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形容,当他想为别人治疗时,双手就像被什么电流穿过,会“嗡嗡”地响。这种感觉催促他把手放到对方身上,去推开椎骨间的阻塞,去把错位的痛苦重新摆正。可就是这双能精准触摸到别人疼痛的手,从来没能接住自己童年里掉下来的碎片。

我哥哥是一个极度敏感的人,用现在的话说,叫“共情者”。他的敏感让他成了一名优秀的脊骨神经医师——不用病人多描述,他就能感知到哪一节脊柱在连累整个身体。那种天赋让很多人免去了长年的疼痛。可惜,这份敏感从来不是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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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那个能疗愈别人的人,自己从未被真正看见过。

我们的父亲是二战海军陆战队老兵,在南太平洋打了两个战役期,带回一身没人帮他处理的创伤。他成了酗酒者,带着从未治疗过的创伤后应激障碍,以及童年时被虐待留下的内伤。那些没愈合的伤口在我们家制造出持续不断的混乱,那种环境本就不适合任何孩子长大。我哥哥的敏感,就是在那种环境里变成了一面没有缓冲的鼓膜,什么声响都直接撞上来。

他长大后选择用这面鼓膜去倾听别人的痛苦,像是要把父亲没能给出的安静,全都补给世界。可他的身体记住了所有不该被记住的东西。

第二,有些创伤不需要刻意记住,身体什么都替你说了。

直到现在,他躺在医院里,情况并不乐观。我不确定他能不能撑过来。而我想到他这一生,最让我难过的不是他如今生病,而是他从很久以前就在透支自己。父亲用酒精和失控当出口,我哥哥用“帮助别人”当出口——本质上都是想把心里的废墟盖住。

我自己也绕了很远的路。我用尽力气去记住童年里那些好的片段,以为这样就能把坏的过滤掉。结果呢?我一次又一次掉进不健康的关系,有时甚至被那些先用爱轰炸你、再把你掏空的自恋型人格吸引。我不过是想填补内心那个不被爱的小孩留下的空洞罢了。你看,一个家庭里受的伤,从来不会只停在一个人身上。

第三,最深的伤口往往长在制造伤害的人身上。

我曾经恨过父亲,觉得一切混乱都是他带来的。可长大后反复想起,他也是一个没有被人好好接住的人。他的战争、他的童年、他从未被正视的痛苦,一层一层叠成他后来砸向我们的样子。这句话我说得很慢,因为理解并不等于原谅,但它让我不再把所有重量都压在自己心里——有时候,伤害你的人,比你更早被击碎。

我哥哥那双会嗡嗡响的手,也许从来不只是为别人准备的。也许它们也一直在等一个时机,等有人把同样的感知放到他身上,问他一句:“你呢?你的脊柱在哪里弯成了这个样子?”可惜,这个时机好像来得太晚了。

我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回来。但我开始学着不再只记住童年的好事,而是承认那个家确实碎过,我们每个人都踩过那些裂痕。承认这一点,竟然比假装一切还好要轻松一些。

有些人的敏感是天生的雷达,却因为长时间照向别人,最后烧断了自己的电路。我哥哥就是这样。如果你也像他一样,总能轻易察觉别人的痛,请偶尔问问自己——我里面还有哪一块,从很小很小的时候起,就一直在隐隐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