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一个地方,你可能路过无数次,但从没正眼瞧过。
城郊结合部,那种开了十几年的老舞厅。门脸不大,招牌褪了色,白天看着像关门了,下午两点一过,灯亮了,音响响了,人就进来了。
门票五块,跳一曲五块。场子抽走一块,剩下四块归陪舞的女人。
外面的人管这儿叫舞厅,里面的人管这儿叫"站台"。站的是生活的台,跳的是日子的舞。
这里面坐着的女人,没有谁是来消遣的。你坐一下午,听她们聊几句,就知道每个人背后都有一段说不出口的事。离婚的、失业的、失依的,人生的路走到窄处了,拐进了这个门。
先说离婚的。
周姐,四十八岁,进场三年了。
她以前是家庭主妇,结婚二十年,给老公做饭洗衣带孩子,没出去上过一天班。老公做小生意,钱是有的,但不给她。买菜给菜钱,交水电给水电费,多一分没有。她想给自己买件内衣,都得张嘴要,要三次能给一次,还得听一顿数落。
后来老公在外面有人了,回来跟她摊牌。离婚倒是离得痛快,但财产早就转移了,她分到手的就是一套老房子的居住权,外加每个月八百块抚养费——孩子判给她了,刚上高中。
八百块,母子俩吃饭都不够。她出去找工作,超市收银要年轻的,保洁一个月一千八,还得早上六点到。她儿子高三,要人做饭照顾,时间对不上。
后来有个老姐妹跟她说,你去舞厅试试吧,不用学历,不用经验,会走路就行。
她第一次去,在门口转了半小时没敢进。后来咬咬牙进去了,坐在最角落,头都不敢抬。第一个客人邀她跳舞,她站起来腿都是抖的。一曲跳完,收了四块钱,攥在手心里,汗湿透了。
现在她在这个场子跳了三年,一个月能挣两千多。不多,但够她和儿子吃饭了。儿子今年考上大学了,学费是助学贷款,生活费她来挣。
她说:"我现在谁的脸都不用看,自己挣的钱,花着硬气。"
但她也说,这辈子不会再结婚了。"伺候一个人伺候了二十年,够了。"
再说失业的。
陈桂兰,五十二岁,进场四年。
她跟周姐不一样,她是农村出来的,年轻时在城里的电子厂干了十几年。流水线上站一天,手脚不停地干,一个月拿四千多,还交社保,她以为能干到退休。
结果五十岁那年,厂里效益不好,第一批裁的就是她们这些年纪大的。理由很体面,叫"优化年龄结构"。她拿着两万块钱补偿金回家了。
再找工作才发现,五十岁的女人,在这个城市里就像透明人。超市、饭店、商场、物业,人家一看身份证就摇头。她老公在工地干零活,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老家还有两个老人要吃药。
后来是老乡带她来的舞厅。她个子不高,一米五九,微胖,长得也不好看,皮肤黑黑的。刚来的时候一天接不到几曲,人家男客人进来都挑年轻漂亮的请。
她不挑客人,不管多大年纪、跳得好不好,有人邀她就起来,认真地带着跳,从不甩脸。时间久了,有些老客人就固定找她,说她踏实,不势利。
一个月两千出头,有时候能到两千五。这点钱,寄回老家给老人买药、给孩子生活费,刚够。
她每天从租的房子走过来,四十分钟,舍不得坐公交。回去的时候天黑了,走那条没路灯的路,手里攥着个手电筒。
她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这一辈子没学过什么本事,就会站着干活。以前在厂里站着,现在在舞厅里站着,反正都是站着挣钱。"
最后是失依的。
失依的意思是,没有依靠。
苏晓冉,二十五岁,进场两年
她初中毕业就出来打工了,老家在很远的农村,爹妈都是种地的。她十几岁就出来自己养活自己,进过厂、端过盘子、卖过衣服,每份工作都干不长,不是太累就是钱太少。
她没有什么技能,连电脑都不会用。这个时代看起来机会很多,但对一个农村出来的初中生来说,真正能选的路少得可怜。
来舞厅之前,她在一家火锅店当服务员,一个月三千二,站十个小时,端锅底端得手腕疼。后来有个常来吃火锅的客人跟她说,你长这么好看,去舞厅跳舞吧,比这挣钱。
她就来了。
她一米六几的个,瘦,白,长得确实好看。往卡座上一坐,自然有客人来请。一天下来基本不停,一曲接一曲,一个月能挣六七千,旺季上万。
钱是比火锅店多,但她心里知道这活吃青春饭。她打算再干两年攒点钱,去学个美甲或者化妆,好歹是个手艺。
问她以后怎么办,她笑笑说:"我们这种人,走一步看一步呗。反正从小到大也没人靠,自己挣自己花,够用就行。"
但她也有怕的。她没告诉家里人在舞厅上班,村里人闲话多,传出去爹妈抬不起头。每次家里人问,她就说在城里商场卖衣服。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除了这些,还有几类人。还有退休的李梅,五十四岁,一个月两千退休金不够花,来这儿挣点补贴。还有那个跳舞跳得膝盖都坏了的刘姐,腰上贴着膏药,一曲不落。还有三十多岁的张红,老公出车祸没了,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没人帮她,她也不敢停。
这个场子有自己的一套生存法则。
年轻的靠脸。二十多岁的姑娘往那儿一坐,自然有人排队请,一天不带停的。
中年的靠忍。四五十岁的大姐,模样不行了,身材走了样,就靠态度好、脾气好、不挑客人。什么样的人都陪,不甩脸,不嫌人,跳完客客气气说声"谢谢"。
年老的靠撑。五十大几奔六十的,身体早就扛不住了,膝盖疼腰疼是标配。但不敢停,停了就没钱,没钱日子就过不下去。
所有人的收入都不稳。冬天好过,天冷,舞厅暖和,人多活多。夏天最难,天太热,舞厅要么涨价要么停业,一停就是半个月,半个月一分钱进账没有。
去年老舞厅拆迁,搬到了现在这个偏地方,客流量少了快一半。陈桂兰的收入从两千五掉到一千八,她急得整夜睡不着
更扎心的是,她们什么都没有。
没有合同,没有社保,没有医保。干不动的那天,站起来走就是了,场子不会给你一分钱。
腰疼了自己买膏药,膝盖坏了自己歇两天。去医院?舍不得。看一次病的钱,够跳好几十曲了。
所有人都把自己的活藏得严严实实。
周姐的儿子不知道他妈在舞厅上班,以为她在超市理货。陈桂兰的闺女在外地上学,每次视频她都把镜头对着白墙,说自己在饭店后厨帮忙。李梅的邻居问她每天下午去哪儿,她说去公园散步。
只有在这个场子里,她们才说实话。说家里谁又病了,说这个月房租涨了,说孩子又要交钱了。说完,音乐响起,站起来换张笑脸,把手伸给下一位客人。
有人问,为什么不换个活法?
问这话的人,大概没穷过。
五十多岁的女人,没学历没技术没背景,在这个社会上能选的路,掰着手指头数得过来。
去超市理货?一个月一千多,站一天。去饭店洗碗?一个月两千,泡一天。去当保洁?起早贪黑,一个月两千出头。
她们在舞厅,也是站着,也是走着,一个月好歹能挣两千多。偶尔行情好,还能上三千。
对她们来说,这已经是眼下能抓住的最好的机会了。
写到最后,说句实在话。
我坐在这个场子里三天,看了三天。
看到周姐收到儿子发来的录取通知书截图,蹲在角落里哭。看到陈桂兰数着一把零钱,仔细叠好塞进内衣口袋。看到苏晓冉被客人摸了手,咬着牙没翻脸,跳完那曲才走到卫生间去洗。
没有谁是容易的。
她们走进这个门,不是为了什么风花雪月。就是为了活下去,为了让家里人活下去。
离婚的、失业的、失依的,人生的路走窄了,拐进了这个五块钱的舞厅,重新给自己找了一份工。
这份工不体面,不长久,不稳定。但挣的每一分钱,都是干净的。花的时候,腰板是直的。
生活这东西,有时候不是让你选的,是让你熬的。
而她们,还在熬着。一曲,一曲,又一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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