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八年十月,过了霜降了。
我在田里割了一天稻,浑身酸得像散了架。
夕阳压山的时候,我扛着扁担往回走,不想绕大路,就挑了条近道——穿过村东头那片棉花地。
棉花秆子枯了大半,白的絮稀稀拉拉挂在枝头。地里静得瘆人,连个虫叫都没有。
我正埋头走得急,后脑勺突然碰上什么冰凉的东西。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压得很低:“别动。”
我整个人僵住了。扁担从肩上滑下去,啪嗒一声砸在干裂的土疙瘩上。
她绕到我面前。
李寡妇。
她举着镰刀,刀刃映着灰蒙蒙的天光,直愣愣对着我。
“黄宏,”她盯着我,眼睛里头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今天你要么把我娶了,要么就躺这儿。”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炸开,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是后来才慢慢明白的事——这根本不是桃花运,是一条看不见的线,把我往谁也想不到的地方拽。
01
那天的事,我现在想起来还觉得不像真的。
镰刀抵在脖子上,凉意从皮肤一直渗到骨头缝里。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有人拿拳头砸门。
李秀珍就站在我面前。隔得那么近,我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着的灰,还有嘴唇上干裂的皮。
“你……你疯了吧?”我好不容易从嗓子眼里挤出这句话。
她没说话,只是举着镰刀,一动不动。
咱俩非亲非故的,就算她男人死了好几年,也不该拿刀逼着人娶她啊。我心里乱成一团麻,腿肚子都在打战。
“秀珍嫂子,”我试着跟她讲道理,“你有啥难处,咱好好说,你这刀……”
“我不跟你好好说。”她打断我,声音冷得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水,“三天后,我让媒人去你家。”
说完,她收了刀,转身就走。
她走得很快,瘦小的身影在棉花秆子中间晃了几下,就不见了。
我站在那儿,腿软得迈不动步子。天越来越暗,风刮过来,棉花秆子沙沙响,像是有人在地里头说话。
回到家,我连饭都没心思做。一个人坐在门槛上,点了一根烟,抽完一根又点一根。
邻村的人都说李秀珍命硬,克死了自家男人。可我从来没跟她打过交道,她怎么就看上我了?
我一宿没睡着。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觉得这事儿邪门。
第二天一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去地里干活。路过老槐树底下,几个老太太正在那儿择菜,看见我就交头接耳。
我心里咯噔一下,难不成这事儿已经传出去了?
回到家,隔壁林玉兰婶子端了碗咸菜过来。她跟我娘生前关系好,这些年没少照顾我。
“宏子,”她坐下来,脸上带着点古怪的笑,“听说李秀珍叫媒人去你家了?”
我心里一沉,果然传开了。
“婶子,你也知道了?”
“满村都在说。”林玉兰压低了声音,“你可想清楚了,那女人可不是省油的灯。”
“她男人的事,你也听说了吧?”
我点点头。
“矿上出的事,摔得不轻,抬回来躺了三天就走了。”林玉兰叹了口气,“可有人说,那矿上有问题,他男人是知道了啥不该知道的,才……”
“才什么?”
林玉兰不说了,端起碗起身就走,临走撂下一句话:“反正你多留个心眼,这婚事我看不简单。”
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愣。
三天后,媒人真的来了。
那个胖女人拎着两盒点心,笑嘻嘻地进了门,嘴巴像抹了蜜一样,把李秀珍夸得跟朵花似的。
我硬着头皮招待她,嘴里含糊地应着。心里却一直在想林玉兰说的那句话。
李秀珍的男人到底是怎么死的?
这个疑问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拔不出来。
02
媒人走后没两天,村里就炸开了锅。
我去井边挑水,碰上几个人在那儿蹲着抽烟。看见我过来,都住了嘴,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我。
“宏子,听说你要当新郎官了?”一个叫马鹏的汉子咧着嘴笑。
我没搭理他,挑着水往回走。
身后传来几个人压低的笑声,还有人在说:“捡了个寡妇,还是个克夫的,也不怕晦气。”
我攥紧扁担,一口气走回家,把水倒进水缸里,溅出来不少。
李秀珍的事,我也听人说过一些。
她嫁过来五年,生了个丫头,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男人死了以后,娘家人劝她改嫁,她死活不肯,一个人守着两间破房带孩子。
村里的女人都说她脾气怪,从不跟谁来往。
可既然她不想改嫁,为啥又拿刀逼我娶她?
这个问题像一团乱麻,越想越理不清。
过了两天,媒人又来了一趟,说是李秀珍让我过去一趟。说是商量办事的日子。
我磨蹭了半天,还是去了。
她家住在村东头,紧挨着庄稼地。三间土坯房,墙皮都掉得一茬一茬的,院子里的地也是坑坑洼洼的。
门没锁,我站在门口喊了声:“秀珍嫂子?”
里头没动静。
我推开门,屋子里黑洞洞的。等眼睛适应了光线,才看清里头的样子。
一张木桌,几个矮凳,墙角堆着些粮食袋子。灶台上搁着半碗咸菜,还冒着热气。
李秀珍坐在炕沿上,低着头,手里拿着一件衣裳在缝。旁边坐着一个瘦瘦的女孩,十来岁的样子,怯生生地看着我。
“来了?”她抬起头,脸色淡淡的,好像那天拿刀的人不是她一样。
我站在门口没敢进去,也不知道说什么。
“坐吧。”她指了指凳子,“晓雨,叫叔。”
那女孩小声叫了句“叔”,又低下头去。
我坐下来,四下打量着这屋子。屋顶有几处漏了,用草帘子堵着,墙上糊的报纸也黄了。
“你家里……挺苦的。”我嘴笨,一开口就说了句废话。
李秀珍没接话,继续缝衣裳。针线在她手里穿来穿去,动作很利索。
过了半天,她突然开口:“黄宏,你知道我为啥非要嫁给你不?”
我摇头。
“因为你是老实人。”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村里就你一个不欺负人的。”
这话听得我心里一酸。
一个女人带着孩子过日子,该有多难,我多少能猜到。
“那你也不能拿刀……”我小声嘀咕。
“不拿刀,你会来吗?”她反问。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确实,要不是她拿刀逼我,我连她家门口都不会路过。
“你要是觉得亏了,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她说得很平静,“反正我在村里也待不下去了。”
“为啥待不下去?”
她没回答,只是低下头继续缝衣裳。
我坐在那儿,看着窗外头的光线一点一点暗下去。院子里的树枝在风里摇晃,影子映在墙上。
走的时候,我把口袋里仅有的几十块钱塞给她,说给孩子买点吃的。
她不要,我硬塞到她手里,转身就走了。
一路上,我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她为啥说在村里待不下去了?
03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跟李秀珍的事慢慢定了下来。
村里人还是说闲话,但没人大张旗鼓地说我什么。只是吴二河那帮人,越来越不消停。
吴二河是村西头的地头蛇,四十来岁,仗着自己有个当副镇长的表哥,横行霸道惯了。谁家有点啥事,他都想掺一脚。
那天我从镇上回来,经过村口的小卖部,正碰上吴二河跟几个人在那儿喝酒。
“哟,宏子回来了?”他喝得脸红脖子粗,看见我就咧开嘴,“听说你要娶那个寡妇了?”
我没理他,想绕过去。
“站住。”他叫住我,摇摇晃晃走过来,拦住我的路,“我跟你说话呢。”
“有啥好说的?”我皱着眉头。
“我说,你别掺和李秀珍的事。”他凑近我,满嘴的酒气喷在我脸上,“那女人是我看上的,懂不?”
我心里火气往上窜,但还是忍住了。
“我跟她的事,跟你没关系。”
“没关系?”吴二河笑了,笑得很刺耳,“黄宏,你是不是傻?那女人克死了自己的男人,还想克死你啊?”
旁边几个人跟着笑起来。
我攥紧拳头,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你听我的,”吴二河拍拍我的肩膀,“离她远点,要不然有你后悔的。”
说完,他大笑着转身,又回去喝酒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肥壮的背影,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回到家,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越想越不对劲。
吴二河平时欺负人,可他从来不会为了一个女人这么上心。他图李秀珍什么?
晚上,林玉兰又过来了。她给我带了一碗热粥,看我脸色不好,就问:“咋了?”
我把吴二河的话跟她说了。
林玉兰表情变了变,低声说:“那吴二河一直纠缠李秀珍,村里人都知道。李秀珍不肯,他就三天两头去闹事。”
“闹啥事?”
“半夜敲门啊,往院子里扔东西啊,啥缺德事都干。”林玉兰叹口气,“李秀珍一个寡妇,又没个男人撑腰,能咋办?”
“那她为啥不报警?”
“报啥警?吴二河他表哥是副镇长,派出来的都是一条道上的,谁管得了?”
我听着,心里沉甸甸的。
难怪李秀珍要拿刀逼我,她大概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宏子,”林玉兰看着我,“你要是真想跟她过日子,就得顶着压力。吴二河那帮人,可不好惹。”
“我知道。”
林玉兰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
想想李秀珍那瘦弱的身子,想想她那个怯生生的女儿,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可我也怕啊。吴二河那帮人,真要闹起来,我能扛得住吗?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走进一片棉花地,到处白茫茫的,看不见路。李秀珍站在远处,朝我喊什么,可我听不清。
我拼命往她那边跑,可棉花地好像没有尽头,怎么也跑不到。
“黄宏……”
她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贴在我耳边说的。
我从梦里惊醒,出了一身冷汗。
04
第二天,我没忍住,又去了李秀珍家。
院子里堆着一人高的棉花秆子,她正蹲在地上劈柴。看见我来了,她没停手,只是说了句:“来了?”
我接过她手里的斧头,替她干起来。
“吴二河的事,我听说了。”我一边劈柴一边说。
李秀珍的手顿了一下,没说话。
“他经常来闹?”
“嗯。”
“你为啥不早点跟我说?”
“说了又咋样?”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你能打得过他?”
我沉默了。
确实,吴二河那身板,两个我也未必打得过。
“我不是怕他。”李秀珍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是怕连累你。”
我劈柴的速度慢了下来。
“你一个人,过得好好的,被我拖下水,不值得。”她笑了笑,笑得很勉强,“要不,你走吧。”
“走?”
“反正咱俩的事还没定下来,你反悔还来得及。”
我蹲下来,看着她。
“那你跟晓雨咋办?”
“我有办法。”她说得很硬气。
可我知道,她哪里有什么办法。一个女人,带着孩子,种着几亩薄田,连饭都快吃不上了。
“你就这么看不起我?”我说。
她愣住了。
“我是穷,是没啥本事,可我黄宏不是那种看见别人有难就跑的人。”
说完这话,我自己都有点意外。
我这人,向来优柔寡断,遇上事总想往后躲。可这会儿,说出来的话却硬气得很。
李秀珍抬头看着我,眼睛里有种我从没见过的光。
“你……”
“别说了。”我站起身,“我去镇上买点东西,你家灶台太破了,该修修了。”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低下头,用衣角擦眼睛。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往回走,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李秀珍的样子。
她站在灶台旁边,给我倒了一碗水。手指尖有冻裂的痕迹,红红的,看着让人心疼。
晓雨怯生生地叫我“叔”,声音小小的,像只受惊的小猫。
我想起自己小时候,爹娘走得早,我也是这样缩在角落里的孩子。
心里突然软了。
走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我站在老槐树底下,点燃一根烟。
远处有几家的灯还亮着,黄黄的光晕映在夜色里。
林玉兰的声音还在我耳边回响:“那女人不简单。”
可是,哪个人能简单?
我吸了一口烟,看着烟雾慢慢散开。
决定一件事,有时候就是一瞬间。
烟抽完了,我把烟头摁灭在脚下的土里。
心里头,已经下了决定。
可就在这时候,我看见一件怪事。
村子东边,李秀珍家方向,有一道手电筒的光,一闪一闪的。
不是普通的照路,而是很有节奏地,亮一下、暗一下,亮一下、暗一下。
像是某种暗号。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么晚了,谁在她家门口?
05
我掐灭烟头,猫着腰往李秀珍家那边摸过去。
心里说不上什么感觉,就是觉得不对劲。大半夜的,谁会在她家门口打手电?
村里的狗叫了几声,又安静下来。
我沿着田埂绕过去,躲在她家院子外头那棵老槐树后面,往里头张望。
院子里的灯没亮,黑漆漆的。
可我能看见一个人影,正站在窗户底下,跟里头的人说话。
那人个子不高,挺瘦,穿着一件深色的褂子。
李秀珍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压得很低,我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那个人影点点头,转身就走。
他走得很快,像个影子一样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原地,心跳得厉害。
那人是谁?李秀珍大半夜跟人见面,在说啥?
我越想越乱,脑袋像灌了浆糊。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李秀珍家。
她正在院子里晾衣裳,看见我,表情没什么变化。
“来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昨晚,你家里来人了?”
李秀珍的手突然顿住了。
晾衣裳的夹子掉在地上,啪的一声。
她弯腰捡起来,动作很慢。
“你看见了?”
“那你都看见了啥?”
“一个人影,站在你窗户底下跟你说话。”我说,“那人是谁?”
李秀珍没回答,只是把衣裳往绳子上挂,一件一件地挂,动作慢得像在做梦。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黄宏,有些事,我本来不想跟你说的。”
“那你就别说了。”我突然有点生气,“反正咱俩还没扯证,你的事我也不该管。”
说完我就想走。
“你站住。”她叫住我。
我停下来,没转身。
“那人姓谢,是镇上的,我丈夫活着时候的工友。”李秀珍的声音很轻,“他是来给我送信的。”
“送啥信?”
李秀珍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打算说了。
可最后,她还是开口了,声音低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黄宏,我丈夫是被人害死的。”
我转过头,看着她。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掉泪。
“他发现了矿上的事,有人往上报假账,伪造医疗报告。他气不过,要找镇上说理,结果在半路上出了事。”
“他们说是他自己摔的,摔成了重伤,送到你爹那儿已经救不回来了。”
我听到“我爹”两个字,心里头猛地一紧。
“你说啥?我爹?”
李秀珍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我:“你爹,黄满仓,他是镇上卫生所的大夫,当年负责给我丈夫治病。”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你爹把那些证据留下了。”李秀珍继续说,“他藏在一个木匣子里,后来给了我。”
“可你爹……”她的声音在发抖,“你爹发现证据后两个月,也突然死了。”
“村里的老先生说是心梗,可我知道,不是。”
我整个人像被人浇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底。
“你……你说我爹的死……”
“我是听人说的。”李秀珍低下头,“谢家的人告诉我,你爹是被逼死的。有人来他卫生所找过麻烦,他回来以后就不对劲了。”
“我……”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秀珍说得对。我爹走那年,我才二十出头,在外头打工。等回来的时候,人已经埋了。
村里人都说是急病,可我妈后来老念叨:“你爹那天下班回来,还好好的,吃了一碗面条,精神头好着呢。”
我怎么就没想过,为啥?
“证据呢?”我的声音哑了,“你说的那个木匣子呢?”
“我藏起来了。”李秀珍说,“在我这里不安全,我怕被人搜走。”
“那……”
“黄宏,”她打断我,眼里的泪终于掉下来,“我找你,不是为了害你,是为了带你一起把这事说清楚。”
“你爹是替好人死的。”
我站在那儿,像一尊石像。
风吹过来,院子里的树叶哗啦啦响。
我抬起头,看见天上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了。
06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小时候的事。
爹带着我去镇上看病,给我买糖葫芦。他坐在卫生所里给人抓药,笑着说:你爹这辈子干不了啥大事,能救几个算几个。
他的手指头总是黄黄的,那是经年摸药材留下的印记。
他走得太早了。
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手心里。疼,但没心里头疼。
第二天,我去了林玉兰家。
“婶子,我问你一件事。”
林玉兰正在择菜,看我脸色不对,放下手里的活:“咋了?”
“我爹走的时候,你记不记得有啥不对劲的地方?”
林玉兰的手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僵住了。
“你爹……你爹是……”
“我想听实话。”
林玉兰低下头,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你爹走的时候,我就在村口。他回来的时候,脸色煞白煞白的,走路都在晃。”
“有人看见他被人从卫生所里架出来的。”
“谁?”
“不认识。”林玉兰摇摇头,“我没敢跟你娘说,怕她受不了。”
我站起来,没再问。
心里的那个窟窿,越来越大。
我又去找李秀珍。
“证据在哪?”
“在我这里。”她看着我,“可我不能轻易给你。”
“为啥?”
“因为这证据,能害死人。”
李秀珍的眼睛里,全是不安。
“矿上的人,这几年一直在找它。吴二河为什么整天缠着我,你以为真是为了占便宜?”
“他是替人盯梢。”
我愣住了。
“你想好了,真要掺和进来?”李秀珍盯着我,“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我想到了爹。
想到了李秀珍的大夫。
想到了那些被欺负的人。
我心里突然什么怕都没有了。
“给我看看。”
李秀珍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进了里屋。她掀开地上一块松动的砖头,从底下拿出一个油布包。
打开油布,是一个木匣子。
木匣子的盖子已经有些朽了,上面还沾着泥土。
她打开木匣子,我把里头的纸一张一张拿出来。
几张发黄的药方,一本破旧的账册。
我翻开账册,最后一页,写着一笔账:“补偿款——张德柱,三千元。”
“张德柱是谁?”
李秀珍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我。
我恍然大悟。
“你丈夫?”
她点头。
“你爹在账册上记了个问号,说明这笔钱有问题。”
“可我没查清楚,这钱到底是谁给的。”
我翻回第一页,上面记着很多工人的名字、工种、医疗记录。
里头有好几个人的名字,都被圈出来了。
“这些都是矿上出事的人。”李秀珍说,“矿上没按工伤赔,还压着名单不上报。”
“一共多少人?”
“二十三个。”
我的手抖了一下。
二十三个人,二十三条命。
难怪他们要杀人灭口。
“这证据,咱得交上去。”我说。
“交给谁?”
我想了想:“镇上。”
“镇上?万一那里头也有他们的人呢?”
“那也得试试。”
我知道,这事儿风险太大了。可如果就这么算了,我爹的命,李秀珍丈夫的命,还有那二十三个人,就白死了。
“你怕不怕?”她问我。
“怕。”我说,“可更怕对不起我爹。”
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07
我跟李秀珍商量好了,下个礼拜五,她带着证据去镇上交材料。
我负责在村里给她打掩护。
可计划比不上变化。
礼拜三那天下午,吴二河带着人把李秀珍家的门堵了。
我正在自家院子里磨刀,林玉兰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宏子,不好了!吴二河带人去李秀珍家了!”
我扔下刀就往外跑。
跑到李秀珍家门口,远远看见七八个人围在那儿。
吴二河站在最前头,扯着嗓子骂:“李秀珍,你给老子滚出来!把那东西交出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们知道了?
“把什么东西?”我喊了一声,挤进去。
吴二河看见我,眼珠子一瞪:“你来得正好!”
“黄宏,你还不知道吧,这女人藏了东西。”
“什么东西?”
“少他妈装!”他一把揪住我的衣领,“她把你爹留下的东西藏在屋里。你以为我真稀罕她?”
“我是替别人办事的。”
“你替他办了啥?”
“你少管。识相的,让她把东西交出来。”
“我不知道你在说啥。”
吴二河一巴掌扇过来。我躲开了,可后头的人已经冲上来。
我被打倒在院子里,头磕在门槛上,疼得眼冒金星。
“住手!”
李秀珍从屋里冲出来,手里攥着那把镰刀。
“吴二河,你放了他。东西我给你。”
“秀珍!”我喊了一声。
“闭嘴!”
李秀珍把手里的镰刀往地上一丢。
“东西在屋里,我拿给你。”
吴二河松开我的衣领,推开李秀珍就冲进屋里。
“给我搜!”
几个人呼啦一下冲进去,哐当哐当翻箱倒柜。
我趴在地上,头流着血,眼前花花的。
李秀珍蹲下来,压低声音:“你赶紧走。”
“你呢?”
“我去镇上,现在就走。”
“可你……”
“别管我。你受伤了,去了也白搭。回去养伤,我能行。”
“可是……”
“黄宏,”她抓住我的手,“你爹的命,不是让你送死的。”
她把我拉起来,推着我往后门走。
我回头看了一眼,吴二河正在屋里发飙。
“东西呢?你不是说在屋里吗?”
“我记错了,可能在棉花地里。”
“你耍我?”
吴二河冲出来,李秀珍已经拉着我跑出去了。
“走!”她推了我一把,“棉花地!”
08
我们俩一头扎进棉花地。
地里头棉花秆子枯了大半,根根竖着,走路都得绕来绕去。
风吹过来,秆子沙沙响,像是在说话。
“东西呢?”我一边跑一边问她。
“在我身上。”
我回头看,吴二河这帮人已经追出来了。
“怎么办?”
“跑,跑到对面去,到时候我引开他们,你去镇上。”
“不行!”
“黄宏!”她停下来,一把揪住我的衣领,盯着我,“你听着,我让你活着去镇上。”
“你死了,那就谁都没法替你爹讨公道了。”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红红的,可里头全是坚定。
“别说了,跑!”
她拉着我继续跑。
我们在棉花地里钻来钻去,棉花秆子刮着身上的衣服,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
吴二河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别让他们跑了!抓活的!抓到女的,本月底加五百!”
我的心揪得紧紧的。
“晓雨呢?”我喘着气问。
“在林婶家。”
我松了口气。
可下一秒,李秀珍突然停下。
“不行,跑不动了。”
她蹲下来,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汗。
“你咋了?”
“我肚子疼。”
我慌了,她肯定是跑急了,岔了气。
“我背你。”
“不行,你快走。”
“我不走!”
我把她背起来,继续跑。
可背着个人,跑不动。后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我把她放下:“你找个地方蹲着,别出声。”
“你要干啥?”
“引开他们。”
“黄宏!”
“听我的,别出声。”
我转身就往另一边跑,一边跑一边喊:“东西在我这儿!来抓我!”
我听到后头传来脚步声,追过来了。
我在棉花地里乱钻,枯秆子划破了我的手和脸,疼得我龇牙咧嘴。
不知道跑了多久,我突然脚下一空,整个人摔进一个水沟里。
水沟是干的,可摔下来的时候磕到了石头,疼得我眼前一黑。
等我回过神来,我已经被困住了。
“在那!”吴二河的声音从上头传来。
我抬头,看见他站在沟沿上,手里拎着一根铁棍。
“跑啊,怎么不跑了?”
我咬着牙,一声不吭。
“把东西交出来。”
“我不知道你说啥。”
他嘿嘿一笑,跳下来,一脚踩在我胸口上。
“嘴硬?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举起铁棍。
就在这时候,远处传来一阵警笛声。
吴二河一愣。
我也愣了。
“怎么回事?”
“有人报警了?”旁边的人问。
“不可能啊,谁报的警?”
吴二河的脸色变了。
“李秀珍!”
我抬头,看见她站在棉花地那头,手里举着一部大哥大。
我们都没人知道,她还藏着一部电话。
09
警笛声越来越近。
吴二河慌了,扔下我就要跑。
可已经晚了。
两辆警车停在村口,下来了几个穿制服的。
李秀珍迎上去,把那油布包递过去。
吴二河被按在地上带走了,他嘴里还在骂骂咧咧:“李秀珍,你等着!”
李秀珍转过身,没理他。
她走过来,蹲在我身边,看着我流血的伤口。
“疼不疼?”
“疼。”我说。
她笑了一下,眼眶红红的。
“谢谢你。”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风吹过来,棉花地里那些枯秆子又开始响了。
像是在说话,又像是在唱歌。
后来我才知道,李秀珍没跑多远,她看见我有危险,就偷偷绕到村里小卖部,借了电话报警。
“你不怕他们抓住你?”
“怕。”她说,“可更怕你出事。”
她递给我一碗水,手指上有干裂的口子。
我接过碗,问她:“你为啥对我这么好?”
她低下头,没回答。
玉米地里安静了。
夕阳把它染成橙红色,风里带着秋天的凉意。
“因为,”她终于开口,声音小小的,“你是第一个愿意护着我的人。”
我愣了一下,故意岔开话题:“原来你也会说好听话。”
“谁跟你说好听话了?”
“就知道嘴硬。”
我把碗递给她:“走吧,回去给你做饭吃。”
她没动,只是看着我。
“黄宏。”
“嗯?”
“那证据交上去了,你就留在这娶我,行不?”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嘴上却笑着说:“不娶也得娶啊,你不是拿镰刀逼我了吗?”
她笑了,可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我转过身,大步往前走,没让她看见我红了的眼眶。
10
案子判了。吴二河被判了半年,他替矿上盯梢的事,被县里查清楚了。
矿上那帮人也被带走审查。
至于我爹的事,县里说会调查清楚。
那天我跟李秀珍站在法院门口,看着吴二河被押上车。
“你后悔不?”她突然问我。
“后悔啥?”
“后悔被我拿刀逼着娶我。”
“后悔。”我说,“后悔当初跑慢了,让你追上了。”
她啐了一口:“没个正经。”
“我说实话,你又不高兴。”
“走了。”
她转身就走。
我追上去,叫住她:“秀珍。”
她停下来,转过身:“干啥?”
“那棉花地,咱俩再去一趟呗。”
“去那干啥?”
“有点事。”
我们俩穿过村东头,走到那片棉花地。
棉花已经收完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秆子和干裂的地皮。地里有几个坑洞,还堆着过冬的枯秆子。
我停下来,蹲在地上,选了个干净的地儿,用手挖了个坑。
她看着:“你干嘛呢?”
我掏出一把铁钥匙,放在坑底,小心翼翼埋好,反复压实了那块土。
“这是我爹留下的钥匙。”
“钥匙?”
“对,卫生所的钥匙。”
“你留着它干嘛?”
“留着,提醒自己别忘了。”
李秀珍蹲下来,帮我一起填坑。
“你说,他们在底下,会原谅咱们不?”
我沉默了一下,站起身:“会的。”
她抿着嘴笑了,笑得眼眶又红了。
我拍了拍手上的土,看着她:“不管以后咋样,咱俩,站一块儿。”
“啥都不怕。”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远处,夕阳正慢慢沉下去。
那片棉花地,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