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铁论#
公元前81年,大汉未央宫内,一场影响了中国两千年的庭辩,正在进行。
一边是御史大夫桑弘羊,武帝的托孤辅臣,为汉帝国执掌了三十年的钱袋子。
另一边是从汉帝国各地征辟而来的儒生,背后站着一推动这次会议的大将军霍光。
他们在争论什么?其实就一个问题:盐和铁,到底该归国家来卖,还是放开让民间来卖?
辩论中,桑弘羊的问题把儒生问的哑口无言,被后人称为桑弘羊之问。
一直以来,都说桑弘羊的问题无解,没人回答的了。
但真的是问题无解吗?是没人敢解!
桑弘羊问到底是什么?
会议中,儒生开场就甩出了三条质问:
朝廷的盐铁,又贵又次,还强买强卖;平准、均输那些政策,官商勾结,物价飞涨;盐铁专营,养出一帮打着朝廷旗号往自家搂钱的权贵。
这三条质问对不对?对,条条属实。
可桑弘羊听完,反问三个问题,就把这帮说得头头是道的儒生钉死在了原地。
第一,帝国要运转,光靠田赋根本不够,不办专营,钱从哪来?
难道全压到老百姓头上,那老百姓还活不活?
第二,一旦打仗、闹灾,国库空空,再向老百姓加征就是逼反,如果没有盐铁这笔利,拿什么御敌,拿什么救民?
第三,朝廷财政一垮,修路、治水、筑城的钱从哪出?
难道全靠征发最底层的民夫,让他们白干?
朝廷弱,民力也就垮了,弱干强枝,豪强趁势而起,天下大乱,到时候谁来平?
桑弘羊问完,儒生哑口无言,只能顾左右而言他。
为什么儒生们回答不上来?因为桑弘羊这三问,换句话说,问的其实是:谁来收税,向谁收税,怎么收税。
盐铁专卖,本质就是税。
人活着就得吃盐,干活就得用铁,这都是躲不掉的刚需。
只要人还活着,就一定得通过这两样东西交税。
所以,谁来专营,翻过来翻过去就是谁来收这笔税。
盐铁专营,是朝廷收税;放开民营,是士族权贵收税。
绝不存在朝廷一撒手,老百姓就免费吃盐、随意用铁,这种滑稽逻辑。
儒生们喊与民争利,可这民是谁?是锄地的老百姓吗?老百姓铸得起铁炉、买得起盐山?
所谓民营,最后落到谁手里,这帮读书人心里比谁都清楚。
所以桑弘羊的第一问,真正问的是:这天下的税,到底是归天下百姓、交由朝廷去用?还是归贵族来收,让他们替天子来治天下?
其次,是向谁征税?
盐铁是消耗税,谁用得多谁交得多。
天下吃盐用铁最多、交税最重的,是底层穷苦老百姓吗?不是,是富商大贾、士绅贵族。
可一旦除掉专营,本该纳税最重的富绅,摇身一变成了收税的税吏。
士和贵的税全免了,那缺口谁来补呢?答案,历朝历代都给过了。
东晋士族风流,门阀兼并,五胡乱华;宋代直把杭州作汴州,冗兵冗官冗费压垮中枢;明末东林党看着北边赤地千里一毛不拔,崇祯在煤山歪脖子树上吊;晚清量中华之物力,结与国之欢心。
每一次士和贵高喊不可与民争利,把自己摘出去的时候,压垮的从来不是他们,而是天下百姓。
儒生不明白这个?太明白了,所以他们答不了。
治天下处处要钱,修桥铺路要钱,治水御敌要钱,赈灾养孤要钱,筑城震慑不轨要钱,哪一样离得开钱?
可钱就那么多,百姓交税给朝廷,朝廷反哺百姓,保的是所有人活命的下限。
这天下税基要是成了少数权贵掌中物,那谁来给百姓兜底?
所以,所谓藏富于民,搁封建时代,从来都是藏税权于豪强。
桑弘羊之问之所以无人解,是因为内容太真实,真实到没人敢正面去解。
背后的隐秘问题
这故事讲到这儿,似乎该收笔了。
看起来,桑弘羊赢麻了,儒生输惨了,真理在桑大夫手里。
可历史并未在此收场,盐铁会议不过一年,同年秋,上官桀、燕王旦谋反,桑弘羊被牵连灭族。
这位给汉帝国理了一辈子财、在朝堂上把儒生驳得哑口无言的人,最后连自己都没有保住。
桑弘羊的问题,答的是谁收税。
可他没答,也答不了的是:朝廷收了这笔税,谁来保证它真用在治水、筑城、御敌之上?
儒生咬着朝廷的盐铁又贵又次、强买强卖不放,是瞎说吗?
不是,这是封建时代朝廷亲自下场做买卖的通病。
因为垄断的人没有竞争对手,衙门里没有盈亏多少的KPI。
所以,铁炉一旦归官,造出来的犁比民间的脆、价比民间的贵,官吏还按户摊派逼你买。
这不是哪个贪官的错,这是衙门办买卖的老毛病,治不好。
这个问题的核心是:盐铁专营,在朝廷收税的同时,还搭了一个又大、又笨、又自行其是的官僚生产摊子,且这摊子自己就要先吃掉一大笔利润。
盐铁之利,从老百姓手里收上来一千文,到了边关将士嘴里、到了河工堤坝上,能剩三百文就算不错。
中间那七百文,被盐铁专营背后那套系统吃了,这是桑弘羊之问里被悄悄隐藏的问题。
不管是桑弘羊,还是两千年中所有桑弘羊的支持者,都搞错了一个问题:朝廷需要这笔税跟盐铁专营,这两件事本不该焊死在一起。
盐铁是消耗税、富人交得多,这个道理只要对盐铁消费课重税就可以了,它不要求朝廷自己去当铁匠、去卖盐罐子。
你完全可以这么办:民间生产,朝廷用重税抽走大头,再用严刑和查账压住豪商跟地方官勾结。
这不比专营还是民营的二选一简单得多,可桑弘羊不愿走这条难路,他要的是又收税、又经营、又省心的一手包办.
于是,他把封建官僚管不管得了自己这个真问题,偷偷换成了归谁所有的站队问题。
但盐铁专营这套东西,它自己就会在朝廷里长出一个新的士和贵。
把盐铁收归朝廷,就能消灭了豪强?
没有,它只是把豪强从地方庄园搬进了衙门。
执掌盐铁的官吏,照样能打着朝廷的旗号往自家搂钱。
王莽后来搞六筦五均,什么都朝廷专营,结果币制崩、人心散,绿林赤眉杀进长安,新朝十五年就亡了。
北宋王安石搞青苗市易,本意是夺豪强之利于国,一到基层却变成了官吏逼民借债、中饱私囊。
明代官营矿场,矿监税使满天飞,激起民变无数,万历三大征的钱没凑齐,反倒先把东南半壁逼反了。
盐铁专营这条路,没有一个封建王朝不在这上头栽跟头。
因为封建官僚体系自己会烂,而且它烂起来比豪强还难治。
豪强好歹还在朝廷法度之外,还能打;官吏烂在里头,打着朝廷的旗号,你怎么打?
所以,桑弘羊之问背后藏着一个更加隐秘的问题:那就是封建官僚管不管不了自己。
这个问题,桑弘羊没提,后世的一众追随者也没碰。
无人触及的敏感
桑弘羊的反问,也可以说是个诛心之论,他把所有质疑盐铁的人都归类成里通外国或是为豪强代言。
这跟那些张口藏富于民、闭口不可与民争利、把所有质疑都扣成为国敛财的儒生,用的其实是同一种招数。
但诛心之论能解恨,解不了问。
封建官僚体制最终走向腐朽,这才是两千年走不出去的死结。
每个新朝开国,皇帝年轻气盛,把税权从乱世豪强手里收归中央。
盐铁专营、均田、租庸调,各种制度打下去,税基归公,国库充盈。
于是,盛世来了。
可之后,体制内就开始长虫了。
执掌盐铁的官吏慢慢变成新的豪强,朝廷的效率一年不如一年。
税从老百姓手里收上来一千,用到正途的剩三百,朝廷财政开始亏空,边防开始出问题。
这时候,朝堂上大臣开始分成两拨。
一拨要往死里强化盐铁专营,这是桑弘羊一派;一拨要放开民营,这是霍光一派。
两拨吵得天翻地覆,可谁都没去碰那个真正的问题:到底为什么帝国会走到现在这个地步?
吵到最后,朝廷越改越乱,地方豪强越放越大。
最后,流民四起,异族窥边,旧朝倒台。
然后,新朝开国,皇帝年轻气盛,张口又要解决税权问题……
又是同一套组合拳,同一个死循环。
西汉走完东汉,东汉走完三国两晋南北朝,唐之后是五代,宋完了是元,明完了是清。
两千年,没一个朝代能真把这个结解开。
所以,桑弘羊之问的真正答案,从来不在盐铁归谁。
归朝廷,养权贵;归民间,养士族豪强。
两拨豪强,一个打着为国的旗号,一个打着为民的旗号。
口号不一样,吃的法子都一样。
封建时代,老百姓连名字都写不进史书,儒生们替老百姓喊冤,喊的是放开让我们来。
两千年里,没有人真正的为老百姓争一次利?一个都没有。
直到新时代,一个伟人,将为人民服务,写进党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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