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靖康元年(1126年)闰十一月,汴京城外,金兵六万人在城下扎了营。城里的守军,算上临时招募的市井游民,勉强凑了三万人能拿得动武器。
守城的官员一宿一宿地睡不着,城外的人少,城里的人更少——一个号称拥兵百万的帝国,到了生死关头,竟连几万能上城头的兵都凑不齐。金兵没费多大力气就破了城,徽宗、钦宗两位皇帝连同后妃、皇子、宗室、大臣三千多人被虏北上。
靖康之耻,成了中国历史上最窝囊的一幕。可就在几十年前,这个帝国的兵籍上还赫然写着一百多万人的名字。那一百多万人,到底去哪儿了?
从十九万到一百二十五万
宋朝的开国,跟那些打天下的大老粗不太一样。
宋太祖赵匡胤自己就是靠兵变上的位。陈桥驿黄袍加身那套流程,他比谁都熟。他太知道手握重兵的将领能干什么了,所以坐稳江山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收兵权。建隆二年(961年),赵匡胤请石守信、王审琦等一帮老兄弟喝酒,喝着喝着叹起气来——皇帝不好当啊,整天睡不着觉。老兄弟们问他怎么了,他说:“一旦黄袍加汝之身,虽欲不为,其可得乎?” 第二天,这帮老兄弟纷纷上书称病辞职。“杯酒释兵权”——兵权收回皇帝手里了,可隐患也从这一天埋下了。
杯酒释兵权只是个开始。赵匡胤紧接着搞了一整套制度——枢密院管调兵,三衙管统兵,两者互相牵制,谁说了都不算,最终的决定权在皇帝手里。这套设计的初衷是好的——防止任何一个将领拥兵自重。可副作用也立竿见影——前线打仗的时候,调兵的和统兵的不是一拨人,仗还没打,指挥先乱了。
赵匡胤初建大宋的时候,禁军只有十九万人。加上地方厢军,总共不到二十二万。就是这支二十来万人的队伍,南征北战,先后平定了南方诸国和北汉。人少,但能打。
可到了宋太宗赵光义手里,味儿就变了。至道年间,禁军加厢军已经膨胀到了六十六万。翻了整整三倍。真宗时期添了五六万,数量还不算太离谱。真正的爆发点在仁宗朝——西夏的李元昊自立,宋朝跟西夏连年打仗。仗打得窝囊,朝廷就觉得是兵不够,于是大举招募。“不问精勇,但要张皇人数”。到庆历年间,全国禁军和厢军加起来达到了一百二十五万九千的峰值。禁军八十二万六千,厢军四十三万三千。一个国家的常备军,比某些国家的人口还多。
六分天下,五分养兵
人多了,钱就扛不住了。
宋仁宗时期,名臣蔡襄当过三司使——相当于财政部长。他做过一个统计,结论触目惊心:“天下六分之物,五分养兵” ——国家的钱,六分之五花在了养兵上。富弼说得更直白:“自来天下财货所入,十分八九赡军” 。八到九成的财政收入,全填进了军队这个无底洞。
这还只是和平时期的数字。一旦打起仗来,花钱更狠。宝元、康定年间跟西夏开战,仅陕西一路的军费支出就达到三千三百九十万两。宋英宗治平年间,全国财政收入四千四百万缗,养兵之费约五千万缗——入不敷出,已经是常态了。
一个兵一年要花多少钱?禁军一兵之费,衣粮、特支、郊赉全部算上,一年约五十千钱;厢军一年约三十千钱。一百一十八万人,一年下来就是四千八百万缗 。四千八百万缗是什么概念?相当于当时全国财政收入的大头全搭进去了。
可这钱花得值吗?不值。兵籍上写了一百多万,打起仗来到处缺人。富弼急得直跳脚:“军可谓多矣,财可谓耗矣。今始用武,遽称乏人,即不知向时所赡之军何在,所耗之财何益?” ——养了一百多万兵,钱花得精光,一打仗人没了。那些兵呢?那些钱呢?
兵籍上的数字游戏
兵籍上的人,跟实际能打仗的人,压根儿不是一回事。
宋军的编制,步兵一指挥五百人,骑兵一指挥四百人。可事实上,马军一个指挥经常只有几十人,步兵也经常不满一二百人。钱照发,人头对不上——剩下的全被将校“喝兵血”喝掉了。
更狠的是“吃空饷” 。将领虚报兵额,把不存在的士兵的粮饷装进自己腰包。士兵逃亡了不报告,死了不注销,照样领钱。《文献通考》里写得明白——宋朝的“兵额”根本代表不了实际数量 。
蔡襄一针见血地戳破了这层窗户纸:“中书不知与兵,增兵多少不知也;枢密院要兵则添,财用有无不知也;管军将帅少兵则请增,不计较今日兵籍倍多,何故用之不足也” 。中书省不知道军队的事,枢密院只管添兵不管钱,将帅只管要人不管兵籍为什么已经超了。各管一摊,互相不搭,钱花光了,兵还是不够用。
金兵兵临城下的时候,汴京只有七万守军,实际能拿武器的不到三万。兵籍上那一百多万,全蒸发在纸面上了。
养兵防民——一个要命的逻辑
宋太祖赵匡胤留下了一句名言,后来被宋朝历代皇帝奉为圭臬。他说:“吾家之事,唯养兵可为百代之利。盖凶年饥岁,有叛民而无叛兵;不幸乐岁变生,有叛兵而无叛民。” ——闹灾荒的时候,只有造反的老百姓,没有造反的兵;太平盛世出了乱子,只有造反的兵,没有造反的老百姓。横竖都是兵靠得住。赵匡胤的逻辑很简单——把灾民招进军队,他们就饿不死了,也就不会造反了。
这个逻辑,成了宋朝养兵的底层代码。
所以宋朝募兵,专门招什么人?“或募土人就所在团立,或取营伍子弟听从本军,或募饥民以补本城,或以有罪配隶给役” 。饥民、罪犯、市井无赖——什么人都有,就是没有“精兵”这个概念。宋朝的兵,第一要务不是打仗,是维稳。不让他们在外面闹事就行,战斗力是次要的。
这帮人进了军营,能干什么?不能打仗,也不训练。军队不能上阵打仗,便把他们像罪犯般当劳役用。运粮、修城、挖河、搞运输——全是杂役。士兵脸上刺字,防他逃跑。一个被当成劳改犯对待的兵,你指望他上阵杀敌?
更荒唐的是,宋朝允许军队经商。将领们带着士兵搞“纲运”——长途贩运货物,赚的钱装进自己口袋。训练?不存在的。武艺荒疏了,军纪涣散了,兵越来越多,战斗力越来越差。打不过西夏,就增兵;增兵要花钱,就让军队经商;经商荒废了训练,更打不过——一个完美的恶性循环。
兵不识将,将不识兵
制度层面的硬伤,比腐败更要命。
赵匡胤为了防止将领专兵,搞了个“更戍法” ——禁军定期轮换驻地,将领临时任命,兵无常帅,帅无常师。今天你带的兵,明天换个人带;今天你归这个将领管,明天又换一个。
这么做的目的很明确——防止将领跟士兵混得太熟,熟到能带着他们造反。可代价也极其惨重——“兵不知将,将不知兵” 。将领不认识自己的兵,兵不认识自己的将领。上了战场,谁听谁的?谁信谁的?
宋神宗熙宁年间,王安石变法,废了更戍法,改行“将兵法” ——把兵固定给某个将领带,长期训练。可几十年积累下来的弊病,不是说改就能改的。加上王安石变法本身阻力就大,人亡政息,将兵法后来也没能彻底扭转局面。
“强干弱枝”、“以文制武”是宋朝的基本国策。文官管武将,武将管士兵,一级压一级,谁都不敢放开手脚。武将的地位被刻意压低,士兵的地位更低。一个不被尊重的职业,怎么可能有人拼命?
裁不了的兵——为什么没人敢动
宋朝不是没人想裁兵。
宋仁宗嘉祐年间,司马光就上过“嘉祐三札”,专门讲军制改革。韩琦也上过《乞裁冗兵奏》 。可说到容易做到难。
原因一:裁了兵,他们去哪儿?宋朝的兵,大部分是灾民、流民、罪犯。把他们招进军营,是为了不让他们在外面闹事。裁了,他们没饭吃,只能造反。赵匡胤那套“养兵防民”的逻辑,反过来也成立——养着他们是花钱,裁了他们是找死。
原因二:谁动谁的奶酪?将校靠吃空饷发财,裁兵等于断他们的财路。地方官靠军队搞运输做生意,裁兵等于砸他们的饭碗。朝中大臣各有各的利益,谁肯动自己的蛋糕?
原因三:北方压力太大。辽国在北方虎视眈眈,西夏在西北步步紧逼。汴京地处平原,无险可守,“以兵为险”。没有这几十万大军摆在那儿,辽国的骑兵三天就能到黄河边。裁了兵,国防怎么办?
王安石变法时期,曾经大刀阔斧地裁军——六年裁了三十六万。可新法一废,被裁的兵又慢慢回来了。裁军这件事,在宋朝就是个死循环。
打不赢的仗——为什么人多不管用
人多了打不赢,人少了也打不赢。宋朝的仗,打得窝囊。
跟辽国打,打不过。高梁河之战,宋太宗差点被俘;雍熙北伐,十几万大军全军覆没。后来澶渊之盟,每年送银十万两、绢二十万匹。花钱买和平,成了宋朝的“国策”。
跟西夏打,还是打不过。李元昊自立,宋朝调集重兵进剿,结果三川口、好水川、定川寨三战三败。一个西北小国,把大宋打得没脾气。
跟金国打,更不用说了。靖康之变,北宋灭亡。南宋偏安江南,最后被蒙古人逼得皇帝跳了海。
为什么打不赢?
第一,没有好兵。终身兵制,老弱混杂。士兵脸上刺字,待遇极差,当兵跟坐牢差不多。一个不想当兵的人,你指望他卖命?
第二,没有好将。“重文抑武”的大环境下,武将地位低得可怜。有功的将领被猜忌,能打的被陷害,岳飞那样的下场谁不怕?
第三,没有好马。宋朝丢了燕云十六州,北方产马地全在辽人手里。骑兵严重不足,步兵对骑兵,天然吃亏。精良的铁矿也在东北塞外。没有马,没有铁,拿什么跟游牧民族打?
第四,战略保守。宋朝的军事思想,重守不重攻。修城挖壕、消极防御,从不主动出击。等着别人来打你,永远是被动的。
积贫积弱——一个死循环
冗兵导致了冗费,冗费导致了积贫。国家越来越穷,可兵不能裁,钱不能省。为了弄钱,加重赋税,老百姓越来越穷。穷人活不下去就造反,造反了就募兵,募兵了又花钱。一个死循环。
积贫又导致了积弱。没钱买马,没钱造兵器,没钱训练。兵越多越弱,越弱越要增兵。又是一个死循环。
范仲淹搞过庆历新政,想改革。王安石搞过变法,想改革。都失败了。不是改革方案不好,是利益集团太强。皇帝想改,大臣反对;大臣想改,利益集团反对。谁动了谁的奶酪,谁就跟谁拼命。
宋神宗曾说:“今天下大患者在兵” 。他知道问题在哪儿,可他解决不了。
一个王朝的教训
北宋从开国到灭亡,一百六十七年。这一百六十七年里,禁军从十九万膨胀到八十二万,厢军从十八万膨胀到四十三万。军队规模翻了五倍,战斗力降到了零。
金兵六万人围汴京的时候,城里凑不出三万能打的。那一百多万兵籍上的名字,全变成了纸面上的数字。钱花光了,人没了,国亡了。
靖康之变不是偶然的。它是宋朝一百多年军事制度积弊的总爆发。募兵制、更戍法、重文抑武、养兵防民——每一个制度设计都在当时有它的道理。可这些“有道理”的制度叠加在一起,酿成了一场灭顶之灾。
宋朝不是没有钱,不是没有技术,不是没有人才。它有的是钱,有的是技术,有的是人才。可它把钱花在了不该花的地方,把技术用在了不该用的地方,把人才放在了不该放的位置。
汴京城破那天,城里城外的人大概都在想同一个问题——那一百多万人,到底去哪儿了?答案很残酷——他们从来就没存在过。兵籍上的数字,是将校口袋里的银子;军队的番号,是朝廷面子上的一层粉。真到了要命的时候,粉一擦,什么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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