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叶伟民
写人很难,主要是人太复杂了。
就拿情绪来说,“难过”二字,里面可能有10000种状态。因此,如果你只写“他很难过”,那相当于没写,即使再加些“声泪俱下”“心如刀绞”这样的词也白搭,因为太模糊了,太干瘪了,情与景脱节,读者毫无画面感和代入感。
此前的推文分享过,可用动作和细节来刻画人物和情绪,这是一种解法(详见文末推荐阅读)。还有一种解法,就是用环境来写人。
王国维有言:“一切景语皆情语。”原意是诗人写景为表,抒情为里。同样,其他文学作品写景,也不是写旅游见闻,也是“情”在其中。环境是人物内心和性格的折射,是绝佳的镜子。
心理学上有个词,叫“选择性感知”。一个人有什么样的心情(或性格),他就会过滤感受到什么。开心的人,听天雷滚滚也像音乐节;伤心的人,看万家灯火也如孤岛寒星。
举个例子,狄更斯的小说《远大前程》中有个深受情伤的郝薇香小姐。作家并没有直接写“她很痛苦”,而是描写她的房间——
高高的壁炉架上点着几支阴森森的蜡烛,把屋里映照得影影绰绰……屋里纵然有几件物件还依稀可辨,哪一件不是霉尘满布,眼看就要变成破烂。最惹眼的是一张铺着桌布的长桌,仿佛盛宴刚要开始,忽然举宅上下,满屋钟表,都统统停住不动了。
这几笔“停滞”和“衰败”的环境描写,让一个“弃妇”形象跃然纸上。阴森的蜡烛、发霉的物件、停摆的钟表……每一样都在暗示,人物究竟经历了怎样的悲惨过往。不用写“痛苦”,也不用写“嚎啕大哭”,聪明的读者却早已领悟。
要掌握好“以景写人”的方法,有3个核心技巧值得注意:
1、情景同频:让心境与环境高度契合
这是最基础的要求。景物是心绪的投射,春风得意则风物明朗,低落失意则景致萧瑟。
莫泊桑写《我的叔叔于勒》,于勒来信,賺了大钱,一家人以为要“一人暴富,鸡犬升天”,欢天喜地出海旅行,眼前的海“平静得好似绿色大理石桌面”;但当他们在船上见到穷困潦倒的于勒,美梦破碎,同一片天,却“仿佛有一片紫色的阴影从海里钻出来”。
对人物来说,心情如何,景致便如何,一定是要戴上“有色眼镜”的。
2、五感皆通:情绪也是有味道的
新手容易只靠眼睛去搭建“环境”和“人物内心”的关系,但情绪是全身心的体验,要调动所有感官来渲染烘托。
例如紧张时,心跳声会被无限放大,像锤子砸心上那样咚咚有声;恐惧时,嗅觉神经高度紧张,可能闻到空气里飘着铁锈般的“血腥味”;悲伤时,风不再温柔,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3、物极必反:有时反着写更有力量
以乐景写哀,以哀景写乐,这是古典诗词的手法,在现代写作中依然奏效。例如鲁迅在《祝福》的结尾写道:
我在蒙胧中,又隐约听到远处的爆竹声联绵不断,似乎合成一天音响的浓云,夹着团团飞舞的雪花,拥抱了全市镇。
此时祥林嫂已死,周围却热闹非凡。这环境越喜庆,就越反衬出祥林嫂的悲惨和旧社会的冷漠无情。这种环境与情绪的极度反差,反而能产生巨大的艺术冲击力。
虽然以环境写人很有效,但更上乘的还是此前我们分享过的八字箴言——让他做事,让他说话。
前面聊过狄更斯小说《远大前程》里的郝薇香小姐,环境描写已经让她悲惨十足了,但真正戳中我的,还是后面的几句话:
那只手搭在我肩膀上,吓得我缩做一团。
她又用拐杖指着桌子上问我:“你看那是什么?那个结满了蛛网的东西是什么?”
“我猜不出来,小姐。”
“是一尊大蛋糕。结婚蛋糕。我的结婚蛋糕!”
还能说什么呢?真是刻画得太好了,无论她是抱着泛黄的婚纱、合影还是攥住戒指痛哭,都没有这个效果。而她竟然还留着当年的结婚蛋糕,这相当于我们南方婚宴上了乳猪拼盘,七大姑八大姨准备动筷了,新郎却跑了。
她永远困在那一刻,余生不过是日复一日地自我折磨。全段没一字写“痛”,但字字皆“痛”,简直痛到毛孔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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