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明晃晃的。
我站在人事部门口,手里攥着那份辞职报告。纸边被汗水洇潮了一小块。
公司上市整一个月。这一个月,我的工资卡里收到的数字少了九成。不是九成,是九成零一点。
进门前我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李芳的财务部门开着半条缝,她看见我,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个头。
推开门,林雪坐在她那张大班台后面。总裁夫人,现在多了个常务副总的头衔。她看见我手里的纸,眼皮都没抬。
“张总监,有事?”
我把辞职报告放在桌上。
林雪的目光扫过标题,嘴角弯了一下。她没急着拿起来看,而是先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想好了?”
“想好了。”
“待遇的事,你也别怪我。”她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上市后公司要优化成本结构,老员工贡献大,但包袱也重。这是班子会的决定。”
我没接话。
她拿起报告看了几秒,目光停在那句“因个人原因申请辞职”上。然后从笔筒里抽了一支黑色签字笔,拧开盖子。
“说实话,你这个位置,我得有人能顶上。”她边说边在签名栏写了自己的名字,笔尖用力,纸面留下明显的压痕,“你走了,我这儿照样转。离了你,公司一样活。”
她把签字笔扔回笔筒,金属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去吧,交接手续三天内办完。”
我拿起签好字的报告,转身出门。
林雪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张晨,别觉得委屈。这个时代,谁也不是不可替代的。”
我没回头。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我看着楼层数字从12跳到1,银灰色的门打开,大厅里几个采购部的员工看见我,表情都有点不自然。
出了公司大门,太阳晒得人头皮发疼。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上午十点零三分。
到家后我给老婆发了条微信:“办完了。”
她秒回:“嗯。”
我倒在沙发上,闭上眼。脑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不想想。冰箱里有昨天剩的饭,我懒得热,就那么冷着扒了两口。
下午两点二十分,手机震了。
是采购部的小刘,我带了三年的人。
“张总,出事了。”小刘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明显的慌乱,“下午一上班,我们挨个跟供应商确认下周的排产计划,结果六家主力供应商,三家说合同到期不续了,两家说要提价百分之三十,还有一家直接说款没到账,暂停供货。”
我从沙发上坐起来。
“哪几家?”
小刘报了一串名字。我一个一个听,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这几家供应商,是我花了五年时间一家一家磨出来的合作关系的。合同虽然以年签,但每次到期前我都会提前两个月去做续签准备。上个月我还特意问过王磊,他当时说都安排好了。
“王经理那边怎么说?”我问。
小刘沉默了两秒:“王经理说他也没办法,对方态度很坚决。他现在在给林总打电话。”
我挂了电话。
窗外阳光还是那么好,照在对面楼的玻璃幕墙上,明晃晃的刺眼。
我拿起手机,又放下。
林雪的声音还在耳边:“离了你,照样转。”
现在看来,转不转了,还真不好说。
01
到家后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十分钟呆。
手机又响了,还是小刘。他说林雪让他通知所有部门主管下午四点到会议室,紧急会议。
“张总,您看这情况……”小刘话说到一半,改了口,“算了,您都离职了,我不该打扰您。”
“没事。”
挂了电话,我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
公司上市那天,全公司上下都挺高兴。筹备了三年,终于敲了钟。那天晚上庆功宴上,陈建国上台讲话,说上市只是开始,未来要让每个员工的努力都得到对等的回报。
这句话说完不到一周,降薪方案就出来了。
老员工降,新员工不动。降幅最大的那批人,都是跟我一样在公司干了八年以上的。
理由很简单:上市前为了冲业绩,老员工薪资结构溢价。现在要回归行业均值。
我拿着方案去找林雪。她当时正在办公室看报表,头也没抬,说这是班子会集体决策。
“那为什么新员工不降?”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张晨,你也是老员工了,应该理解公司现在的处境。上市后的报表要好看,成本必须压下来。老员工底子厚,少吃两口,撑不死的。”
我没再说话。
第二天,我的工资卡里少了九成。
不是慢慢降,是一刀切到底。
我问李芳怎么回事。她那两天在核对全公司的薪酬数据,很晚才回我消息,只有四个字:“班子定的。”
我知道再找谁也没用。
这一个月里,我提交过三次申诉,全部石沉大海。最后一次,林雪的秘书小周私下跟我说,张总您别递了,林总那边说了,这事没商量。
我开始写辞职报告。
写到第三版才满意。措辞克制,不卑不亢,没有一句怨言,也没有一句软话。
写完的那天晚上,我老婆问我:“真要辞?”
“辞。”
“房贷还有十五年。”
“我知道。”
“孩子下学期的学费刚交完。”
“我知道。”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厨房的灯关了,说早点睡。
我翻了个身,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是楼上漏水留下的。住了五年,一直没修。
第二天早上,我穿上那件穿了四年的西装外套,去了公司。
然后就是林雪签字,那句“离了你照样转”。
事情发生得太快,快到我自己都没完全消化。
手机上小刘的微信一条接一条蹦出来。
“张总,刚才开会,林总说让王经理全权负责跟供应商对接,三天内必须解决问题。”
“王经理说有几家供应商是他的人脉,他能搞定。”
“但刚才我听车间那边说,原料库存只够用两天半了。”
我看着这些消息,把手机扣在桌上。
三天?我不说话。
那些供应商我太熟了。老张是江苏的,做了十年,最看重人情。老赵是广东的,生意精,但讲信用,只要账期谈好,从不卡货。还有小李,当年是我手把手带出来的采购,自己创业五年,现在也算小有规模。
他们的合同惯例都是每年十月续签。今年提前到九月中旬断约?是谁在做交接的时候漏掉的信息?
我拿起手机,给老张打了过去。
响了两声通了。
“张总监?哎呦,好久没联系了。”老张那边声音很热情,“怎么着?听说你离职了?”
“刚辞。”
“怪不得。”老张叹了口气,“昨天你们那个王经理给我打电话,说要重新谈合同条款,账期要压到三十天,价格还要降五个点。我说那不行,按合同来。他说合同过期了,不签新的就不供货。”
“合同到期日是下个月十五号。”我说。
“是啊,我也这么说。他说那个作废了,公司有新规定。”
我沉默了几秒。
“张总监,你给我句实话。”老张压低声音,“你们公司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上市前各方面都稳得很,怎么一上市反而乱了?”
“没事,”我说,“可能就是内部调整。”
“那你这调整,调整得我货都发不了了?”
老张很快:“行,老哥信你。但那边王经理咬死了不松口,我也没法子。货我可以再压三天,三天内没人来对接,我只能按新合同走,或者停了。”
挂了电话,我又打给老赵和小李,情况差不多。
王磊把所有人都推到了墙角。
我给李芳发了一条消息:“公司原料要断了?”
她回得很快:“嗯。我已经给陈总打过电话了。”
“陈总怎么说?”
“他说他会处理。”
我把手机放在一边。
陈建国会怎么处理?他老婆签了我的辞职报告,他老婆的表弟在搞砸我的供应链。他能怎么处理?
说到底,他们是一家子。
而我,现在已经是一个前员工了。
02
晚上七点,老婆下班回来,看见我还窝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没声。
“吃了吗?”
“吃了。”
她没多问,进了厨房。我听见煤气灶点火的声音,炒菜的声音,油锅里滋啦滋啦响。
我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她。
“今天公司那边好像出事了。”我说。
“什么事?”
“原料供不上,可能要停产。”
她翻炒的动作停了一拍,然后继续。
“林雪下午开会了,让王磊接手。她说三天之内能解决。”
“能解决吗?”
“不能。”
她把菜盛出来,端到餐桌上:“先吃饭。”
我坐下,拿筷子夹了一口。土豆丝炒得有点咸,但我不想说。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是小刘。
“张总,林总明天早上召集全部管理层开会,说是有重要宣布。您得回来一趟。”
“我离职了。”
“林总让人事部给您发的通知,算临时外邀。”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老婆看着我:“让你回去?”
“嗯。”
“你回去吗?”
我拿起筷子继续吃饭,没答话。
晚上十一点多,我手机又震了一下。是一个陌生号码的新微信,备注写的是“我是老李,林总的司机”。
我通过了好友申请。
“张总,方便说话吗?”
“说。”
“今天下午林总在公司发了好大一通火。王经理那边搞不定,供应商根本不买账。林总打电话给陈总,陈总让她自己想办法。后来林总一个人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我等他继续说。
“晚上下班的时候,林总让我查了您的住址。”
我握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
“她想去您家。”
“什么时候?”
“没说,只说让我查一下。我就想给您提个醒。”
我谢过老李,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我到了公司楼下。
大厅里人不多,几个保洁在擦地。我刷脸进了闸机,离职手续还没走完,工牌还能用。
电梯上到十二楼,走廊里静悄悄的。我推开会议室的门,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
李芳坐在长桌中段,看见我,微微点头。她旁边是生产部老刘,技术部老赵,销售部大孙。
王磊还没到。
我找了个靠后排的位子坐下。
八点整,林雪推门进来。她穿着一件墨绿色西装,高跟鞋踩在地板上,每一下都很用力。
身后跟着王磊,他手里拿着一摞文件,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林雪走到主位坐下,环视一圈。
“今天的会主要说一件事。”她声音不高,但会议室里很安静,“关于张晨总监离职后的供应链交接问题。”
她看向我:“张总监既然已经来了,我就直说了。昨天下午我跟几家供应商都通过电话,他们态度很一致,必须按新合同走。王经理这边已经在重新谈判,但我认为,如果张总监能够出面协助,过程会更顺利。”
她停了停。
“我建议张总监以顾问身份参与后续谈判,公司会按日结算费用。”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
我看着林雪,她也在看我。
“林总,我已经辞职了。”
“我知道。”她靠在椅背上,“但公司现在遇到困难,希望你能配合一下。”
“配合三个月行不行?”我笑了笑,“日结太麻烦。”
她的脸色变了,但很快又恢复平静。
“三个月也可以,待遇按你原来薪资的百分之五十算。”
“原来是这个数字的五十倍。”
“张晨。”她压低声音,“你别太过分。”
“林总,我没过分。”我站起来,“你昨天自己说的,离了我照样转。现在原料撑不过两天半,客户那边可能要发起索赔,股票也在跌。你说照样转,那就转给我看看。”
我转身往门口走。
“张晨!”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回来。”这四个字她几乎是说出来的,声音里有压抑的恼怒。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着她。
“你是不是觉得,没你公司就活不了?”
我没答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很亮。我走到电梯口,按了向下键。
手机震了一下。
是老婆发的微信:“你要是回去了,就别进了家。”
我看着那条消息,笑了。
电梯门打开,我走进去。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小刘。
“张总,车间刚才通知,原料备料最多能撑到今天下午四点。”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大厅里人来人往。几个前同事看见我,停下来想打招呼,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是尴尬地点了点头,快步走过。
我站在大厅中央,看着玻璃门外车来车往的马路。
手机第三次震了。
是个陌生号码,号码归属地是本市的。我接起来。
“喂,张总监吗?我是A4纸业的刘建国,咱们今年备料合同的事,王经理跟我说您离职了,让我直接跟他对接。但我这心里不踏实,想跟您确认一下。”
我攥紧手机。
“刘总,我确实离职了。但合同的事,我建议您先别急着签。”
“为什么?”
“等两天。”我说,“两天就好。”
刘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行,听您的。”
挂了电话,我看着屏幕上的通话记录。
两天。
我只有两天。
但我不打算让林雪知道,我比她更急。
03
电话又响了。
我看了一眼号码,又是小刘。这已经是今天第五个电话了。我接了。
“张哥,真撑不住了。”小刘声音沙哑,“质检那边全停了,客户那边闹起来了,说要找律师。陈总刚开了会,公司股价今天又跌了三个点。”
我没说话。
小刘继续:“王磊上午跟三家供应商谈,一家都没谈成。人家态度很明确,说合同到期不续了。还有两家要求现结,说公司信誉有问题。”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前天我辞职那天,林雪签字的时候,笑得可真好看。她说“离了你照样转”,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打发一个快递员。
现在呢?
“张哥,你在听吗?”小刘问。
“嗯。”
“李总监让我跟你说一声,说林总今天下午查了你的住址。”小刘压低声音,“她说可能想去找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
李芳?她怎么会掺和这事?
“知道了。”我说。
挂了电话,老婆从厨房探出头:“怎么了?”
“没事。”
“真没事?”她擦擦手走过来,“你脸色不对。”
我摇摇头。她又问了一句:“公司那边又找你?”
我没搭话。
老婆叹了口气:“你别管了,都辞职了。那公司欺负你不是一天两天了。”
她说得对。
可我心里明白,这事没完。
晚上九点,门铃响了。
我开门一看,是李芳。
她穿着一件灰风衣,站门口,手里拎着个文件夹。见了我,没寒暄,直接说:“张哥,有点事得跟你说。”
我侧身让她进门。
李芳在客厅坐下,掏出文件夹,翻出几张纸递给我:“你看这个。”
我接过来一看,是采购合同复印件。上面有供应商的签名,还有王磊的签字。
“合同日期是10月15日到期,”李芳指着日期说,“之前是你在签的时候延了一年的。但王磊接手后,没续签。”
“我知道。”我说。
“你不知道。”李芳抬起头,“这些合同,8月份就到期了。王磊一直压着没处理。他跟我说是供应商那边要涨价,他还在谈。可实际上,”
她停了一下,压低声音:“他早就跟供应商打过招呼,说不用续,公司要换人。”
我皱眉:“谁跟他说的?”
李芳摇头:“不知道。但他说这话的时候,是你们上市公告出来的第二天。那时候你还在位子上呢。”
我心里沉了下来。
也就是说,王磊在上市后第二天,就准备着切断供应商。
不是临时起意,是早有预谋。
“这事林雪知道吗?”我问。
李芳看着我,没说话。
我明白了。
她这态度,比回答什么都清楚。
“你这事告诉我,到底图什么?”我盯着她问。
李芳把文件夹收起来,站起身:“公司是我待了十五年的地方。我不希望它就这么垮了。张哥,我知道你有实力。你回来吧。”
我没接话。
送她出门后,我站在窗边,抽了根烟。
夜里的城市灯火通明。远处写字楼里,有一栋是我们公司。此刻灯光还亮着,应该还在加班。
老婆从卧室出来:“这么晚了谁啊?”
“同事。”
“什么事?”
“没事。”我把烟掐了,“睡吧。”
她看了看我,没再追问。
我关了灯,躺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今天下午会议室里的画面。
林雪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嘴角带着笑。
王磊坐在角落,低着头,嘴角却是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
还有陈建国,那个一直没露面的总裁。
他们是一家人。
而我,只是个外人。
第二天一早,我没等闹钟响就醒了。
手机上有三个未接电话,都是小刘打的。还有一条短信,是李芳发的:“下午三点,林总会去找你。”
我看完,把手机扔一边。
老婆在厨房忙活,我洗漱完,坐到餐桌前。
她端了碗粥放我面前:“你吃吧,别想那么多。”
“嗯。”
刚喝了一口,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面是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几分慌乱:“张总监,我是采购部的老周。出事了,生产线现在全面停了。客户那边要索赔,说咱们违约。林总让我打电话问问你,看能不能想想办法。”
我放下筷子。
“让她自己打。”我说完挂了电话。
老婆看着我:“谁啊?”
“公司。”我端起碗,“先吃饭。”
她又叹了口气:“你到底怎么想?”
我没回答。
因为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想。
下午两点,门铃又响了。
我开门,看到林雪的黑色奥迪停在楼下。
她从后座下来,穿着一件米色风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表情没了前几天的轻蔑,换成了一种刻意平静的客气。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张总监,聊聊?”
我没让开门口:“有什么事直接说。”
林雪抿了抿嘴,深吸一口气:“公司情况你也知道,我们现在需要你。”
我没说话。
“你的待遇可以谈。”她咬咬牙,“之前的决定,可能是有点仓促。”
“仓促?”我笑了,“林总,您签我辞职报告的时候,可一点不仓促。”
“你,”
“我的条件很简单。”我看着她,“恢复我原来的待遇,补发半年补偿金,另外,明天早会,当着全公司的面,你向我道歉。”
林雪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她握紧手包,嘴唇哆嗦了两下,却没说出话来。
我靠在门框上:“做不到的话,请回。”
04
林雪走了。
她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转身的时候,高跟鞋踩在楼道里,声音又急又闷。我知道她气得不轻。
老婆从屋里出来:“谁啊?”
“公司的人。”
“又来?”她皱眉,“你答应了?”
“没有。”
老婆松了口气:“那就好。别回去了,那地方没把你当人。”
我没接话。
晚上八点,李芳打来电话。
“张哥,林总回去了。”她声音平静,“跟陈总吵了一架,在办公室摔了个杯子。陈总让她明天必须把你请回来,不然客户那边扛不住了。”
“那她还不答应我条件?”
李芳顿了一下:“她说条件太侮辱人了。”
“那就别来了。”我说。
李芳笑了:“你还是这么犟。”
第二天上午,我带孩子去公园。刚走到湖边,手机响了。是小刘。
“张哥,林总又去你家了。你不在,她可生气了,说你故意躲她。”
“让她等着。”
“张哥,你真不打算回来?”小刘压低声音,“公司这边撑不了几天了。今天已经有三个客户发了律师函。陈总上午开董事会的脸都是黑的。”
我拎着孩子的书包,慢慢往回走。
公园里阳光很好,湖面上漂着几只野鸭。小孩蹲在湖边扔石头,开心得不得了。
我想起八年前刚进公司的样子。
那时候公司才二十几个人,挤在一间破办公室里。陈建国跟我一起熬过夜,一起蹲在路边吃盒饭。我帮他搞定了最难的供应商,他也说过“老张,你是我最信的人”。
后来公司起来了,上市了。他变了。
不,也许他没变。他只是藏得深。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看小孩扔石头。
下午两点,我回到家。楼门口停着林雪的车。
她从车里钻出来,脸色比昨天更难看。她的妆有点花了,眼眶泛着红,看起来一夜没睡好。
“张晨。”她叫住我,声音有些发颤,“我答应你。”
我站住。
“条件我都答应。”她咬着嘴唇,“你回来吧,公司真的撑不住了。”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咬着嘴唇,像要咬出血来:“明天上午早会,我当着全体员工的面,向你道歉。你的待遇恢复,补偿金我让财务马上打。”
我抱起儿子,跟她说:“我回去考虑一下。”
然后推门进楼。
身后,传来林雪带着哭腔的声音:“张晨,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没回头。
到了家,老婆问:“门口是她?”
“嗯。”
“你怎么说的?”
“我说考虑一下。”
老婆放下手里的碗:“你还要回去?”
我沉默。
她把碗重重放在桌上:“你忘了他们是怎么对你的?”
我没忘。
但我更没忘,李芳说的那句话:“王磊在上市后第二天就通知供应商不续约了。”
这不是林雪一个人的事。
这是在上市之前就埋好的局。
为什么?
就因为看我不顺眼?因为我想让他采购部改革,让他们不能吃回扣?
还是……有别的原因?
我坐在沙发上,打开了电脑。登进系统,查了这几年的采购记录。越是认真查,心越凉。
王磊入公司才两年,负责采购一年多点,但签的合同金额,已经超过我过去五年的总和。供应商换了好几拨,价格却只涨不降。
我翻了几个批次的单价,又去网上查了市场价。差价大得吓人。
而所有这些单子,林雪都签了字。
也就是说,她都知道。
这事里面有水。
很深的水。
我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出神。
手机又震了。
是小刘:“张哥,刚才陈总在会上发话了,说无论如何,明天必须让你回来。不然要追究林总的责任。林总在办公室哭了一场。”
我没回复。
想了想,拨通了李芳的电话。
“李姐,我明天回去。”
“……你想好了?”
“嗯。”
“行,”李芳顿了顿,“那我明天早会给你留个座。”
“别声张。”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心里想的是:既然你们要我回来,那就别怪我自己走自己的路。
老婆从厨房出来,看我坐在那,叹了口气:“想好了?”
“想好了。”
她没再劝,只说了句:“你自己别吃亏就行。”
我点点头。
晚上九点,手机收到一条短信。
林雪发的:“明天早会九点,我在二楼会议室等你。备好道歉稿了。”
我看了一眼,没回。
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明天,好戏才开始。
05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醒了。
冲了个澡,换上西装。这套还是去年公司上市时买的,只穿了一回,挂在衣柜里落灰。
老婆把早饭端上来:“吃两口吧。”
我坐下,低头喝粥。
“你非去不可?”
“嗯。”
她没再说什么,把一盒牛奶推到我手边。
八点四十,我到公司门口。
老李在停车场等我。见我下车,跑过来:“张哥,林总在二楼会议室等着了。董事长也在。”
我没说话,跟着他进去。
一楼大厅冷冷清清,只有几个前台在低头玩手机。以前这个时候,车间里早就机器轰鸣了。现在却安静得反常。
电梯门开了,我去二楼。
走廊上碰到了小刘。他看见我,愣了一下:“张哥,你真来了?”
“嗯。”
他压低声音:“王磊今天没来,请假了。”
我没接话。
会议室门口,林雪在等我。
她今天换了身深灰色套装,头发仔细盘过,脸上的妆也精致了。但眼圈还是有点红,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昨晚又哭过。
她看我走近,挺直腰,挤出一抹笑:“张总监,你来了。”
我没笑。
陈建国站在窗边,手里端着杯茶。见我进来,转过头,冲我点点头:“老张,来了。”
“陈总。”
“坐吧。”他指指旁边的椅子。
我跟小刘对视一眼,坐下了。
会议室里除了陈建国和林雪,还有几个部门主管:生产部的老周、财务部的李芳、质检的小张,都是当年我一手带起来的。见我落座,老周冲我使了个眼色,意思很明显,小心点。
林雪站起来,清了清嗓子:“今天召集大家开这个会,主要是一件事。”
她顿了顿,扫了一圈在座的人:“前几天的供应链问题,给公司造成了很大损失。我身为常务副总,对一些决策,做得不周全。今天当着大家的面,我向张晨张总监,郑重道歉。”
说完,她微微弯腰。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所有人都在看我。
我没站起来,等她直起腰,才慢慢开口:“林总,您昨晚答应我的条件,就这些?”
林雪脸色僵了一下。
陈建国放下茶杯:“老张,这事到这里就行了。公司现在要解决问题,不是追究责任。你的待遇我们已经恢复了,补偿金今天下午就打到你账户上。道歉,她也道了。你看,”
“陈总,”我打断他,“我是答应了回来。但有个前提。”
陈建国看着我。
“我要求全权接管供应链部门。采购、仓储、物流,所有环节直接向我汇报。王磊调离采购岗位,不得再参与任何供应商相关事务。”
林雪脸色难看起来:“王磊现在负责对接几家企业,”
“那几家企业,我已经打过电话了。”我说,“他们说的很清楚,是王磊主动终止了续约。合同到期前三个月,他告诉对方不用续签。这不是我的问题。”
林雪张了张嘴,看看陈建国。
陈建国皱眉:“老张,你一定要这样?”
“陈总,我来是解决问题的。但如果采购部还是王磊说了算,这个问题我解决不了。你们自己看着办。”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
陈建国的指节在桌上敲了三下。林雪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最后,陈建国把茶杯重重放下:“行。就按你说的。”
林雪猛地转头看他:“建国,”
“就这样。”陈建国站起来,“老张接手供应链,王磊调职。散会。”
他先走了。
会议室里剩下几个人,面面相觑。李芳冲我微微点头,然后收拾文件夹,跟着走出去。
林雪站在原地,看着桌上的文件发了好一阵呆。然后抬起头,看着我:“张晨,你很得意?”
我没回答。
她笑了,那笑容有点苦:“你放心,我会盯着你的。”
然后踩着高跟鞋,蹬蹬蹬走了。
小刘凑过来:“张哥,你真牛。”
“别高兴太早。”我说,“我还没开始干活。”
下午两点,我到了车间。
生产停了三天,工人们都在闲着。有人靠在墙边抽闷烟,有人拿手机刷视频。见我进来,纷纷抬起头。
老周跟在我后面:“张哥,你看到底怎么办?”
我走进原料库,蹲下身,用手摸了摸那个几乎见底的原料桶。剩下的原料,撑死了还能做几个小时。
“王磊这几天的采购记录呢?”
老周赶紧去拿。
我翻着那几页纸,越看越不对劲。
账上记录了几项原材料入库,日期写的是前天,可仓管说,根本没见货。
有的条目,数量写了几百吨,可仓库里空的能跑马。
“这些单子谁签的字?”
“都是王磊签的。他说货物放在外仓,还没拉进来。但外仓那家仓库老板我认识,说根本没收到货。”
我把单子收起来,放进公文包:“我知道了。”
出了车间,我直接去了财务部。
李芳在办公室,看我进来,关上门:“查到什么了?”
“假入库。”我把单子放在她桌上,“你那边能调出王磊这两年的报销和付款记录吗?”
李芳没犹豫,打开保险柜,掏出一个U盘:“我早备了一份。电子版和纸质版都有。”
“谢了。”
“你要动他?”她问。
“不是我动他。”我说,“是他自己找死。”
回到办公室,我打开电脑,开始对着那份记录逐一核对。
下午六点,手机响了。
陈建国来电。
“老张,晚上有空没?一起坐坐。”
我看了看屏幕上的数据:“行。”
他说了个地址,在城西的一家酒楼。挂了电话,我靠着椅背,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那堆数字打印出来,足有二十多页。每一项异常,都像是被人故意弄乱的线头,等着我去扯。
而扯出一根,背后就是一团。
天已经黑了。
窗外楼下,车流如织。远处高架桥上,灯光连成一条长龙。这座城市每天有上百万人上班下班,没人知道一间小公司里正在发生什么。
我端起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
又低头看了看屏幕。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一条消息。
李芳发来的:“你小心点。林雪今晚给王磊打了个电话,语气很急。好像跟那份采购记录有关。”
我没回复。
把电脑关了,拿起外套,出门赴约。
06
在车上,我又想起下午那堆假入库单。每一笔的时间、金额、供应商名字,像钉子一样扎在我脑子里。王磊玩了两年,林雪批了两年,这不可能只是疏忽。
车停在酒楼门口。
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陈建国订了个包间,里面只有他一个人。桌上摆了几道菜,两副碗筷。他见我进来,冲我笑笑:“坐,随意一点。”
我在他对面坐下。
陈建国倒了杯茶,推过来:“老张,咱们有八年了吧?当初一起从那个破仓库开始干起的。”
“八年三个月。”我说。
“记性不错。”他喟然一叹,“那时候咱俩蹲路边吃烤串,你跟我说这个供应链只要理顺了,公司就能翻倍。你还记得?”
记得。当然记得。
可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陈建国又喝了口茶,放下杯子:“今天的事,你别怪林雪。她也是为公司好,就是急了些。”
我没接话。
他继续说:“之前那个待遇的事,我也知道。她也是听了王磊的建议,说上市后要压缩成本。没想到,反应这么大。”
“所以就是我的问题?”我看着他。
“不是。”陈建国摆摆手,“我承认,这事处理得不对。你今天提的条件,我都答应了。以后供应链你全权管,王磊调走。我不让任何人干涉你。”
我端起茶水,喝了一口。
陈建国又说:“其实我今天叫你出来,是想跟你聊聊后面的事。现在公司股价跌了,客户那边也有违约要赔。你说,怎么才能把这局面扳回来?”
我放下杯子:“第一步,先把假账查清楚。”
陈建国皱眉:“假账?”
“王磊这两年的采购记录,有至少200万的货物,入账了但没进库。财务那边能查到付款记录,但仓库没收到货。这钱,去了哪里?”
陈建国的表情变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你确定?”
“我已经查了一部分。”我说,“明天我会跟我以前合作过的三家供应商谈,先把原料拉回来。稳定住生产。至于其他的,到时候再慢慢查。”
陈建国深深看了我一眼:“好,你安排。”
他没再多问。
但我注意到,他的眼神有些闪。
吃完饭,我开车回家。
路上收到李芳的消息:“你刚才跟陈总聊了假账的事?”
“嗯。”
“他怎么说?”
“没说什么。”
“你小心点。他要是知道你在查这些,可能不会让你轻松干活。”
我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红灯倒计时。
她说得对。
可我已经没法回头了。
第二天一早七点,我就到了公司。
车间里,老周已经带着几个班组长等着。看我进来,递过来一份生产计划:“张哥,你把供应链的事安排好了,我这边随时能开。”
“已经谈好了。”我从包里拿出几张合同,“这三家供应商今天上午送货,下午到一批原料。你先组织人把仓库腾出来。”
老周接过去,眼睛一亮:“有货了?”
“嗯。”
旁边几个班组长都松了口气。
我走出车间,手机响了。是李芳。
“张哥,你过来一趟。”
我到了财务部,李芳把我拉进她办公室,关上门:“我昨晚又核对了一下,那些假入库的单子,有一笔50万的付款,是直接打到一个私人账户的。”
“谁的?”
“一个叫张华的人,不是公司注册的供应商。”
我盯着她的眼睛:“那这钱是谁批的?”
李芳没说话,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付款审批单的复印件。上面赫然有林雪的签字,还有,陈建国的章。
我拿着那张单子,看了很久。
“这个张华是谁?”我问。
李芳摇头:“查不到。我去工商登记系统查过,没有这个公司的注册信息。”
“那就是空壳。”
“对。”
我把单子折好放进兜里:“这事先别声张。”
“你打算怎么办?”
“先稳住生产,把客户安抚好。这些东西,以后有用。”
李芳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点了点头。
上午十点,第一批原料到了。工人开始忙碌,机器重新轰鸣起来。小刘跟我站在一起,看着生产线转起来,眼里有些发红:“张哥,还是你有办法。”
我没说话。
下午两点,陈建国打电话来:“老张,下午的销售部会议你也参加吧。”
“行。”
会议室里,销售部的人个个耷拉着脑袋。陈建国让我先说。
我站起来,把最新的供应商恢复情况和生产进度说了一遍。说到最后,我看了陈建国一眼:“另外,我想把采购部的审批制度改一下。”
陈建国皱眉:“怎么改?”
“以后超过五万的采购单子,需要财务总监和供应链总监双签。不能单线走。”
会议室里其他人都没说话。
陈建国沉默了一下,开口:“行,你写个方案,明天行政会过一下。”
林雪坐在一边,一直没插嘴。但她的表情已经出卖了她。
散了会,我在走廊上被她叫住。
“你什么意思?”她压低声音,“你查王磊的账?”
我转过身,看着她:“林总,你不是说‘离了你照样转’吗?现在我回来了,就得按我的规矩来。”
“你,”
“我还有事。”我说完转身就走。
身后,她跺了跺高跟鞋,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晚上回到家,老婆已经把饭菜热好了。
我坐在桌前,埋头吃。
她坐对面看着我:“今天还挺顺利?”
“还行。”
“你呢?”她问,“还打算忍多久?”
我放下筷子,看着碗里的饭粒:“等我把该查的查清楚。”
老婆没再问了。
吃完饭我去阳台抽烟,手机又震了几下。
李芳发的:“白天的采购数据我连夜再筛一遍。那个张华,我找到线索了,他开的公司地址,跟王磊家小区是同一个。而且,他名下还有一套房,登记住址写着王磊老家。”
我盯着那屏幕,没点烟。
手里的烟在指缝间慢慢烧完,灰烬掉在地上,散了一地。
李芳又问:“明天早上你有空吗?我想把那份完整的记录拿给你当面看。”
我打了几个字:“好,八点老地方。”
放下手机,我看向窗外。
远处写字楼的灯光,又亮了一整栋。
有些账,迟早要算的。
07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我到了小区门口那家早点铺。
李芳已经坐在靠里的卡座,面前放了两杯豆浆,一份煎饼果子推到我这边。
我坐下,没客气,咬了一口。
她从包里掏出个牛皮纸袋,推到我面前:“昨晚翻到两点,又筛出几笔。”
“多少?”
“张华那家公司,去年一共跟咱们做了十二笔采购。总金额三百七十万。”她压低声音,“但交货地址,全是王磊老家的那套房。”
我放下煎饼,打开纸袋。
里面是一叠银行流水复印件,还有几份采购合同的扫描件。合同上签字的,是王磊。
“这些货都是什么?”
“主要是包装材料和辅料。单价高得离谱。”李芳翻出一张,“比如这个标签纸,市场价五分一张,他报了一毛二。”
“走的是谁审批?”
“之前是采购总监签字就行。但去年你那套新制度推行了没多久,王磊就找林雪打了个报告,说采购流程太复杂影响效率,给改了回去。”
我盯着那份报告,上面有林雪的签字。
“所以这些单子,都没经过你?”
“没有。”李芳摇头,“林雪亲自批了,采购部独立核算,财务只负责付款。”
我把档案袋重新扎好,放进自己公文包。
“你打算怎么弄?”
我喝了一口豆浆:“先不动。”
“不动?”
“现在捅出去,林雪把责任全推王磊身上,顶多是个采购违规。”我说,“我要让这根线牵到根上。”
李芳看着我,没再问。
她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早点铺里。豆浆慢慢凉了,煎饼还剩一半。
老板过来收拾隔壁桌,看了看我:“小伙子,还想啥呢?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笑了笑,把剩下的煎饼塞进嘴里。
八点半到公司,电梯里碰见小刘。
“张哥,早。”他精神头不错,“昨天你改了审批制度,采购部那边炸锅了。王经理一大早就去找林总了。”
“结果呢?”
“不知道,反正他出来的时候脸是黑的。”
我嗯了一声。
进了办公室,把门关上。打开电脑,先调出王磊负责的几个大供应商清单。
一个一个查。
电话打到第三家的时候,对方那边有点犹豫。
“张总,您问这个……有点突然。”
“没事,我就是了解一下,最近原材料价格波动大,想跟您核对一下合同价格。”
“价格?”对方顿了一下,“我们一直都是按合同价走的啊。没调整过。”
“我知道。我就是想确认一下,去年你们跟王经理签的补充协议,价格有没有调整?”
那边沉默了几秒。
“张总,实话跟您说吧。去年王经理让我们重签了一份合同,单价压低了。但我们实际供的货,还是按原价结算。他说多出来的差价,走另一条账,年底统一补。”
“另一条账?”
“他说是公司内部的一个新项目,具体我也没细问。他也是为帮我们省点税……”
我听着,手里转着的笔停了下来。
“那个补充协议,你手上有吗?”
“有是有,但王经理说这个是内部文件,不能外传。”
“我是供应链总监,有权查看所有合同。”我说,“你今天拍个照片发给我,我这边做审计用。”
那边犹豫了一会儿,终于答应。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阳光很亮,照进来把地板晒出一块光斑。
我看着那块光斑,脑子转得飞快。
王磊跟供应商重签低价合同,再按原价付款,中间的差价,他通过那个张华的皮包公司走账。
这套路,不高明,但胜在隐蔽。
要不是李芳从财务流水里找到线索,光靠合同查,根本看不出来。
中午吃饭的时候,手机震了。
一个陌生号码。
“张总,我是宏达包装的老刘。早上您说的那个补充协议,我找到了。现在发到您微信?”
“发。”
挂了电话,微信叮的一声,弹出一张照片。
我放大来看。
合同上签字的,果然是王磊。日期是去年七月。
翻到最后一页,乙方签字那栏,写着“天元包装材料有限公司”几个字,公章盖得很清楚。
公司法人,写的是张华。
我查了一下张华的个人信息,注册地址、电话、邮箱,全跟王磊老家的地址对得上。
证据链,基本搭起来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闭眼休息了一会儿。
脑子里闪过林雪的脸。
她知不知道王磊干的事?
如果我查下去,最后指向的是她,我该怎么办?
手机又震了,是老婆的微信:“中午吃了没?”
我打字:“吃了。”
“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
“晚上早点回来,我包了饺子。”
我盯着那行字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回了个“好”。
下午两点,陈建国助理找我,说老板让我去他办公室。
我过去的时候,他正靠在椅子上喝茶。见我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坐。”
我坐下。
他看了看我:“听说你查采购部的账了?”
“不是查账。”我说,“是我的本职工作,供应链管理需要数据。”
“我知道。”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查归查,别太着急。公司刚恢复生产,稳定是第一位的。”
“陈总,如果采购部有问题,稳定不了。”
他放下杯子:“你什么意思?”
“我想把王磊调离采购岗位。”我说,“他负责的几个供应商,价格存在明显异常。”
“证据呢?”
“正在收。”
陈建国沉默了。
他抬头看我,目光有点复杂:“老张,你是老员工了。有些事,不用我说得太明白。”
“你是说林总?”
他没接话。
我站起来:“陈总,我要动的是王磊。跟林总没关系。”
“她是他表姐。”
“我知道。”
“你确定?”
我看着他:“等我查完,你会看到全部证据。”
他低下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摆了摆手。
我出了办公室,走廊那头,林雪正好走过来。
她穿着深蓝的职业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看到我,眼睛里闪过一丝防备。
“从老陈办公室出来?”
“嗯。”
“聊什么?”
“工作上的事。”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张晨,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但我提醒你,王磊是我招进来的,也是我带出来的。你要动他,就是动我。”
“林总,”我说,“我只是在做我的工作。”
“工作?”她冷笑一声,“你回来才几天?就开始搞派系斗争了?”
我没说话。
她走近一步,压低声音:“我跟你做笔交易。你收手,我给你升副总。半年后,我推荐你进董事会。”
“林总,我不需要。”
“你想清楚。”
“我想得很清楚。”
她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高跟鞋敲在地砖上,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远。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有点犯凉。
她说“王磊是我招进来的”,这句话的潜台词,我听懂了。
晚上回到家,老婆正在厨房包饺子。
我洗了手,去帮忙。
她看了看我:“今天脸色不好。”
“有点累。”
“那晚上早点休息。”
“嗯。”
她捏了一个饺子,放在盖帘上:“你说你,非回那公司。有什么好回的?”
“有些事,得做完。”
“做完以后呢?”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她:“做完以后,再说。”
她没再问。
饺子出锅,热腾腾的,我吃了两盘。吃完靠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没看进去。
手机响了,是李芳发的消息:“王磊今天下午提前下班,开车去了城东一个茶楼。我让人跟了一下,发现他在里面跟林雪见了面。”
我盯着屏幕。
茶楼。
见面。
这两个词放在一起,味道就不对了。
李芳又说:“要不要我让人继续跟?”
我想了想,打字:“不用了。证据够用了。”
“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等一个合适的场合。”
放下手机,我看着窗外的夜色。
远处高架上,车灯连成一条光河,来来往往,没一个停的。
我关了灯,在黑暗中坐着。
有些事,到了该翻底牌的时候了。
08
第二天一早,李芳发来一段音频。
“什么?”
“昨晚茶楼的录音。”
我愣了一秒:“你让人带了设备?”
“不放心。”她说,“你听听就知道了。”
我把耳机插上,点开播放。
先是一段嘈杂的背景音,茶杯碰撞,水流声。然后王磊的声音响起来:“姐,你叫我来到底什么事?”
“什么事?”林雪的声音很冷,“张晨已经开始查你了。他把采购部的审批权拿走了,还让李芳调了你两年的账。”
“他调就调,怕什么。那账没什么问题。”
“没问题?你以为他查不出来?”
“我做得很干净。”
“干净?”林雪声音拔高了,“你以为他当年能把供应链从零做到稳定交接的人,是傻子吗?他查合同,查流水,查到张华头上,你以为还能瞒得住?”
沉默了几秒。
王磊声音变小了:“那……那怎么办?”
“我让你当初别太贪,你不听。现在倒好,姓张的刚恢复生产,就开始翻旧账。”
“姐,你可得帮我。”
“帮你?我怎么帮?他现在开了双签制度,财务和供应链都捏在他手里,我怎么插进去?”
“那要不……我再拖他一段时间?他刚回来,供应链还不稳,我搞点小动作,让他焦头烂额。”
“你少来。上次你断供差点把公司搞垮,股价跌了多少你不知道?”
“那不是没垮吗?”
“少废话。我警告你,姓张的要是找到实锤,我也保不了你。”
“姐,你就跟我说实话吧。当初你说让我进来,主要就是盯着他这个供应链总监的位置。可现在他回来了,我还在原地踏步。”
“你急什么?他现在是回来了。但只要他出了错,你还怕没机会?”
“可他现在不是做得好好的嘛……”
“你以为他为什么回来?”林雪声音忽然变得很低,“是我去求他回来的。当着全公司的面,给他道了歉。你让我这张脸往哪儿搁?”
“那你也没必要……”
“行了。我会想办法把他调走。你这边,把该擦的屁股擦干净。再出事,你自己兜着。”
录音到此结束。
我摘了耳机,坐在办公椅上,好一会儿没动。
窗外阳光很亮,照在桌上那摞文件上。
王磊是林雪招进来的,这个我知道。
但把这层关系放到断供这件事上,味道就变了。
当初我辞职,第二天供应链就停摆。那些平时合作好好的供应商,一夜之间全说不供货了。
我当时以为是林雪在报复我。
现在看来,不是那么简单。
王磊断供,林雪默许,然后让王磊上位。
只不过她没想到,供应链一断,生产跟着停,客户索赔,股价跌,连陈建国都扛不住,最终逼得她不得不来找我。
她去道歉,当众低头,是屈辱的。
但更让她屈辱的是,她回来之后还得看着我在公司里查她的底。
我把录音存好,起身去找李芳。
她在财务部办公室,看我进来,关上门。
“你听完了?”
“听完了。”
“有什么想法?”
我靠在桌前:“王磊断供,林雪知道。她让他断的。”
李芳看着我:“你想怎么处理?”
“证据够不够?”
“够。”她说,“再加上张华的合同和那笔钱,够他们吃一壶的。”
“但有个问题。”
“什么?”
“动王磊,林雪能弃车保帅。把责任全推王磊头上,她自己脱身。”
李芳皱眉:“那你想怎么办?”
“我要把林雪也拉进来。”
“怎么拉?”
“王磊不是她的表弟吗?”我说,“她当初让他进公司,安插在采购部,就是为了控制供应链。断供的事她知情,不制止,反而放任。这算渎职。”
“但是录音里她没亲口承认‘断供是我让他干的’。”
“不需要。”我说,“她的态度足够让董事会相信她失职。”
李芳沉默了一会儿:“你考虑过后果吗?”
“什么后果?”
“林雪的老公是陈建国。你动林雪,等于跟陈建国交恶。”
我看着她:“那陈建国知不知道这些事?”
李芳摇头:“不确定。但我猜,他不知道林雪让王磊断供。不然他不会让你回来。”
“那他知道王磊贪污吗?”
“这个更难说。陈建国把公司交给林雪管,他自己主要跑市场和客户。内部管理的事,他基本不管。”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
楼下停车场里,一辆黑色奔驰正缓缓驶入。是陈建国的车。
我转身:“李姐,你说,我要是把证据摊在桌上,陈建国会站哪边?”
李芳想了想:“大概率会保林雪。”
“为什么?”
“那是他老婆。”
我沉默了。
是啊。
陈建国是林雪老公,他们是两口子。
我动王磊,林雪会保王磊。我动林雪,陈建国会保林雪。
如果我把王磊和林雪一起捅出去,陈建国会怎么做?
他可能会护短,甚至反过来把我调走,或者找个理由开了我。
那公司怎么办?
那些工人怎么办?
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飘着的国旗,风吹起来,旗角翻卷着。
李芳走到我身边:“张晨,你想好了吗?”
“想好了。”
“怎么做?”
“先动王磊。”我说,“把证据整理好,让他自己扛。林雪那边,暂时不动。”
“那林雪呢?”
“等她犯错。”我说,“她现在心里清楚,我知道她干了什么。她会越来越急。急了就会出错。”
李芳点了点头:“那我回去整理材料。”
“等一等。”
她回头看我。
“陈建国那边,你帮我约一下。我想跟他单独聊一次。”
“聊什么?”
“聊聊他老婆。”
李芳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担忧:“你想让他知道?”
“他该知道。”
她没再问,转身走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我坐回椅子上,拿起手机。
老婆发来一条消息:“晚上回来吃什么?”
我盯着屏幕,打了几个字:“今晚加班,你自己吃。”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一只手撑着额头,眼睛闭上。
脑子里反复播放录音里林雪说的那句话:“他会越来越急。急了就会出错。”
可我现在,也不确定自己的选择对不对。
林雪有错,王磊有错,但如果让陈建国知道林雪干的事,这个家还怎么过?
公司是他俩一起创的。
要是裂了,整个公司都得散。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白色天花板,上面有几道裂缝,从左到右,像地图上的线。
我们每个人的命运,也都画在这些线里。
不管怎么走,最后都会走到一个点。
就看这个点,是死路,还是出路。
09
下午四点,李芳发来消息说陈建国同意了,约我晚上六点在他办公室见。
我把王磊和张华的证据整理好,放在公文包里。又听了一遍那段录音。
五点半的时候,我提前去了他办公室。
他正在看一份报表,见我进来,摘下眼镜。
“坐。”
我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脚边。
他看着我:“李芳说,你要跟我聊聊她?”
“是。”
“聊什么?”
“聊聊林总在公司的一些行为。”
他沉默了一下:“老张,你们俩的事,我知道一些。但我一直以为,只是工作上的分歧。”
“超出工作分歧了。”
“怎么说?”
我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录音,把手机放在桌上:“陈总,你先听听这个。”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拿起手机,戴上耳机。
录音开始播放。
他听的时候,表情变化不大。但我不经意间看到他握手机的手指,指节泛了白。
录音放完,他放下手机,没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这个录音,你从哪来的?”
“李芳找人录的。”
他看着我:“你让人监听她?”
“不是监听。”我说,“是我让人盯着王磊,没想到林总跟他在茶楼见面,刚好录了下来。”
他低着头,又沉默了一会儿。
“她真的让王磊断供?”
“录音里她没有明确说。但态度很清楚,她知道王磊会搞小动作,但她没制止。甚至,她在给王磊支招,让他拖住供应链。”
陈建国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我看着他,心里有点复杂。
他跟我差不多大,也是白手起家创业的。当年一起谈客户,一起熬通宵,一起在路边摊吃炒粉。
现在他坐在总裁办公室里,我坐在他对面,跟他说他老婆的不是。
他睁开眼:“老张,你知道吗?公司刚创办那会儿,她跟我一起跑业务。那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有,租了个地下室做办公室,一台电脑两张桌子。她是那种特别拼的女人。后来公司做大了,她慢慢变了。”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我知道她这几年有些事做得不对。但……她是我老婆。”
“陈总,我不是来让你离婚的。”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想动王磊。”我说,“林总那边,我不会动。但她必须知道,我不动她,是看你的面子。”
他盯着我:“证据够了吗?”
“够。”
“你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明天行政会。我想在会上把王磊的事摊开,请董事会罢免他。”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行。明天我让秘书通知董事会。”
我站起来:“陈总……”
“还有事?”
“谢谢你。”
他摆了摆手,没再说话。
我出了办公室,站在走廊里。天已经黑了,走廊里的灯亮着,白惨惨的光。
李芳从财务办公室出来,看我一眼:“谈完了?”
“谈完了。”
“他怎么说?”
“同意明天行政会动王磊。”
“林雪呢?”
“暂时不动。”
她看了我一眼:“他问你林雪的事了?”
“问了。”
“你说了?”
“该说的都说了。”
李芳叹了口气:“你心太软。”
“不是心软。”我说,“是我不想把公司搞散。公司散了,两百多号人没饭吃。”
她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
“走吧,今天早点下班,回去陪陪你老婆。”
我笑了笑:“你也早点回去。”
出了公司大门,晚风吹过来,有点凉。
我站在门口,看着来往的车辆,打了个车回家。
车上,手机响了。是林雪的号。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张晨,你去找老陈了?”
“嗯。”
“你跟他说的什么?”
“林总,我跟他聊了一些工作上的事。”
“工作?”她声音有点抖,“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我警告你,你要是敢动我,我绝不会让你好过。”
“林总,我没想动你。”
“那你想动谁?王磊?”
“是。”
她沉默了几秒:“你真要动他?”
“他的事,证据确凿。明天行政会,我会提交董事会罢免他。”
“张晨,”她声音忽然低下来,“你要想清楚。他是我的表弟,是我的亲戚。你动他,就是不给我面子。”
“林总,我给你面子,也给陈总面子。我不动你。但王磊不能留。”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笑声很干:“好,张晨,你好样的。你等着。”
挂断电话。
我看着窗外黑下来的天,手机屏幕暗了又亮,老婆发来消息:“你到哪了?”
“到路口了。”
下了车,我走回小区。老婆在楼下等着,手里拿着外套。
“怎么站这儿?”
“怕你冷。”她把外套递给我,“谈得怎么样?”
“还行。”
她看着我,没再深问:“走吧,上楼。”
回到家,饺子已经热好了。我坐下,埋头吃。
她坐对面,看着我吃。
吃到一半的时候,我放下筷子。
“老婆。”
“嗯?”
“你说,一个人做对了事,有时候反而坏了局面,该怎么办?”
她看着我:“你指公司的事?”
“嗯。”
“你做的是对的还是错的?”
“对。”
“那你怕什么?”
“我怕局面坏掉。”
她想了想:“局面坏掉,是因为有人不想接受事实。不是因为你。”
我看着碗里的饺子,没说话。
她伸手握住我的手:“你只管做对的事。剩下的,交给老天。”
我看着她,点点头。
晚上,我躺在沙发上,手机亮着,屏幕上是李芳发来的微信。
“明天上午十点行政会,董事们全部确认出席。陈建国让我通知你,材料准备好。”
我打字:“好。”
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明天,就是翻底牌的日子。
王磊,林雪,谁输谁赢,就决定在这间会议室里了。
10
十点的行政会,我七点就到了公司。
走廊里空荡荡的,保洁阿姨在拖地。我推开会议室的门,把U盘插进电脑,投影仪上跳出几张表格。
李芳发来的银行流水,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张华公司注册地址和王磊老家门牌号只差一个数字。合同上的签字是王磊的笔迹,但审批流程里,每一条都显示林雪看过。
我关了投影,靠在椅子上。
窗外天蒙蒙亮,城市还没完全醒来。我想起十年前刚进公司那会儿,陈建国亲自面试的我,说只要好好干,公司不会亏待任何人。
那时候公司才三十几个人。
后来上市了,分公司开了六家,员工快八百人。陈建国把我提成供应链总监,说我是公司的定海神针。
定海神针。
我笑了笑,拿起茶杯喝了口水。
八点半,人陆续来了。王磊从门口经过,看见我坐在会议桌前愣了一下,然后挤个笑脸:“张总监来得真早。”
我没回话,看着他把文件夹放在桌上,转身去了茶水间。
九点五十,陈建国进来,扫了我一眼。
“准备好了?”他压低声音。
“嗯。”
他点点头,在主位坐下,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
林雪跟着进门,穿着黑色西装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她看都没看我,径直坐到陈建国旁边。
“人到齐了就开会。”陈建国轻咳一声,“今天有几件事要处理。第一件,关于采购部的问题。”
王磊脸色变了。
林雪抬眼:“建国,采购部的事我来说吧。”
“不用。”陈建国摆摆手,“让张晨说。”
我站起来,把U盘插上。
第一张是张华公司的注册信息,法人叫张华,王磊的堂哥。注册地址和王磊老家的自建房同一个院。
第二张是银行流水,张华公司收到采购款之后,当天就转出百分之七十,收款账户是王磊老婆的卡。
第三张是合同副本,供货价高出市场均价百分之十五。
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嗡嗡响。
王磊额头冒汗:“这、这是污蔑!张总监你这是,”
“你闭嘴。”陈建国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都震了一下。
林雪站起来:“建国,王磊是我表弟,这事我清楚,不可能,”
“你清楚什么?”陈建国打断她。
林雪愣住。
“你清楚他和他堂哥合伙开了这家公司?还是清楚他收了回扣?”陈建国从夹克口袋掏出一叠纸,扔在桌上,“这是税务局的朋友帮忙查的,张华公司成立一年,没有实际办公地址,没有员工社保记录,唯一业务就是给我们供货。”
林雪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王磊站起来:“姐夫,你听我说,”
“谁是你姐夫?”陈建国拍了一下桌子,“在会议室叫我陈总!”
王磊腿软了,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我继续翻PPT。
“从去年十月到现在,张华公司总共签订十二笔采购合同,总金额两千三百万。按照市场价,差额三百四十万。”
我把表格放大,指向审批流程那一栏。
每份合同上,林雪都签了字。
“林总,这些合同您都审核过?”我问。
林雪下巴微微抬着,没看我:“采购部分工是我分管,签流程是我的职责。”
“那您知不知道王磊和他堂哥的关系?”
林雪沉默。
“我问您知不知道?”我声音高了点。
“知道又怎样?”林雪冷笑一声,“王磊是我表弟,他开个公司挣点钱怎么了?张晨,你别以为拿几张破纸就能,”
“林雪!”陈建国站起来。
林雪转过头,看着他,眼眶突然红了:“陈建国,你,”
“坐下。”陈建国说。
林雪没动。
陈建国声音低下来:“我让你坐下。”
林雪盯着他看了几秒,最后还是坐下了。
我关了PPT,拿出另一份文件。
“这是股权改革方案。公司上市后股权结构不合理,大股东持股比例过高,中小股东没有决策权,导致管理混乱、腐败滋生。”
我看了眼手表,李芳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七个股东代表。
“今天,公司前二十位股东里有十二位到场。”李芳把手里的授权书放在桌上,“加上现场代表,总共持股比例百分之五十一。”
我拿起股权改革方案:“我提议,修改公司章程,实行股东代表监督制,限制大股东决策权限,设立独立的审计委员会。”
林雪腾地站起来:“张晨,你这是要夺权!”
“不是夺权,是改革。”我看着陈建国,“陈总,公司上市后你持股比例降到百分之三十一,加上林总的百分之九,总共百分之四十。按照新方案,大股东决策需要经过股东代表会议三分之二同意。”
陈建国沉默了很久。
“建国,你不能让他胡来!”林雪声音尖锐。
陈建国抬头看着我。
“张晨,你跟我说只动王磊。”
“是,我动王磊。”我说,“但林总的问题,我不能当没看见。”
陈建国苦笑,揉了揉太阳穴。
“她是我老婆。”
“我知道。”
会议室安静了。
林雪咬着嘴唇:“陈建国,你说话啊!”
陈建国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所有人。
“我同意股权改革方案。”他声音很轻。
“陈建国!”林雪尖叫。
“够了!”陈建国转过身,眼睛发红,“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些年做的事?采购部独立核算、王磊当采购经理、上市后削减老员工待遇,哪件事不是你主导的?”
林雪愣住。
“我一直在给你留面子,但张晨说得对,不能当没看见。”陈建国声音沙哑,“林雪,你离职吧,董事会职位也辞了。”
林雪嘴唇发抖:“你要跟我离婚?”
“不离。”陈建国说,“但公司不能再让你管了。”
林雪愣了几秒,然后转身往外走,高跟鞋在地上踩得咯噔响。
王磊也想跟着走,被保安堵在门口。
“王经理,你的事等警察来。”我说。
王磊脸都白了。
股东代表开始表决。股权改革方案通过了,百分之八十九赞成。
陈建国投了赞成票。
我看着他,他冲我点点头,嘴角扯了一下,算是笑。
散会后,我在走廊尽头抽了根烟。
陈建国走过来,也点了一根。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他问。
“先把供应链理顺,该补的货补上,该赔的客户赔了。”我说,“然后招人,建完整的采购监督体系。”
陈建国点头:“你当CEO吧,我退副董事。”
“你舍得?”
“没什么舍不得。”他吐了口烟,“公司是我一手带大的,不能让它烂在自己人手里。”
我把烟掐灭:“行。”
陈建国拍拍我肩膀:“别让我失望。”
“不会。”
那天晚上我回家,老婆已经睡了。茶几上放着保温杯,泡好。
我坐在沙发上,把杯盖拧开,喝了一口。
温的。
11
一年后。
公司搬了新大楼,二十三层,落地窗能看见半个城市。
我坐在办公室里,桌上摆着季度报表。营业额比去年同期增长了百分之十七,客户投诉率下降了百分之六十一。
李芳敲门进来,递给我一份文件。
“新采购监督流程,你过一下。”
我翻了翻:“没问题,按这个执行。”
李芳没走,站在窗前看楼下。
“怎么了?”
“听说林雪和陈建国搬去厦门了。”她转过头,“林雪开了一家小服装店,陈建国在那边找了份顾问的工作。”
我“嗯”了一声。
“王磊判了三年。”
我知道。法院上个月判的,职务侵占罪,退赔赃款,加罚款。
“你说,要是当初你没回来,公司会什么样?”李芳问。
我想了想,摇头:“不知道。”
“你变了很多。”李芳笑了,“以前你不会这么干脆。”
我也笑了。
确实变了。以前总觉得忍忍就过去了,跟人较真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后来发现,有些事不能忍。
忍下来的不是修养,是窟窿。
窟窿越漏越大,最后把自己淹了。
下午三点,有个面试。
来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在物流行业干了八年。聊了半个小时,挺投缘的。
“张总,我想问个问题。”他坐在椅子上,手指交叉,“如果有天公司上市了,你们会不会卸磨杀驴?”
我愣了一下。
他连忙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听说以前公司上市后老员工待遇被砍,”
“不会。”我打断他,“公司有员工持股计划和长期激励制度,白纸黑字写进合同。”
他松了口气。
面试结束,我送他到电梯口。
“好好干。”我说。
他点头:“谢谢张总。”
电梯门关了,我在走廊站了会儿。
手机响了,是我老婆。
“晚上回不回来吃饭?”
“回。”
“想吃什么?”
“随便,你做的都行。”
她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那你买瓶酱油回来,家里的用完了。”
“好。”
挂断电话,我往外走。前台小姑娘看见我,喊了一声:“张总好。”
“叫张哥就行。”我说。
她笑了,有点不好意思。
初秋的风吹过来,有点凉。我穿着夹克衫,穿过公司前面的小广场,往超市走。
路边的银杏叶黄了一半,阳光从叶子缝隙漏下来,在地上碎成一片。
我买了酱油,扫码付钱,提着袋子往回走。
路过公司大门,看见保安老周在值班室里吃苹果。
“老周,家里还好吧?”
“好着呢!”他站起来,“儿媳妇下个月生,我要当爷爷了。”
“恭喜。”
他笑呵呵的,递给我一个苹果:“吃一个,可甜了。”
我没客气,接过咬了一口。
确实甜。
走回办公楼的路上,我想起这一年发生的事。
公司重新走上正轨,员工工资也调了。我当CEO之后做的第一个决定,就是恢复所有老员工的待遇,补发上市后欠的半年奖金。
有人跟我说,你这样搞,成本太高了。
我说,成本再高,也比人心散了强。
后来发现,员工干活比以前卖力多了。生产线上几个班长,以前总迟到,后来天天提前到岗。
人心这东西,你尊重它,它就不辜负你。
上楼的时候碰见李芳下班,她拎着包,冲我摆摆手。
“明天见。”
“明天见。”
我走进办公室,把酱油放桌上,看了看窗外。
城市华灯初上,万家灯火。
我老婆打电话来:“酱油买了没?”
“买了。”
“那快回来吧,菜快好了。”
“马上。”
我关了电脑,拎着酱油往外走。
楼道灯亮起来,照在墙上挂的公司的logo上。
“鼎盛科技”,四个字明晃晃的。
我看了两秒,转身下楼。
风吹在脸上,凉凉的,挺舒服。
小区门口的水果摊还在,老板娘看见我,喊了一声:“张哥,今天的橘子可甜了,带点回去?”
“行,来两斤。”
她利落地装袋、称秤、找零。
我提着橘子,往家走去。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
到家门口,门虚掩着,里面飘出红烧肉的香味。
“回来啦?”老婆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嗯。”
我换鞋,把酱油和橘子放桌上,走进厨房。
她围着围裙,正在翻炒青菜。
“洗手吃饭。”
“好。”
我洗了手,摆好碗筷。
电视开着,放着地方新闻。
“……鼎盛科技今日发布新季度财报,负责人表示,公司将继续保持稳步增长……”
我没细听,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老婆问我:“味道怎么样?”
“好。”
她笑了,又给我夹了一块。
吃完饭,我去洗碗。她坐在沙发上追剧,看着看着就笑出声来。
水流冲过盘子,发出哗哗的声音。
窗外的月亮挂在半空,又圆又亮。
我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架,擦了手,走过去坐她旁边。
“明天周末,要不要出去转转?”
“去哪?”
“都行,开车出去走走。”
她想了一下,点头:“好。”
夜晚很安静,远处传来几声狗叫。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公司还没到最好的时候,改革才开了个头。很多事情要做,很多事情要改。
但没关系,慢慢来。
我睁开眼,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晚上八点四十三分。
明天周六,不用早起。
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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