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二十年，在跟朝鲜借道进攻大明无果后，丰臣秀吉一声令下，十五万日军跨过对马海峡登陆朝鲜。
这事现在看来，很多人第一反应都觉得，秀吉是不是嗑了？
但事实上，丰臣秀吉它是算过账的。
不过问题在于，它那套在日本完全自洽的算法，套在了压根用不了这套逻辑的大明身上。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今天就聊聊这个有意思的话题。
十六世纪的主流
丰臣秀吉出兵朝鲜是在1592年，处在十六世纪末。
那十六世纪的世界，是怎样的呢？
先说，欧洲这边。
此时的英国，刚打完玫瑰战争没几天，都铎王朝的屁股还没坐热。
法国的瓦卢瓦家正被地方领主和胡格诺派轮流围堵在巴黎，国王让人撵得满大街跑。
神圣罗马帝国的施马卡尔登同盟也正在跟帝国皇帝比划，说白了，这是新教诸侯组团揍自己的老板。
波兰这边，贵族议会瑟姆制，已经确立。
但是，国王选出来，不过是给大家背锅的。
而俄罗斯刚从伊凡雷帝手里走向空位期，地方混战也是打得一塌糊涂。
整个欧洲，就西班牙最风光，刚通过卡斯提尔贵族的合作完成再征服，勒班陀海战一战干碎了奥斯曼，腓力二世当上了海洋霸主。
接下来，再看亚洲。
波斯的萨菲王朝，靠各地总督管地盘；莫卧儿帝国搞曼萨布达尔制度，说白了也是军官分级配兵；日本，武士分封玩了一千年。
你发现没有，十六世纪，除了中国，全世界基本都还处在封建制度之下。
封建制度是什么？通俗的讲就是国王在国家的每一个角落，都封一个不洗澡的老爷，征一波兵，修一座城堡，防着隔壁那些个不洗澡的老爷打过来。
日本到丰臣秀吉手里，算是完成了初步整合。
之后，太阁检地、兵农分离、刀狩令，一套操作下来，丰臣秀吉对全国的石高和动员能力算是有了了解。
这里，我们要讲一个非常重要的知识点：封建体系下的军事力量，是均匀分布的。
你比如，武田家一百万石，上杉家也得一百万石，所以两家才能有差不多的兵力打架。
要是甲斐只有二十万石，而越后有百万石。
那武田信玄早让上杉谦信给推平了，就根本不会有什么川中岛合战，还能整上五个回合。
欧洲也一样，罗马的萨克森选侯国能凑一万人的军队，神罗的皇帝自己也就两三万兵马。
皇帝和封国，封国和封国之间，实力差距差不了太多。
所以，按照这个逻辑，是可以通过调查任意地方部队的情况，来大致推算出这个国家的整体军事力量的。
而丰臣秀吉发动战争前对大明实力的估算，就是这么干的。
秀吉的账本
当时的宁波，是大明和日本走私贸易的灰色口岸之一。
但当地卫所兵，竟然能让几十个倭寇撵着打。
甚至，倭寇能转战数百里，攻下两三座城，屠杀数千人。
丰臣秀吉一看，大明就这？这就是大明的防务？
于是，丰臣秀吉就开始掰着手指头算了。
浙江一省，按日本的标准大约可以折算有百万石石高。
几十个日本强盗就在这里为所欲为，那整个省的防御力折合日军战斗力，顶多也就是几百日军的水平。
再换算成日本的动员力，大概就是一万石领地的战斗力。
大明人口虽然是日本的十倍以上，听着怪吓人。
但在封建体系下，人口多不等于拳头大，关键是在于能不能把人口转化成战斗力。
就像印度这种，低种姓农民再多，也不影响旁边的游牧民族一茬一茬地进来当老爷。
所以，按这个算法，大明两京十三省，就算丰臣秀吉料敌从宽，算他十倍，那也只要十万石就能占领浙江。
那干掉整个大明，两百万石领地的兵就够了呀。
丰臣秀吉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账本，全日本检地约两千万石。
就只算实际掌控的同族谱代加上降服的西国大名，凑个五百万石领地的十万兵马，也是绰绰有余的。
于是，优势在我。
丰臣秀吉甚至没有叫上德川家康，不是叫不动，而是不想叫。
打赢了还得给他们加封领地，想得美。
西国那帮人够分了，东边的大名就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吧。
所以，丰臣秀吉的账算得已经很清楚了，并且备了很多余量。
他信心爆棚，甚至连征服计划都做好了：打到北京，天皇迁都。
问题出在哪
那么，问题究竟出在哪呢？问题出在那几个破烂卫所。
丰臣秀吉以为，他看到的就是大明的全部。
他不知道的是，在大明的体系下，军队是极度集中的。
九边和京畿集中了大明大多数能打的力量，地方上那些卫所，说白了仅仅就是维持个基本治安。
地方卫所兵这时候基本属于警察部队性质，打几个土匪可以，剿几个倭寇也行。
但是，要说大明把自己的国防力量，平均撒在全国各地，那纯属是脑子被驴踢了。
大明是个什么样的国家？是一个没有地方领主，只有一个中央的集权制国家。
全国各地没有不洗澡的老爷，只有科举上来的文官。
浙江的布政使手里没有兵权，他管的兵是维持治安用的，真打起仗来得靠中央调兵。
那中央调谁呢？调那帮蹲在长城沿线，常年跟蒙古骑兵比划的边军。
人家隔三差五就跟草原上最强的骑兵过招，弓马娴熟那是日常功课。
平原上正面厮杀、远程奔袭、突袭包抄这些，他们太熟了。
北边不打仗，那就调到辽东打女真。
打完了女真再回宣府打蒙古，轮着来。
但是，秀吉不懂这些。
它把卫所兵当成了正规军，这个属于情报失误；把大明当成了封建国家，这个属于认知错误。
当秀吉在釜山登陆，一路势如破竹推平了朝鲜南四道的时候，他还很得意。
你看，说得没错吧，朝鲜两班贵族跟日本地方武士没什么本质区别，推就完了。
然后，大明出手了，李如松率近三万骑兵先行入朝。
幽默的结局
按甲阳军鉴记载的日本军制，日军要搞出李如松这样的三万骑兵，要一千万石领地。
日本全国两千万石，就算把不洗澡老爷全叫上，全日本的骑兵凑一块也就五六万的水平。
而大明随手一挥，第一批部队里面，就有近三万骑兵。
那这还打什么，后面的故事大家都知道了。
一万石领地，能出多少兵，日本是这样的，丰臣秀吉就以为全世界都是这样的。
但是，大明根本不按石高征兵。
大明的税收和征调体系，跟日本是完全不同的逻辑。
九边平时靠屯田、盐引、京运年例银子，打仗的时候另当别算。
所以说，丰臣秀吉看到的大明，并不是真的大明。
秀吉的误判，让丰臣政权被这场战争彻底榨干了。
日本打朝鲜，是西国大名出的人。
那谁得利？最后没人得利。
打赢了，加封的土地在朝鲜，西国大名得去那儿当老爷。
问题是，朝鲜地主会愿意把地送你吗？不会！
你得一直住兵屯里，天天防着朝鲜义兵打你黑枪。
这时候就已经谈不上什么收益了，朝鲜土地成了负资产。
自己领地的武士战争中死一批，朝鲜的封地又拿不稳，国内的领地还没人种，石高往下掉，还怎么维持备战状态？
所以，丰臣秀吉发动这场战争，它能打出战果，但永远打不出一个可以分赃的结局。
这也导致丰臣秀吉死后，丰臣政权光速垮台。
他没叫德川家康去的决定，反而成就了德川家康。
家康坐拥关东两百多万石，不打仗不消耗，一门心思搞内政。
丰臣秀吉这边人死光钱烧光，家康那边闷声发大财。
最后，外面那个巨人推不倒，家里这个也长成了丰臣推不动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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