上买了荧光粉和一支紫外线手电。

不是因为我多聪明。

是因为我太想听一句实话了。

纪冉从阳台回来时,我正在合行李箱。

她看了我一眼,语气温柔得不像平时。

“衬衫我给你烫好了,行程单也打印了,放你包里了。”

她以前很少管这些。

我点点头:“辛苦了。”

她走到梳妆台前,拿起身体乳,挤了一大团在掌心,慢慢往胳膊上抹。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把那层白色乳液推开,心里一点一点往下沉。

“这次客户要是谈成,奖金不少吧?”她问。

“应该有。”

“那我们换辆车吧。”她低着头说,“你那车太旧了,开出去也不好看。”

以前她不是这样的。

刚结婚那会儿,我们住在城南一间小出租屋里,厨房转身都费劲。她说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吃面也香。后来房子买了,日子稳了,她反倒越来越不满意。

嫌我不会说甜话。

嫌我穿衣服土。

嫌我没本事让她过上“像样的生活”。

她最近最爱说的一句话就是,人总要往上走。

我一直以为她只是累了,只是羡慕别人。直到她手机弹出那条消息。

“他走后,老地方。”

备注只有一个字。

秦。

我问她是谁。

她说是学生家长,孩子姓秦,聊画展的事。

我信了吗?

我嘴上信了,心里没有。

凌晨一点,她睡着后,我坐在床边改签了机票。

原本三天的广州行,被我改成了当天往返。

我还把客厅坏了很久的烟雾报警器拆下来,换成了一个小摄像头。位置正对玄关和沙发,角度刚刚好。

第二天下午四点半,我拖着行李箱站在家门口。

门里面有男人的笑声。

不大,却很刺耳。

我没有立刻开门,先打开手机看实时画面。

纪冉坐在沙发上,穿着一条黑色吊带裙。那条裙子我没见过,布料很贴身,也很贵的样子。

她身边坐着一个男人,三十七八岁,金丝眼镜,白衬衫,手腕上正好露出那枚银色袖扣。

Q。

秦怀远。

本市一家连锁教培公司的老板,也是纪冉班上一个学生的父亲。

我查过他。

已婚,有两个孩子。

视频里,纪冉靠在他肩上,声音软得发黏。

“他晚上才到广州,肯定回不来。”

秦怀远笑了:“你老公看着挺老实。”

纪冉也笑:“他就是老实。老实到我说学校开会,他能在楼下等两个小时,还怕打扰我。”

我站在门外,手指扣着行李箱拉杆,没有动。

秦怀远从包里拿出几张纸,放到茶几上。

“授权书还没签?”

纪冉的笑淡了:“他最近不太对劲,总问房子的事。”

“你哄哄他。”秦怀远声音压低,“这套房抵出来,至少一百五十万。我这边资金一到位,什么都好说。新加坡你不是一直想去吗?”

纪冉沉默了几秒。

“那你老婆呢?”

秦怀远轻笑:“她懂什么?带孩子带傻了。等这阵子过去,离婚就是一句话。”

我关掉手机,掏出钥匙,开门。

屋里瞬间安静。

纪冉猛地站起来,脸色一下白了。

秦怀远倒是稳,还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

“陆先生吧?我是秦怀远,今天来找纪老师谈学生画展赞助。”

我把行李箱推进门,换鞋。

“谈画展,穿成这样?”

纪冉立刻皱眉:“陆临,你说话别那么难听。秦总是来帮忙的。”

她挡在秦怀远前面,像护着什么宝贝。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可笑。

她还不知道,她的肩膀、手臂、后背,都已经留下了痕迹。

我关掉客厅大灯,只留下一盏壁灯。

纪冉警惕地看着我:“你干什么?”

我从包里拿出紫外线手电,按下开关。

紫光扫过去的一瞬间,纪冉身上亮起一片细碎的绿蓝色荧光。秦怀远的衬衫前襟、袖口、掌心,也跟着亮了。

尤其是他的右手。

五根手指印,清清楚楚。

纪冉低头看着自己,整个人僵住。

秦怀远脸上的体面也挂不住了。

“这是什么东西?”

我关掉手电。

“画展赞助需要摸到后背?”

纪冉反应很快,眼泪立刻涌上来。

“陆临,你太可怕了!你往我身上放东西?你监视我?你还是不是男人?”

秦怀远也冷下脸:“陆先生,你这种行为已经侵犯隐私了。夫妻之间也不能这样。你现在道歉,还来得及。”

他们一唱一和,一个委屈,一个正义。

要不是我刚才在门外看完那段视频,我差点以为错的是我。

我把手机放到茶几上,点开录屏。

纪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他就是老实。老实到我说学校开会,他能在楼下等两个小时,还怕打扰我。”

纪冉扑过来想抢手机。

我扣住她手腕,只说了一句:“别动。”

她愣住了。

我以前从没用这种眼神看过她。

所以她怕了。

秦怀远沉着脸站起来:“陆临,你想要什么?钱?还是想闹大?”

“你急什么。”我看着他,“你的债主还没到。”

他脸色变了。

纪冉也愣住:“什么债主?”

门铃正好响了。

我去开门。

进来三个人。

一个是我的律师周策,一个是秦怀远公司的财务主管陈禾,还有一个女人,穿灰色西装,脸色很冷。

秦怀远看见她,声音都变了。

“许岚?”

女人没看纪冉,直接把一摞资料甩到茶几上。

“秦怀远,挪用学费、伪造合同、拿公司账给会所买单,你还真敢。”

纪冉怔怔看着他:“你不是说公司马上融资了吗?”

许岚这才转头看她。

“他跟每个女人都这么说。”

纪冉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许岚继续说:“你身上这条裙子,刷的是公司卡。发票用途写的办公耗材。还有你那个包,项链,会所房费,都在账上。”

秦怀远急了:“许岚,你别胡说!公司账你也经手,你脱得了干系?”

许岚冷笑:“所以我报警了。”

这句话落下,秦怀远彻底慌了。

他想往门口走,被周策拦了一下。

没过多久,警察来了。

秦怀远还在狡辩,说这是家庭纠纷,说我设局害他。可陈禾带来的账目,许岚提供的合同,再加上他刚才亲口说要拿我房子抵押的视频,够他解释很久。

被带走前,他忽然回头冲纪冉吼。

“你装什么无辜?不是你说你老公好骗吗?不是你说授权书一定能搞定吗?”

纪冉像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整个人往后退。

她终于明白,秦怀远根本没把她当什么真爱。

她只是他用来撬我房子的工具。

门关上后,屋里安静得吓人。

纪冉坐在地上,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陆临,我不知道他是骗我的。我真的不知道。”

我看着她:“你不知道他骗你,可你知道你在骗我。”

她嘴唇发抖:“我只是一时糊涂。”

我从包里拿出那份房屋抵押授权书,放到她面前。

上面有我的签名。

是假的。

“昨晚我洗澡的时候,你在书房练我的签名。废纸扔在厨房垃圾桶里,我拍了照。”

纪冉眼神一下散了。

“我没想真的用……”

“你想了。”我打断她,“只是没来得及。”

她捂着脸哭,哭得比任何一次都可怜。

以前她一哭,我就会心软。

这次不会了。

我把离婚协议推到她面前。

“签吧。”

她抬头看我,像不认识我。

“陆临,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说:“以前我爱你。”

这句话出口,她反倒彻底说不出话了。

后来几天,秦怀远公司的事越闹越大。

拖欠工资,挪用学费,偷拍偷拍视频,家长投资款被骗,一件接一件爆出来。许岚没有给他留余地,把所有材料都交了上去。

纪冉也被牵连了。

她收过秦怀远的礼物,去过会所,虽说不算犯罪,但学校找她谈话,家长群里也闹得很难看。

离婚谈判时,她母亲来过一次。

一进门就骂我没本事,说纪冉跟着我吃苦六年,说房子必须归她女儿,还要我赔精神损失费。

我把购房流水和她们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的记录摆出来。

岳母的声音立刻低了。

纪冉这两年往娘家转了四十多万,其中一部分被她母亲拿去给她弟弟买了小公寓。

她们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其实我只是不愿意把家过成账本。

可到了这一步,不算清楚,就只能被人继续当傻子。

一个月后,我们办了离婚。

纪冉签字时,手抖得厉害。

走出民政局,她叫住我。

“陆临,如果我没遇见秦怀远,我们会不会还好好的?”

我看着台阶下的车流,想了一会儿。

“不会。”

她眼圈红了。

我说:“他只是把你心里的东西照出来了。”

就像那点荧光粉。

平时看不见,灯一关,光一照,什么都藏不住。

半年后,房子卖了。

贷款还清,钱按比例分掉。我在公司附近买了套小公寓,七十平,阳台朝南。一个人住,东西少了,屋子反而亮堂。

有天我去超市买洗衣液,经过护肤区,看见货架上摆着那瓶熟悉的玫瑰味身体乳。

导购问我:“先生,给太太买吗?”

我笑了笑,说不是。

那天晚上,纪冉给我打过一个电话。

她说秦怀远判了,八年。她也辞职了,准备带母亲去外地。

我说挺好。

她沉默很久,才说:“陆临,对不起。”

我说:“收到了。”

她又问:“你会原谅我吗?”

我看着窗外,楼下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不会。”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我又说:“但我也不恨你了。”

她哭了。

这次我听得出来,是真的。

可真假已经不重要了。

有些眼泪来得太晚,只能打湿过去,救不了现在。

后来我把那支紫外线手电扔了。

不是舍不得,也不是害怕想起什么。

只是我终于明白,真正让人走出来的,从来不是证据有多硬,也不是谁输谁赢。

而是你看清一个人之后,还能不能把自己从那段烂掉的日子里拽出来。

那天晚上,我煮了一碗面。

水开了,热气往上冒。

窗外下着小雨,屋里只有洗衣液淡淡的味道。

我坐在餐桌前吃了一口,烫得很。

但心里很踏实。

有些镜子碎了,就别再弯腰捡。

扫干净,穿上鞋,往前走。

比什么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