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都说我杀人太多。
杀人这事儿,跟砍柴差不多。斧头下去,木头断。斧头下去,人头落。你们觉得有什么不一样,我不觉得。
我叫李逵,小名铁牛,沂州沂水县百丈村人。
我爹死得早,我哥是个窝囊种,我娘眼睛瞎了,家里穷得叮当响。我从小就不会别的,就会打架。谁欺负我我就揍谁,揍不过就拿命拼。后来打死了人,跑到了江州,在牢城里当了个小牢子。
在江州靠赌钱过活。赢了喝酒,输了赖账,赖不过就打人。日子就这么过。
然后碰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给了我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我赌输了没钱还,正在那儿发脾气。他走过来了,从兜里掏出一把银子,看都没多看,就给了我。我问他是谁,他说自己叫宋江。
我当时愣了一下,问:是那个及时雨宋公明?
他点了点头。
你们知道及时雨是什么意思吗?就是在你快渴死的时候,有人给你一碗水。我以前不知道这碗水什么味儿。那天我知道了。
我跟戴宗说,这人莫不是真宋江?戴宗说是。我当时心里就一个念头——这辈子跟定这个人了。
别问我为什么。你们有钱有势的时候也有人跟着你们,你们知道为什么吗?你们也不知道。
后来江州知府要把宋哥哥推出去砍了。
我没多想。
脱得赤条条的,两只手攥着两把板斧,从茶楼上跳下去。你们要是那天在旁边,大概会看到一个黑乎乎的巨人从半空中掉下来,两把斧头呼呼生风。
当时我脑子里就三个字:救哥哥。
除了这三个字,别的什么也装不下。
我砍了很多人。当兵的,看热闹的,卖菜的,打鱼的。我不认识他们,也不想知道他们是谁。挡在我面前的,我就砍。
书上怎么写的来着——"不问军官百姓,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渠。"
晁盖在远处喊我:不干百姓事,休只管伤人!
我没听见。或者说,听见了但没往心里去。杀红眼了,停不下来。一直杀到江边,身上全是血,还在砍。
那天杀了多少人,我不知道。
后来有人问我后不后悔,我说有什么好后悔的。我又不认得他们。他们挡了我的路,不砍他们,怎么救哥哥?
你们觉得我冷血。
你们说的可能没错。
再后来,我回了一趟沂州,想接我娘上山享福。
我欠宋哥哥的命,欠我娘的养育。我跟着哥哥混了,有吃的有喝的了,我娘还在山沟沟里摸黑过日子,这不行。
走了好几天山路,回到了百丈村。推开家门一看——我娘的眼睛已经瞎了。
她坐在床上,两只手摸来摸去。
我跪下来。我说娘,铁牛回来了。
她摸我的脸,摸了半天。哭了。
她说儿啊,你这些年去哪儿了?我眼睛瞎了,口渴想喝水,下不了床。
我说娘,我现在就去取水,回头背你上山享福。
我跑到溪边,用两只手捧了水往回赶。
等我回来的时候,床上只剩了我娘的衣服,和两只被咬烂的鞋。
地上全是血,一路拖进山里。
老虎叼走了我娘。
我拿着板斧,顺着血迹往山里走。走到一个洞前面,看见两只小虎在舔地上的肉。我一斧一个,砍死了。然后母虎从窝里出来,我一斧砍断了它的脊骨。又跑出来一只公虎,我往旁边一滚,一斧砍进了它的肚子。
四只虎,全死了。
我在虎尸旁边坐了一夜。没哭。就是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能杀虎、能杀人、能救宋江,但连娘的一口水都没端回来。
后来上了梁山,兄弟们都说铁牛厉害杀了四虎。宋哥哥拍着我的肩膀笑。
我没笑。
打那以后,我成了梁山最快的一把刀。宋哥哥说打谁就打谁,说杀谁就杀谁。
打祝家庄的时候,扈家庄已经投降了。扈成把祝彪绑了,正往宋哥哥那儿送。在路上碰上了我。
一斧。祝彪的头就掉了。
我又追着扈成砍。扈成骑马跑了,我追不上。然后我就去杀了扈太公一家老小,一个没留。烧了庄院,牵了马,回来献功。
宋哥哥骂我。
但其实我说不清当时脑子里在想什么。可能就是杀顺手了。杀顺手了,停不下来。就像杀红眼的赌徒,眼里已经没了活人,只有要砍的东西。
你们说扈家已经投降了,杀他们干什么?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手里有斧头,眼前有人,我就砍了。
不过有一件事,我得说说。
李鬼假冒我的名号在路上拦人,被我撞见了。一刀按倒,正要砍——他说家有老母要养。
我一听,手就软了。
我说你走吧,这十两银子也给你,做个本钱,别干这行了。
他千恩万谢走了。我转身的时候也忘了这事儿。
因为我听见"老母"两个字,就想到了我娘。那个在山沟沟里摸黑过日子、口渴了喝不上水的瞎眼老太太。
后来李鬼和老婆商量要害我,被我撞见杀了。剖肚子的时候我心里过了一下——如果李鬼真是个孝顺的人就好了。
但我不后悔杀他。我后悔的是放了又杀。
说到底,还是因为娘。因为那个没接上山享福、被老虎叼走的娘。
再后来,哥哥要接受招安了。
我一听就拍桌子了。当初在梁山上我说什么来着?"杀去东京,夺了鸟位,让宋哥哥做皇帝!"吴用他们都说好。结果宋哥哥摇了摇头。
他说要做忠臣,不能做反贼。
我不懂。当初我们杀官杀人是因为朝廷不好。高俅、蔡京、童贯哪个不是朝廷的官?现在要当朝廷的奴才了?
但哥哥说招安就招安了。哥哥说是对的。
我说不出"不对"。从小到大,除了宋江,没人跟我说过什么是对的。他说的话就是对的,他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这跟对错没关系,跟命有关系。我的命是哥哥给的。
招安之后去打辽国、打田虎、打王庆、打方腊。兄弟们死了一半。
那些跟我一起喝酒吃肉、打架骂娘的人,一个个倒下了。我不明白为什么要打这些仗。哥哥说是为了朝廷,为了百姓。我不懂这些大道理,我只认得斧头。
现在我和宋哥哥坐在蓼儿洼。
哥哥端给我一杯酒。
他说,兄弟,喝了吧。
我说这酒味道不对。
哥哥哭了。
我懂了。
这是毒酒。哥哥要我死。
我没有掀桌子。没有骂人。
我接过来,喝了。
"生时伏侍哥哥,死了也只是哥哥部下一个小鬼。"
就这么回事儿。
你们说我杀人太多。可能吧。这辈子杀了很多人,有该杀的,也有不该杀的。我不后悔杀人。
我就后悔没给娘端上那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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