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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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前言

开封府的大城门下,一辆接一辆的板车正排着长队往外走。车上盖着破旧的草席,席子底下露出一双双冻得发青、瘦得只剩皮包骨头的脚。看守城门的兵丁手里拿着一本破旧的账册,用冻僵的手指艰难地写下一个个数字,这是城门守军的“出尸簿”。

在很多人的印象里,那场发生在汴京的惨烈围攻战,是双方士兵在城墙上对砍十六个日夜、死伤百万的军事神话。但实际上,真正被这场战争吞噬的,并不是城防两头的百战精兵,而是那些因为一道命令被死死锁在城里的百万平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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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老达子就来跟大家聊聊,蒙金汴京攻防战这十六个昼夜里,到底谁才是真正的受害者~

十六重黄纸筒里的虚幻神话

十六重黄纸筒里的虚幻神话

两军刚交手的时候,城墙上的金军其实手里攥着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秘密武器。

这时候的蒙古军队,攻城手段已经非常老到。他们不再单单依靠骑兵冲锋,而是驱赶着大批俘虏,顶着厚厚的牛皮护甲,密密麻麻地往城墙根底下拱。这种战术叫做牛皮洞。蒙古兵在牛皮的掩护下,直接在汴京的城墙根上挖洞,准备把城墙掏空,让它自己塌下来。一旦城墙开了口子,城里的人就全完了。

面对这种几乎无解的掘城战术,守城的金朝军队放出了他们的两个看家法宝。

第一个宝贝叫“震天雷”。这是一种用铁罐子盛满火药的爆炸性武器,铁罐子外面系着长长的铁链子。当蒙古兵在城墙根底下挖得起劲时,城墙上的金兵就用铁链子吊着震天雷,顺着城墙放下去。火星点燃,铁罐子在牛皮洞旁边轰然爆炸。那声音大得能传出上百里地,爆炸产生的烈火能覆盖半亩地。更关键的是,这种铁罐子爆炸时的威力非常大,不仅牛皮棚子被炸得粉碎,连蒙古兵身上的铠甲都能直接炸透。

第二个宝贝叫“飞火枪”。这种武器的药筒是用十六重敕黄纸死死裹成的,里面装满了特制的药。打仗的时候,士兵把药筒系在枪头,临阵点燃,枪尖能喷出一丈多长的熊熊烈火。蒙古兵只要靠近,就会被烧得焦头烂额。

这两种在当时超越时代的火器,确实把蒙古军队打得吃尽了苦头,也让汴京城在十六个昼夜的狂轰滥炸中死死挺了下来。

城墙上的硝烟还没散去,深宫里的皇帝和朝廷大员们,就已经在为这些神器的威力弹冠相庆了。朝廷里那些掌握实权的宰相们,平时办事慢条斯理,遇到国家大事就互相推诿,美其名曰要保持宰相的体统。每当有地方官员想要报告外面的真实战况和老百姓的疾苦时,这些高官们就会私下里打招呼,劝阻大家千万别拿这些烦心事去惊动天子。

在这种自我麻痹的氛围里,朝廷错过了最后的突围和转移资产的机会。他们觉得有震天雷在,汴京城就是绝对安全的。于是,朝廷做出了一个无比愚蠢的决定:把江山社稷所有的赌注,都死死押在这座孤城里。

他们以为守住的是不落的堡垒,却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亲手把汴京变成一座巨大的高压锅。

毋以此惊天子也

毋以此惊天子也

为了把汴京守成所谓的铜墙铁壁,金国朝廷下达了一道极其僵化且无情的命令:坚壁清野。

朝廷要求河南各地的州县纷纷放弃,百姓能迁入城中的就迁入城中,实在迁不进去的,就就近退守到各处的险要山寨据点,决不给城外的敌军留下一粒粮食。但这道命令在实际执行过程中彻底变了样。面对凶残的蒙古铁骑,无处可躲的河南百姓、残存的散兵勇士,以及各地的皇亲国戚,出于对战争的极度恐惧,最终还是绝望地涌向了汴京这一座孤城。

刚开始,朝廷的算盘打得很精。他们觉得,把人和粮食都搜刮到城里,既能防止这些资源被城外的蒙古军队利用,又能给城里增加大批的防守人力。可这些坐在高堂之上的决策者,完全忽略了一个最基本的生存常识:汴京城原本的供水、排污和物资调配系统,只适合维持正常的人口。在短短几个月内,全河南的难民疯了一般地涌入,城内的人口密度瞬间膨胀了好几倍。

整个汴京城,一时间变成了一个无序超载的巨型集中营。

城门一旦关死,这就意味着城里变成了彻底断绝循环的生态孤岛。金国朝廷的官僚系统在和平时期就腐朽不堪,到了这种生死存亡的关头,物资配给和卫生管理更是彻底崩溃。权贵们依然在深宅大院里囤积着精米白面,而无权无势的底层难民,只能成群结队地挤在潮湿、肮脏的街角里。

战争打到这个份上,蒙古人其实已经不需要天天在城外顶着震天雷攻城了。他们只需要静静地围着,看着城里的人自己把资源耗尽。

朝廷里那些低言缓语的官员们,为了不惊动皇帝,继续在奏折里粉饰太平。直到大祸临头,皇宫里的嫔妃们在出巡时,才隔着车轿的帘子看到了外面的惨状。往日繁华的大梁城,街头巷尾已经堆满了无人清理的尸体。那些涌进城里的河南百姓,在极度拥挤和肮脏的环境下,正成片成片地死去。

饮食劳倦

饮食劳倦

到了天兴元年的四月,蒙古军队因为各种政治和战略上的考量,暂时解围退兵了。

城里活下来的人喜极而泣,他们以为自己终于熬过了最艰难的日子,终于可以活下去了。可是,命运在这个时候露出了最狰狞的爪牙。

到了那年的五月初,天气突然变得非常诡异。原本应该是酷热难耐的夏天,汴京城里却突然刮起了刺骨的寒风,气温在一夜之间骤降,冻得人浑身发抖。紧接着,一场席卷全城的大疫毫无征兆地爆发了。

在短短五十天的时间里,汴京城的各个城门,每天运出去的尸体源源不断。根据当时官方开封府的粗略统计,仅仅是登记在册的死者,就多达九十多万人。这还不包括那些穷得连草席都买不起、只能任由尸体在屋里和烂泥里发臭的底层贫民。

后世的很多史书在记录这段历史时,都说这是一场天灾,是某种由于气候异常引发的、类似于鼠疫的可怕传染病横扫了汴京。

当时同样被困在城里的,有两个人。一个是后来被称为金元四大名医之一的李杲,另一个是他的挚友、大文学家元好问。李杲在战后仔细研究了这些病人的临床症状,并在自己的医学名著中,一针见血地指出了这近百万人生死之谜的科学真相。

李杲认为,这九十多万人的死,其主要病因并非只是外界传染的瘟疫那么简单。在李杲看来,最致命的根源,恰恰在于四个字——“饮食劳倦”。

这四个字听起来普通,甚至像是一种富贵病,但放在当时的汴京城,它背后的真相却让人毛骨悚然。

在被围困的几十天里,城里的粮食供应早就非常困难。普通百姓家里早就当光了所有的家产,只能靠吃树皮、草根,甚至吃土来果腹。他们每天还要在极度饥饿的情况下,去城墙上搬运石块、抢修工事,干着高强度的体力活。

老百姓的身体,其实早已被榨干到了极限,防御系统彻底垮了。

当蒙古军队退去,城门稍微打开,有了一点点粮食运进来的时候,那些饿疯了的灾民开始疯狂地抢食。长期极度饥饿的肠胃,在突然面对粗糙、油腻或者变质的食物时,根本无法承受这种剧烈的刺激。结果,大面积的肠胃功能衰竭和严重泄泻在全城暴发。

更糟糕的是,突如其来的诡异大寒让气温骤降,而城里的医生大多缺乏经验,一看到发热泄泻,便盲目地按照外感伤寒来猛烈用药,这反而摧毁了病人最后的生机。在极度饥饿、劳倦与误治的多重打击下,全城百万人的免疫系统发生了集体大崩溃。

这近百万人,并不是死于蒙古人的马刀,而是死于长期极度饥饿和劳累后的生理大崩溃。这场悲剧,是典型的由战乱和行政瘫痪共同酿成的人造医学灾难。

从剐食人肉到崔立的降书

从剐食人肉到崔立的降书

当生存的底线被彻底击穿,所谓的文明、道德和伦理,在瞬间就熔毁得一干二净。

到了天兴元年冬季,随着金国朝廷在城内进行破坏性的搜粮,粮食危机彻底失控。这时候黑市上的米价涨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一升粗米居然要卖到两两白银。求生本能彻底压倒了人性,人相食的惨状终于在城里大面积蔓延开来。

据刘祁等亲历者的记载,当时大梁城里已经出现了人相食的惨状。在那些史书和个人笔记的字里行间,留下的全都是让人脊背发凉的绝望。

当时真实发生的一幕幕场景,比任何文字记载都要惊悚。城里的百姓已经把能吃的东西都吃光了。据说每天晚上,官府用来拉运尸体的车子刚一停在城门附近,还没来得及送出城,就会有一群饿得眼睛发绿的平民围上去。到了第二天清晨,这些死尸身上的肉已经被剐得干干净净。

街上的金银和珠宝堆积如山,但在黑市上连几升小米都换不来。平日里风光无限的缙绅士女,如今只能穿着破烂的衣服在街头乞讨。更让人绝望的是,民间已经开始出现互相杀食、甚至是吃自己孩子的惨剧。老百姓在白天根本不敢轻易出门,因为一旦有人落了单,随时可能在阴暗的角落里被饿疯了的邻居杀死,然后变成一锅果腹的肉汤。

就在底层百姓在人间炼狱里痛苦挣扎、互相残杀的时候,守城的大将崔立,却在谋划着如何用这些活地狱里的累累白骨,来换取自己的荣华富贵。

崔立发动了兵变,杀死了坚守城池的同僚,准备向城外的蒙古军队投降。

叛变后的崔立,带着自己的妻子大摇大摆地走进了皇宫。皇帝早已逃之夭夭,留下的后宫嫔妃和金银财宝,成了崔立向新主子摇尾怜怜的筹码。他一边把皇室的女人和最后的财富打包送给城外的敌军,一边在废墟一样的宫殿里,接受着太后数不清的封赏。

看着城门底下那写得密密麻麻、每天都在增加的出尸簿,崔立和他的同伙们却在堆满财宝的府邸里弹冠相庆。

清代的历史学家赵翼在《廿二史札记》中曾写道,金宣宗贞祐南渡以后,河北、山东一带的汉族百姓,因为怨恨女真种人长期倚仗势力强夺田地、残酷剥削,在金朝统治崩溃之际,对这些女真种人展开了极其血腥的报复性屠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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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赵翼记录的是城外的积怨,但这种女真种人与汉地平民之间积压了百年的阶级仇怨与族群对立,在汴京城围城这个极端的生存高压下,同样被彻底点燃了。在这种毫无秩序的极度混乱中,底层百姓对金朝统治者根本没有半点忠诚,反而会把满腔怨恨和末日恐慌,在秩序崩溃的废墟里疯狂地宣泄在彼此身上。

这种长期积累的人祸,在崔立送出降书的那一刻,给金朝的落幕画上了一个无比耻辱和血腥的句号。

老达子说

老达子说

很多时候,我们翻看历史书,总会被那些动辄几十万、上百万的伤亡数字晃了眼,以为那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在战场上顶着震天雷、拿着飞火枪,跟敌人面对面拼杀出来的结果。但汴京攻防战的底层逻辑告诉我们:最可怕的武器,往往不是敌人的马刀,而是那个烂透了的决策系统,在战争来临时做出的傲慢与愚蠢的选择。他们名义上是死于蒙古人的围困,但实际上,是被体制的锁链死死锁在了这口巨型的高压锅里,活活憋死的。

那一本本写满了无名之辈的出尸簿,如今早已在历史的角落里烂成了灰烬,却依然冷冷地照着那些在权力的谎言中,被无辜献祭的生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