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七年五月二日,河南汤阴城破,孙殿英成了俘虏。
这个名字一报上去,许多人第一反应不是“将领”,而是“东陵大盗”。
更要命的是,他还投过日伪。
这样一个人,落到刘伯承、邓小平指挥的晋冀鲁豫野战军手里,照常理看,下场不会轻。可后来对他的处置,却不是一枪了事。
这才是最让人卡住的地方。
孙殿英的一生,前半截像乱世里滚出来的一块硬石头。
他出身河南永城,早年混迹民间武装,后来投军,靠胆子、手腕和乱世缝隙往上爬。到北洋军阀混战年代,他已经坐到军长的位置。
可真正把他钉在历史耻柱上的,不是他打了哪一仗。
是一九二八年夏天,清东陵被盗。
河北遵化马兰峪一带,军队以演习名义封锁陵区。慈禧陵、乾隆裕陵被炸开,地宫遭洗劫。金银珠宝、随葬器物,被一批批运出。
这笔账,躲不开。
从那以后,孙殿英三个字,便和“盗墓军阀”绑在一起。他后来说过一些“报仇”“革命”的话,可皇陵被盗不是抗争,是趁乱掠夺。
这道污痕,洗不掉。
但乱世里,一个人常常不是一张纸。
一九三七年以后,华北局势急转直下。日军压过来,国民党军、地方实力派、八路军,各有地盘,也各有算盘。
孙殿英这时还握着一支部队。
周恩来曾指示靖任秋利用旧日关系,到孙殿英部做工作,争取他坚持华北抗战,建立同八路军的友好合作关系。
这一步,很险。
靖任秋进入孙部后,做的不是普通情报,而是统战工作。孙殿英也并非始终可靠,他有军阀习气,有保存实力的算盘,后来还对靖任秋动过杀机。
可在抗战前期,他同八路军之间,确实有过一段相当特殊的合作。
八路军东进纵队经过孙部地盘,到平汉路东开辟工作;军工器材、无线电通信材料、医疗用品,也曾利用孙殿英在敌占区的关系采办;孙部的证件、服装,也被用来掩护人员到国民党后方活动。
这不是一句客气话。
这是实打实的便利。
战场上,路就是命。
一支部队要穿过别人的防区,一批物资要从敌占区转出来,一个干部要从封锁线里过去,守卡的人只要把枪口一横,后面就全变了。
孙殿英那时放过路,也给过方便。
这笔旧账,刘伯承记得。
可孙殿英没有把路走到底。
一九四三年五月,庞炳勋、孙殿英所部在日军压力下投降,后来被改编为伪军。这个身份一戴上,性质就变了。
他从抗日战场上的地方实力派,滑成了日伪体系里的人。
这一步,也躲不开。
到一九四五年日本投降后,孙殿英又投向蒋介石,被编入国民党军序列。国共内战爆发,他的部队成为国民党方面部署在豫北的一支力量。
汤阴,成了他的最后据点。
一九四七年春,刘伯承、邓小平指挥晋冀鲁豫野战军发起豫北战役。汤阴城外,碉堡、据点、城防工事层层相连。
孙殿英守在城里。
他身边已经不是当年那支能左右逢源的旧部队。前面是解放军围攻,后面等不来有效援兵,城内军心一层层往下塌。
五月一日夜到五月二日上午,战斗推进到最后。
城垣被突破,巷战展开。枪声在街巷里挤成一片,临时指挥所里的命令,传出去也未必有人照办。
孙殿英输了。
《人民日报》一九四七年五月七日刊发的豫北前线消息里,写得很清楚:汤阴之役,解放军歼灭孙殿英等部九千余人,生俘暂编第三纵队司令孙殿英等人。
这是他的终局。
一个盗过皇陵、投过日伪、又跟着国民党打内战的人,成了俘虏。
有人要重办他,不奇怪。
可刘伯承的处置,落点不在泄愤上。孙殿英的罪错是一笔账,抗战时期同八路军合作、给过便利,又是另一笔账。
刘伯承没有把前一笔抹掉,也没有把后一笔赖掉。
他要留孙殿英一命。
这不是替孙殿英洗白。
恰恰相反,正因为孙殿英身上的问题太重,刘伯承的态度才更显得分明:盗陵、投伪、内战,这些都不能变成没有发生;可抗战时期曾经配合八路军、给过八路军帮助,也不能因为后来成了俘虏,就当作没有发生。
功是功,过是过。
孙殿英后来被送往解放区后方。到一九四七年九月,他在河北武安一带的战俘管理处病亡。人民网有关资料也提到,他被生俘后,因身患多种病症,救治无效而死。
这人没有翻身。
也没有成为英雄。
他最后留下的,只是一个极复杂的背影:一边是清东陵被炸开的地宫,一边是抗战时期同八路军的合作;一边是投降日伪的污点,一边是汤阴城破后的宽待。
九月的武安,战俘营里少了一个旧军阀。
孙殿英走完了他那条歪歪斜斜的路,身后最清楚的,不是传奇,而是账本——该记的恶,不能少一笔;该承认的旧情,也不能昧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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