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让他们散了
我妈七十岁寿宴那天,四个舅舅一个都没来。
消息是提前一个月就放出去的。我开着车,挨家挨户送请帖,四个舅舅一个没落下。大舅陈广亮接了请帖,笑呵呵说一定到,还要给老姐姐备份厚礼。二舅陈广明正在院里修三轮车,满手机油,请帖都没接,让我放桌上,说知道了。三舅陈广林倒是客气,留我喝了杯茶,问我妈身体咋样,我说挺好,他说那就好,到时候肯定去。四舅陈广亮最小,在镇上开了家小超市,我去的时候他正跟人打牌,瞅了一眼请帖,说了句"行,知道了",就接着摸牌了。
我妈叫陈秀英,在家排行老二,上头是大舅,下头三个弟弟。姥爷走得早,姥姥一个人拉扯五个孩子,我妈是家里唯一的闺女。那个年代,闺女的命就是灶台和针线,我妈十二岁就会蒸馒头、纳鞋底,十五岁就能顶个大人使唤。四个舅舅念书的念书,学手艺的学手艺,家里的活全落在我妈和姥姥身上。
后来我妈嫁给我爸,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可但凡舅舅们有个难处,我妈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大舅当年开砖窑赔了钱,是我妈把家里那头猪卖了给他填的窟窿;二舅娶媳妇凑不够彩礼,我妈把自己陪嫁的银镯子都当了;三舅那年得肺炎住院,我妈在医院伺候了半个月,端屎端尿,比自己亲爹还上心;四舅最不省心,年轻时打架斗殴没少进派出所,哪回不是我妈去捞人,去赔笑脸,去给人家说好话。
这些事,我妈从来不提。她觉得当姐姐的就该这样,姐姐就是半个娘。
姥姥去世前拉着我妈的手说,秀英啊,你四个弟弟就交给你了,你替娘看着他们。我妈哭着点头,那年她才三十出头。
后来我们举家搬到市里,我爸做建材生意慢慢有了起色,日子才算翻了身。我在家排行老二,上头有个姐姐嫁到了省城,下头有个弟弟在国外读书。我爸前年走了,肺癌,从查出来到走前后不到半年。我妈一下子老了十岁,头发白了大半,人也瘦了一圈。我跟媳妇商量把她接到我们家住,她不干,说自己还能动,不拖累我们。其实我知道,她是舍不得那个老房子,那里面有我爸的影子。
所以今年她七十岁,我想着得大办一场。不为别的,就为让她高兴高兴,让她觉着这辈子没白活,让她觉着娘家人还在,血亲还在。她嘴上说别折腾,可我看得出来,她心里是盼着的。她提前半个月就开始翻柜子找衣服,问我哪件好看,还特意去染了头发,把白头发遮了遮。我说妈你穿什么都好看,她笑着拍了我一巴掌,说就你嘴甜。
寿宴定在县城最好的酒店。那天我妈一大早就起来了,穿了一件暗红色的对襟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还戴上了我爸当年给她买的金耳环。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眼睛一直盯着门口,有人进来她就站起来看,发现不是,又坐回去。
亲戚朋友陆陆续续来了,我姐带着姐夫和外甥从省城赶回来,我弟也从国外打了视频电话,我妈对着手机屏幕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儿地说好,好,你好好念书,别惦记妈。可电话一挂,她的眼睛又飘向了门口。
快开席了,大舅没来。二舅没来。三舅没来。四舅也没来。
一个都没来。
我妈让我再等等,说可能是路上堵车了。我说好,那就再等等。等到十一点半,酒店经理过来问要不要上菜,我说再等一会儿。等到十二点,我媳妇悄悄拉我袖子,说客人都饿了,不能再等了。
我看了眼我妈,她还端端正正地坐着,脸上的笑已经挂不住了,嘴角往下耷拉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我拿起手机挨个打电话。大舅的电话通了没人接。二舅关机了。三舅的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挂断了。四舅倒是接了,那边吵吵嚷嚷的,好像在什么饭局上。我压着火问他到哪儿了,他说哎呀,今天有个朋友的孩子结婚,走不开,改天,改天我单独请你妈吃饭。我说四舅,今天是我妈七十大寿,你答应过的。他说我知道我知道,可这不是赶上了吗,你说这喜事也不能不去啊对吧,你跟你妈说一声,改天我肯定补上。
我挂了电话,胸口像堵了块石头。
最后是我跟媳妇一左一右搀着我妈入了席。满桌子的菜,我妈没动几筷子。有人敬酒她就勉强笑笑,说声谢谢,抿一小口就放下了。我坐在她旁边,看着她把那块红烧肉在碗里翻来覆去地拨弄,始终没往嘴里送。
回家的路上车里没人说话。我妈靠着车窗,侧脸对着外面,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到了家,她说累了想睡会儿,就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路过她房间门口,听见里面有声音。我站住脚,耳朵贴上去,是我妈在哭。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着嗓子、怕被人听见的抽泣,一声一声的,像针扎在心上。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到底没有敲门。我不知道敲开了门我能说什么。说妈你别哭了,不值得?可值不值得不该由我来说。那是她疼了一辈子的弟弟们。
第二天我妈起来跟没事人一样,照常买菜做饭,照常去公园遛弯儿。可我知道那事儿没过去。她不说,我不问,就这么搁着,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日子不咸不淡地过了几天。我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亲戚嘛,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既然人家不把咱当回事儿,咱也没必要上赶着。
可到了第七天,大舅的电话打过来了。
那天是周四,我正在厂里开会。我的厂做汽车配件,规模不大不小,百十来号人,主要给几家大的整车厂供货。大舅、二舅和四舅合伙开了家小加工厂,做包装材料,木箱托盘这些。三舅没掺和,在老家种地,偶尔打打零工。
大舅他们的那个厂,说实话技术含量不高,全靠我的订单养着。我给他们的价格比市场价高出两成,货款从不拖欠,有时候他们周转不开我还提前预支。不为别的,就因为他们是我妈的弟弟,我的舅舅。
会议开到一半手机震了,我低头一看是大舅。本想挂了,可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电话那头大舅的声音很急,劈头盖脸就是一句:"小宇,你是不是把我们厂订单全停了?"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采购部经理老周。老周正在翻文件夹,没注意到我的目光。我确实交代过老周,把给大舅他们厂的订单停一停,但没想到这么快就传到了大舅耳朵里。
我没否认也没解释,就说了一句:"大舅,我在开会,回头再说。"然后挂了电话。
会开完,老周跟着我进了办公室。他是个明白人,关上门就问:"陈总,陈家兄弟那边儿是不是要恢复?"
我说不急。老周犹豫了一下,说那边打电话过来态度不太好,说咱们不讲信用,还要去告咱们。我冷笑了一声,说他们想告就让他们告,合同上写的是一单一签,我不下单他们能告我什么?
大舅的电话又打过来了,连着打了三个,我都没接。过了一会儿二舅的电话也来了,我还是没接。接着是四舅的。我干脆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在抽屉里。
我知道他们急什么。那个小加工厂,说是仨人合伙干的,其实主要靠大舅在管,二舅管生产,四舅管销售。说是销售,其实就我一个客户。他们的货质量一般,交期也不稳定,外面的厂子根本看不上,要不是念着亲戚的情分,早就换供应商了。
这些事他们心里清楚得很,所以这些年对我一直客客气气的,逢年过节也知道拎点东西来看看我妈。可客气归客气,真正到了关键时候,他们心里到底有没有这个姐姐,有没有这个外甥,一目了然。
我开着车往家走,到了小区门口没急着进去,把车停在路边点了根烟。我不怎么抽烟,就心烦的时候点一根。
烟雾缭绕里,我看见我妈挎着个布兜从菜市场方向走过来,走得很慢,背微微驼着,步子也有些蹒跚。她年轻时个子不算矮,可这些年缩了不少,远远看去就是个瘦瘦小小的老太太。
她看见我的车,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走过来敲了敲车窗。我赶紧掐了烟摇下玻璃。
"咋不回家?在这儿坐着干啥?"
"刚回来,歇会儿。"
她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几秒,好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把布兜往我手里一塞,说买了排骨,晚上给我炖汤。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媳妇问我是不是把舅舅们的订单停了,我说是。她张了张嘴,看了我妈一眼,没再说话。我妈端着碗好像没听见一样,夹了块排骨慢慢啃着。可我知道她听见了,她的筷子尖微微发着抖。
吃完饭,我妈在厨房洗碗,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水龙头哗哗地响着,她弓着腰一下一下地擦着碗,动作很慢很仔细。
她的手机响了。她擦了擦手,从围裙兜里掏出来一看,是大舅打来的。她犹豫了几秒钟,接了。
我离得近,能听见电话那头大舅的声音很大很冲:"二姐,你管管你儿子!他把我们厂的订单全停了,这是要逼死我们啊!我们厂几十号工人等着吃饭呢,他说停就停,还有没有把我们这些当舅的放在眼里?"
我妈拿着手机,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大舅还在那头嚷:"二姐,我们可是你亲弟弟!小时候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咱娘带着咱们五个,苦日子都熬过来了,现在你儿子发达了就翻脸不认人了?你倒是说句话啊!"
我妈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说话了。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广亮,你们还知道我是你们姐姐?"
电话那头忽然就安静了。
我妈继续说,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平平的淡淡的,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初八那天,我坐在那儿等你们。从九点等到十二点,菜都凉了,你们一个都没来。我没怨你们,想着你们可能是忙,可能有事儿耽误了。可你们呢?一个电话都没有,连个解释都没有。广亮,我七十了,你知不知道?"
大舅那边支支吾吾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我妈叹了口气说:"订单的事我不管,那是小宇厂里的事,我一个老太婆不懂这些。你们要是觉得委屈,找他谈。但是广亮你记住,咱娘走得早,我这个当姐姐的自问对得起你们。你们对得起我吗?你们自己想。"
说完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灶台上,转过身继续洗碗。水龙头的声音盖住了一切。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瘦削的背影,忽然觉得她比我想象中要坚强得多。
第二天上午三舅打来了电话。三舅跟另外三个舅舅不太一样,他老实本分,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不掺和那些生意上的事,唯独跟我妈还算亲近。这次我妈过寿他也没来,但提前打了电话,说腿疼得下不了地,实在来不了。
三舅在电话里吞吞吐吐的,寒暄了半天才说到正题:"小宇,你大舅他们昨天来找我了,让我跟你说说情。"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
三舅又说:"我也知道他们做得不对,你妈七十大寿这么大的事儿他们一个都不去,搁谁谁都得生气。可是小宇,他们毕竟是你舅舅,你妈的亲弟弟。你妈这辈子最疼的就是他们几个,你要是真把他们逼到绝路上,你妈心里能好受吗?"
我说:"三舅,我没逼他们,我就是不做他们的生意了,这犯法吗?"
三舅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犯法。可是小宇,你有没有想过,你妈夹在中间多为难?她嘴上不说,可那是她弟弟,这辈子就这四个弟弟。你爹走得早,你妈现在就指望着你们了,你让她看着自己的儿子跟自己的弟弟闹成这样,她能安生吗?"
三舅又说:"你大舅他们是有错,我也骂他们了。可人活一世谁能不犯错呢?你给他们一个机会,就当是看在你妈的面子上。"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发了好一会儿呆。我知道三舅说的是对的,我妈嘴上说不管,心里肯定不好受。昨天晚上我起夜,又听见她房间里有动静,不是哭,是翻来覆去的声音,床板吱呀吱呀地响了一夜。
可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这些年我一直忍让着,他们说到底是长辈我不好说什么。可忍让换来了什么?换来了他们觉得一切都理所当然。我给他们订单是理所当然,我给他们高价是理所当然,我容忍他们不把我和我妈当回事也是理所当然。
这人世间的事从来就没有什么理所当然。
正想着,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大舅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满头大汗喘着粗气,看样子是直接从老家赶过来的。后面跟着二舅和四舅,三个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大舅站在那儿瞪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小宇,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没说话。
大舅往前走了一步指着我的鼻子说:"你有本事了翅膀硬了,不把我们这些穷亲戚放在眼里了是吧?我告诉你,你那个厂当年起家也有我们的一份功劳!你爹在世的时候我们可没少帮他跑腿出力!你现在翻脸不认人了?"
二舅在后面拉了他一把小声说大哥你少说两句。大舅一把甩开他的手说少说什么少说,他都骑到咱们头上拉屎了还少说?四舅站在最后面双手插在口袋里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我看着大舅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忽然觉得很可笑。他说的没错,我爸刚起家的时候他们确实帮过忙,可那是什么忙?大舅给我爸介绍过一个客户,那客户后来赖了账,我爸亏了十几万。二舅帮忙管过一段时间的仓库,结果货少了三分之一,问他怎么回事他说不知道。四舅更不用提了,我爸生前最头疼的就是他,三天两头来借钱借了从来不还,有一回我爸没借,他当着工人的面骂我爸忘恩负义。
这些事我爸从来不提,我妈也从来不提,他们都觉得一家人不能计较。可不计较的结果是什么?是他们越来越觉得理所应当,越来越不把你当回事。
我站起来走到大舅面前。我比他高半个头,他仰着脸看我,气势一下子矮了半截。
我说:"大舅,你说完了吗?"
他愣了一下嘴唇翕动着没说话。我转身走到办公桌后面,拉开抽屉拿出一叠文件放在桌上。那是这些年我给他们的订单合同,每一笔都清清楚楚,价格、数量、付款记录一样不落。
我把文件往前一推说:"你们自己看看,这三年我给你们的订单比市场价平均高出百分之二十一。去年市场行情不好的时候我自己的厂都在亏,你们的订单我一个没减价格一分没降。知道为什么吗?不是你们的产品有多好,也不是我离不开你们,是因为我妈跟我说,你舅舅们不容易,能帮就帮一把。"
我顿了顿看着他们三个。大舅的目光躲闪了一下,二舅低下了头,四舅的脸色更难看了。
"我妈七十岁了,"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她这辈子最在乎什么,你们心里没数吗?她不在乎你们送什么礼,不在乎你们有没有钱,她就是想你们能来,能坐下来吃顿饭,能叫一声姐。你们呢?一个都没来。一个都没有。连个电话都没有。"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二舅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有些哑:"小宇,那天的事是我们不对,我们认。你大舅那天是被他儿媳妇叫去帮忙搬家了,我是厂里出了点事走不开,你四舅确实是有个朋友的孩子结婚,我们想着——"
"你们想着什么?"我打断他,"你们想着我妈不会在意?想着反正我妈脾气好不会跟你们计较?想着改天补上就行了?二舅你告诉我,什么事比我妈七十大寿还重要?搬家可以改天。厂里的事哪天没有?朋友的孩子结婚,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朋友的孩子比亲姐姐还重要?"
二舅说不出话了。
大舅这时候声音软了下来:"小宇,我们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我们回去就给你妈赔不是,当面磕头都行。可是订单这事儿,你能不能——"他犹豫了一下,"能不能看在亲戚的份上给我们一条活路?"
我看着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心里涌上来的是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不是怜悯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深的疲惫。我忽然想起我妈年轻时候的样子,想起她大冬天蹲在院子里给舅舅们洗衣裳,手冻得像胡萝卜一样又红又肿。想起她省下自己的口粮偷偷塞进舅舅们的书包里,自己饿得头晕眼花。想起姥姥去世那天她搂着四个弟弟哭,说姐在呢,姐在呢,你们别怕。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看着大舅说:"订单的事我可以恢复。但我有个条件。"
三个舅舅齐刷刷地看向我。
"你们四个,一起去给我妈赔个不是。不是打个电话说声对不起就完了,是面对面地,站着也好坐着也好,把你们该说的话当面说给她听。你们欠她这一声对不起,欠了几十年了。"
大舅忙不迭地点头说行行行没问题我们这就去。二舅也说好应该的。只有四舅站在后面脸色阴晴不定,最后也勉强点了点头。
他们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城市的灯火一点一点亮起来。我拿起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响了很久她才接,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迷糊。
"妈,晚上吃什么?"
"红烧排骨,昨天的还没吃完呢,再给你炒个青菜。"
"那我早点回来。"
"好。"
周六那天我在家陪我妈看电视剧,门铃响了。我去开门,门外站着大舅、二舅和四舅。三舅没来,腿确实不好走不了远路,但托人带了一篮子土鸡蛋和一封手写的信。
大舅站在最前面,手里拎着两箱东西,表情有些不自然,眼神飘忽着不敢往屋里看。二舅跟在身后,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扣子扣得整整齐齐,低着头搓着手。四舅落在最后面,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也没了平时那股吊儿郎当的劲儿。
我妈从客厅里走出来,看见他们三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客套的笑,也不是强颜欢笑,就是平平淡淡的、像看透了什么之后的那种淡然的笑。
"来了?"她说,声音很平静,就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姐,"大舅先开口了,声音有些抖,"我们来看看你。"
我妈侧身让开说进来吧。三个人鱼贯而入,在沙发上坐下来,一个个都不太自在。大舅把东西放在茶几上,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我妈给他们倒了茶,一人一杯,然后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最后还是大舅先开了口。他端起茶杯没喝又放下了,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又搓,才抬起头看着我妈说:"姐,那天是我不对。秀英过七十大寿,我这个当大哥的没来,我心里过意不去。"
我妈没说话,就静静地看着他。
大舅的声音有些哑了:"那天我儿媳妇娘家搬家,非让我去帮忙。我说了今天是我姐过寿,她说搬家公司都约好了不去不行。我当时想着搬完家赶过去应该来得及,结果一忙就忙到了下午。我怕你怪我,就没敢打电话。姐,是我不对,我糊涂,你别往心里去。"
我妈一直看着他,目光很柔和也很远,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等他说完了,我妈才轻轻地说:"搬完了吗?"
大舅一愣。
"你儿媳妇娘家的东西,搬完了吗?"
大舅的脸一下子涨红了,那种红不是羞耻的红,是被人看穿了之后无地自容的红。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了两个字:"搬完了。"
我妈点了点头又看向二舅。二舅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姐,我那天厂里出了点事,有一批货出了质量问题客户在那儿闹,我走不开。我知道这不是借口,再大的事也没有你过寿重要。可我这个人你也知道,遇事就慌,一慌就把什么都忘了。等忙完了想起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我不敢给你打电话,怕你骂我。姐,我错了。"
我妈叹了口气说:"货后来处理好了吗?"
二舅点头说处理好了。
"那就好,"我妈说,"生意上的事不能马虎,质量要抓好,不能老让人揪住小辫子。"
最后轮到四舅。他坐在沙发最边上,从头到尾没怎么动,也不看人,盯着茶几上那杯茶发呆。大舅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他才像是回过神来,抬头看了我妈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
"四儿,"我妈叫他小名,"你呢?"
四舅低着头不说话,半天才闷闷地说了一句:"我没什么好说的,错了就是错了。"
大舅急了说你来的时候不是说要好好跟你姐认错吗,怎么到了这儿就变卦了?
四舅猛地抬起头来,眼圈竟然是红的。他看着我妈声音有些发颤:"姐,我知道你看不起我,觉得我烂泥扶不上墙。这些年我给你添了多少麻烦我自己都数不清。姐夫在的时候我没少伸手要钱,姐夫走了你日子也不好过,可我还是隔三差五来找你。姐,我也看不起我自己。"
客厅里安静了。我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我妈看着四舅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四舅今年也快五十了,头发白了不少,被我妈这么一摸整个人僵在那里。
"四儿,姐从来没有看不起你,"我妈说声音有些抖,"姐是心疼你。咱娘走得早,姐没能把你教好,是姐的错。"
四舅的肩膀剧烈地抖动了一下,然后低下头两只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他没有哭出声,可整个身体都在抖。
大舅这时候站了起来走到我妈面前站得很直,然后深深地鞠了一躬。二舅也跟着站起来鞠了一躬。我妈扶住大舅的胳膊把他拉起来说你们这是干什么又不是外人。大舅直起身来眼睛也红了,说:"姐,以后不会了。以后你的生日我们年年都来。不光是生日,过年过节我们都来。姐,这些年你为我们操碎了心,我们却连你过寿都不来,我们不是人。"
那天下午他们三个在我家坐了很久,聊起了小时候的事,聊起了姥姥姥爷,聊起了那些穷得叮当响却谁也离不开谁的日子。二舅说起有一年冬天家里没吃的,我妈偷偷把自己的窝头掰成四块分给他们,自己喝了一肚子凉水充饥。他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端着茶杯的手直发抖。我妈却笑了说那时候的事儿你倒是记得清楚,我都忘了。
他们聊到天黑才走。临走的时候大舅拉着我妈的手说姐,改天你回老家来住几天,让弟妹给你做好吃的。我妈笑着应了说好。
门关上的那一刻客厅里又安静了。我妈站在门口对着那扇关上的门发了会儿呆,然后转过身往厨房走。
"妈,高兴吗?"我问。
我妈背对着我,手里择着菜,动作不快不慢很稳当。她说:"有啥高兴不高兴的,日子不还得过。"
可我从侧面看到她的嘴角是弯着的。
后来的事情平静了很多。订单恢复了,大舅主动来找我重新签合同,说价格按市场价走,质量他会严格把关,如果再出问题不用我开口他自己走人。大舅确实变了,亲自盯生产,每批货出库前都要自己检查一遍。二舅把厂里的账目理得清清楚楚,每月按时给我报账。四舅还是那个四舅,吊儿郎当的毛病改不了,但至少不再伸手要钱了,有时候还主动给我妈打电话问她在干什么吃了什么身体好不好。
我妈的七十一岁生日没去酒店,就在家里。我做了一桌子菜,姐姐一家从省城回来,弟弟也从国外毕业回来了。大舅一家、二舅一家、四舅一家一个不落全来了。家里坐不下就把两张桌子拼在一起,客厅里挤得满满当当。小孩子们满地跑,大人们推杯换盏,热闹得像个菜市场。我妈坐在主位上被儿孙们围着,脸上的笑容从早上就没消过。
吃蛋糕的时候我儿子带头唱起了生日歌,所有人都跟着唱,跑调的跑调,抢拍的抢拍,乱成一团。大家起哄让我妈许愿。她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嘴唇动了动,然后睁开眼一口气吹灭了蜡烛。
后来我问她许了什么愿,她不肯说。最后被我儿子缠不过才松了口。她说:"我许的愿是,咱们家的人不管以后怎样,都别散了。"
我听了这句话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可谁也没想到,生日还没到,先等来的是四舅出事的消息。
那天是周三,我正陪客户吃饭,手机震个不停。三舅打来的,声音哆嗦得厉害,说小宇你赶紧来一趟医院,你四舅出事了,人现在在抢救。
四舅喝酒喝多了,骑电动车回去的路上摔了,撞到路边石墩上,人飞出去好几米远,头先着的地。脑子里有出血,医生说要马上开颅。
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我妈到了之后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坐得很直,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眼睛一直盯着抢救室的门。她没有哭也没有发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着像一尊雕像。
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医生说手术做完了,命保住了,但人还没醒,接下来四十八小时是危险期。
四舅醒了之后被推出重症监护室转到普通病房。他终于能认人了,虽然说话还不利索,但看到我妈的时候眼睛亮了,嘴唇翕动了半天发出了一个含糊不清的音节:"姐。"
我妈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就像几十年前摸那个不省心的小弟一样。"在呢,"她说,"姐在呢。"
四舅的眼角渗出了眼泪。他想说什么可舌头不听使唤,急得脸都红了。我妈说别急慢慢来,姐不走。
康复的过程很漫长。四舅的命保住了,但右边手脚不太灵便,走路需要人扶着,说话也结结巴巴的。脾气倒是比从前好了不少,像是被这一摔摔醒了似的。
出院后四舅住在大舅家。二舅隔三差五过来带骨头汤鲫鱼汤。三舅天天来,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那儿陪四舅说话,一说就是一个下午。我妈也常去,从市里到县城坐大巴晃晃悠悠几十里路,就为了去看看弟弟陪他坐一会儿说几句话。
有一天,四舅忽然说要请大家吃饭。他站起来拄着拐杖,手有些抖,端起面前的茶杯环顾了一圈,嘴唇动了半天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哥,姐,谢谢你们。"
他转向我妈,眼睛红了:"姐,这辈子我对不起你。我让你操了太多心。以前我不懂事,现在我知道了。姐,你七十多岁了,以后换我照顾你。"
我妈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说好,姐等着你照顾。
四舅的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之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妈,我想把老家的房子翻修一下。"
她说翻修什么,那房子又没人住。我说你们姐弟五个年纪都大了,总得有个地方能随时聚一聚。老家有个像样的地方,想回去就回去,住着也舒服。
翻修工程是春天开始的。大舅自告奋勇当监工,天天往老宅跑,跟瓦工师傅讨论墙角的砖怎么砌才结实。二舅到了周末就骑着三轮摩托车过来,车上装满工具和材料,蹲在地上接线路一蹲就是一下午。三舅出力最多,什么脏活累活都抢着干。四舅拄着拐杖坐在院门口的石墩上,拿着砂纸打磨那根姥爷当年亲手装的老槐木门槛,一下一下磨得很慢很认真。
老宅翻修总共花了三个多月。完工那天,五个老人站在新修好的院门前,大舅亲手把一块木匾挂了上去。那块木匾是二舅刻的,用的是老槐木,上面两个字——念庐。
大舅说这名字是他起的。他说咱们这辈子住过很多房子,可只有这个地方是咱们的根。不管走到哪儿,心里都得念着这个地方,念着咱爹咱娘,念着咱们一起长大的日子。
我妈站在那块木匾下面仰头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看着她的四个弟弟说:"以后每年我过生日,不用去市里了,就在这儿过。"
那之后我妈的生日成了陈家铁打的规矩。不用请帖不用通知,到了那天所有人都会回来,没有一个缺席的。
去年秋天,我妈忽然说想把姥姥姥爷的坟修一修。我在"陈家五老"的微信群里说了一下,大舅第一个表态说出十万,二舅说五个人平摊谁也不能多出,三舅说对平摊,四舅发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修坟那天是个深秋的早晨。山上的雾气还没散,空气里有股清冽的草木香。五个老人并肩站在修葺一新的墓碑前,墓碑用的是青石,刻着姥爷和姥姥的名字,还有他们五个孩子的名字,按长幼顺序排着——广亮、秀英、广明、广林、广亮。是的,大舅和四舅的名字里都有个"亮"字,姥姥说一个家要亮亮堂堂的。
我妈站在最中间,手里拿着一束野菊花,是她在山坡上摘的。她把花放在墓碑前,直起腰看着墓碑上姥姥的名字看了很久。
后来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谁似的。她说:"爹,娘,我们都好。你们放心。"
就这一句话,大舅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二舅低着头肩膀微微发颤。三舅仰着脸看天使劲眨着眼睛。四舅拄着拐杖嘴唇哆嗦着,终于发出了一声含糊不清的"爹,娘"。
那年冬天,老宅院子里的石榴树又开了几朵花。按理说石榴是夏天开花的,冬天不该开,可它偏偏开了。几朵红艳艳的花朵挂在光秃秃的枝头,在寒风里微微摇曳着,倔强又好看。
大舅说这是吉兆,说明咱们家的人丁旺日子红火。二舅说这是返季开花,说明气候变暖了明年得提前打药。三舅说你们两个一个神棍一个农民,都说得有道理。四舅拄着拐杖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几朵不合时宜的花,忽然很慢很慢地说了一句:"娘以前说过,石榴花开,福气就来。"
我妈站在堂屋门口看着那棵石榴树没有说话。阳光从花枝间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动作还是那样慢悠悠的不急不缓。她的嘴角微微弯着,眼睛里有光。那光是石榴花的颜色。
那一刻我忽然很想把时间停住。就停在此时此刻,停在这个冬日暖阳照耀的院子里,停在石榴花开得正好的这一刻。
可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人都会老都会走,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姥姥走了,姥爷走了,我爸也走了。将来有一天我妈也会走,舅舅们也会走。他们这一代人终将一个个地离开这个院子,离开这些他们亲手修葺的青砖灰瓦,离开这棵年年开花的石榴树。
到那个时候,我们这些做儿女的还能不能像他们一样把这个家守住,不让它散掉?
这个问题我问过自己很多遍,每次都没有一个确定的答案。可那天在院子里,看着那五个老人并排站在石榴树下——大舅的背还没有完全驼,二舅的头发虽然白了但精神还不错,三舅的脸色比出院时红润了,四舅拄着拐杖站得稳稳当当,我妈被他们围在中间笑得像当年那个扎麻花辫的小姑娘——我忽然不想去追问那个答案了。
因为有些事情不是靠想就能想明白的,而是靠做。就像我妈这一辈子,她从来没想过能不能把家守住,她只是去做了。一分一秒,一天一天,一年一年,用她那双纳过鞋底、洗过衣裳、织过毛衣的手,把这五个人的命运紧紧攥在一起。那些散落在岁月里的裂痕她一针一线地缝补,那些飘摇在风雨里的牵挂她一步一步地走回来。
她不是什么伟人,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她只是一个姐姐,一个用了一辈子去信守承诺的姐姐。
那个承诺不过五个字——
别让他们散了。
如今,这五个字,做到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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