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儿子张明考上县一中,家里穷得叮当响,还是堂哥张建国托人捎了两百块钱来。他妈激动得直抹眼泪,说:“建国这孩子,当了官还没忘本。”我嘴上不说,心里也是热乎乎的。

张建国是我大伯的儿子,打小就比我能耐。我们一块儿在村里上小学,他回回考第一,我永远倒数。后来他考上了中专,端上了铁饭碗,我初中毕业就回家种地了。但这并不妨碍我们兄弟俩的感情,小时候一起偷瓜摸鱼,长大了逢年过节也走动。他每次回村,都要到我家里坐坐,喝碗我妈熬的绿豆汤,夸“三婶子的手艺还是这么好”。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他当上县长那年。

那天我特意起了个大早,换上了过年才穿的那件中山装,口袋里揣着两包好烟,在村口等了整整一上午。县里的车终于来了,黑色轿车停在村委会门口,一群人簇拥着张建国下来。他比从前胖了些,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眼镜,远远看去,确实是一副县太爷的派头。

我迎上去,还没开口,他身边一个秘书模样的人就伸手拦住了我:“这位同志,请退后,县长今天行程很紧。”

我说:“我是他堂弟,他三叔家的。”

秘书回头看了张建国一眼。张建国正和镇长说话,似乎根本没注意到这边。秘书又看了看我,低声说了句:“你先等着吧。”

我等了。从中午等到下午,从下午等到傍晚。那两包烟我一根接一根地抽,抽完了,车也开走了。张建国从始至终没有正眼看过我一次,更别说和我说一句话。

我回家路上,在村口碰到了老支书。老支书叹了口气,拍拍我的肩膀:“铁柱啊,别往心里去。当官的人,讲究个身份。”

我不信邪。那年冬天,我妈病重,我实在筹不到住院费,硬着头皮去县里找他。县政府的大门我进不去,就在门口蹲着,蹲了三天。第四天,总算看见他的车出来,我冲上去拦,差点被保安按在地上。张建国摇下车窗,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让他走。”他说了三个字,车窗就摇了上去。

我站在倒春寒的风里,眼泪差点掉下来。后来还是村里人凑了钱,我妈才住进了医院。那以后,我再也没去找过他。

日子还得过。我儿子张明争气,从小就知道读书是唯一的出路。他跟他堂伯不一样,他考的是正经大学,一路读到博士,毕业那年中央选调生,分到了省里。从基层做起,一步一个脚印,三十五岁那年,成了全省最年轻的县委书记。

消息传回村里,老支书高兴得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非要放一挂鞭炮。我拦住了,说:“孩子还年轻,路还长,别张扬。”

张明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回县里调研。他管的不再是别处,正是我们县,就是这个他出生、长大的地方。我坐在家里,看着电视里他带着市县两级干部走村入户的画面,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穿着白衬衫,挽着袖子,跟老百姓坐在一条板凳上说话,笑起来的样子像极了年轻时候的我。

我儿子回来了,可堂哥张建国那边,连个动静都没有。

自从张明当上县委书记,已经三个月了。张建国没来过一次,连个电话都没有。我老婆几次想让我主动打个电话,都被我拦住了。“人家是县长,咱高攀不起。”我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是凉的,但也是硬的。

我儿子倒是提过几次:“爸,要不要去拜访一下堂伯?毕竟是长辈。”我说不用,你忙你的工作。张明看着我,似乎明白了什么,没再坚持。

真正让我想明白这件事的,是上个月县里开老干部座谈会。张明主持,张建国也去了。我正好在县里办事,路过县政府大院,远远看见他们叔侄俩在院子里说话。张建国弯着腰,脸上堆着笑,跟当年在村口的样子判若两人。张明站得笔直,表情淡淡的,客气地点头,礼貌地握手,然后转身走了。

张建国站在原地,看着张明的背影,脸上的笑慢慢僵住了。

我站在围墙外面,隔着铁栅栏看着他。他老了,头发白了大半,背也驼了,站在那里愣愣的,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枯树。他忽然转过头来,看见了我,愣了愣,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我笑了笑,转身走了。

回家的路上,我路过村口的小卖部,买了瓶酒。老板娘问我:“铁柱哥,今天高兴?”我说:“高兴。”老板娘又问:“儿子啥时候回来?”我说:“快了,春节肯定回来。”老板娘说:“你儿子有出息,可比你那个县长堂哥强多了,人家当了大官还回村看咱们,你那个堂哥当了县长连老宅子都不认了。”

我没接话,拎着酒走了。

晚上我坐在院子里,一个人喝那瓶酒。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明晃晃的。我想起小时候跟张建国一起在村口的大槐树下写作业,他把作业本借给我抄,还教我算算术。那时候他喊我“铁柱哥”,我喊他“建国弟”。后来他考上了中专,走的那天,我送他到镇上,他上了车,回头冲我喊:“铁柱哥,等我出息了,一定拉你一把!”

我喝掉最后一口酒,把瓶子放在地上,看着月亮好久。

第二天一早,我接到张明的电话。他说:“爸,堂伯昨晚上给我打电话了,说想请咱们吃顿饭,您看……?”

我说:“你工作忙,没空去,就说不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张明说:“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走到院子里,拿起昨天那个空酒瓶,扔进了垃圾桶。门口的大槐树落了一地的叶子,秋风一卷,簌簌地响。

我忽然想起我妈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的话:“铁柱,你心善,但别太善。人这一辈子,有些情分是经不起考验的。”

妈说得对。

我蹲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笑了。我儿子当县委书记,他堂伯连家门都没登,这事儿说出去,村里人没一个信的。可事实就是这样,比戏文还精彩,比小说还荒诞。

不过没关系了。我儿子不用他拉,我儿子自己走出来的路,比他走得正,走得直,走得问心无愧。

晚上张明又打来电话,说下周回来,要带我去县里新开的馆子吃饭。我问他:“你堂伯去不去?”张明说:“我不喊他。”我说:“好,那爸去。”

挂了电话,我翻出那件压在箱底的中山装,抖了抖灰,挂在院子里晾着。明天太阳好,晒一晒,下周穿上去吃饭。

至于张建国,他爱来不来吧。有些门,开着的时候你不进,等你再想进的时候,门已经锁了。

我说的不是我家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