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望二十世纪二十年代的中国,那是一个新旧秩序剧烈碰撞的历史关口。北洋军阀割据混战,帝国主义势力不断渗透国内各个角落,旧的社会结构摇摇欲坠,新的思想浪潮冲破重重壁垒,向着广袤的西南边疆奔涌而来。地处祖国西南边陲的云南,远离革命运动的核心区域,交通闭塞,信息传递迟缓,封建传统势力盘根错节,普通民众长期困在封闭的地域环境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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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五四运动之后,马克思主义思想顺着报刊、书信、青年学子的往返流动,一点点传入这片高原土地,一批本地青年挣脱旧时代的思想枷锁,主动拥抱全新的救国理想,陈祖武就是这一批觉醒青年之中极具代表性的一员。在普洱市委党史研究室留存的地方党史史料当中,清晰记录着陈祖武的生平履历,1908 年他出生于思茅县城下二街一户贫寒家庭,幼年丧父,依靠母亲与兄长纺纱织布维持生计,家庭条件的窘迫,让他从小就切身感受底层民众生存的艰难处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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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时期,思茅地区疟疾大规模流行,地方官府漠视百姓疾苦,非但没有开展救治防疫,反而直接迁移官署置百姓生死于不顾,家乡满目凋敝的现实,在少年陈祖武内心埋下了对腐朽旧制度的不满,也让他开始思考社会苦难背后的根源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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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0年代昆明老城

我认为,理解陈祖武这一代边疆青年革命者,不能简单用后世成熟革命党员的标准去衡量他们。他们并不是一开始就拥有完整系统的革命理论认知,最初驱动他们走上道路的,首先是亲眼目睹民间疾苦而生发出来的朴素正义感,是对军阀统治、外来侵略的本能反抗。

他们身处马克思主义刚刚传入云南的早期阶段,可供阅读学习的进步书刊数量有限,组织体系尚在萌芽,很多工作都需要在黑暗当中摸索前行。1922 年,十四岁的陈祖武离开家乡,考入云南省立第一中学读书,这所学校是当时云南进步思想传播的重要阵地,大批心怀家国的青年在此汇聚。

在这里,他接触到五四运动遗留下来的爱国思潮,接触到各类进步刊物,眼界彻底被打开。1924 年底,李国柱发起组建秘密进步团体青年努力会,这个组织是云南早期传播革命思想最重要的外围团体,陈祖武很快加入其中,并且迅速成长为团体内部的骨干成员,参与组织学生进步活动,传播进步书刊,联络志同道合的青年学子,在昆明青年群体当中积累起一定的工作经验。

彼时云南的党团组织建设尚处在萌芽阶段,1925 年 8 月,陈祖武正式加入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正式踏上革命道路。入团之后,他协助团组织开展书报传播工作,把《向导》《中国青年》等重要革命刊物,在青年学生之间秘密流转,向同辈青年讲解反帝反封建的时代命题。在我看来,这一阶段的经历,完成了陈祖武思想层面的关键蜕变,他从一名心怀义愤的爱国青年,转变为一名拥有组织归属、明确奋斗目标的革命青年。

他不再仅仅是感慨民间苦难,而是开始接受阶级分析的思想方法,明白普通民众遭受的苦难,根源在于帝国主义侵略与封建军阀的双重压迫,想要改变现实,不能寄希望于旧官僚体系自我改良,必须依靠广大民众开展彻底的社会改造运动。

1925 年 12 月,共青团云南特别支部派遣陈祖武返回思普地区开展革命活动,这是他第一次受组织委派回到故土。回到宁洱之后,他立足普洱省立第四师范学校,组建外围进步组织青年努力社,在在校师生当中发展社员,团结一批进步青年,开展思想宣传工作。边疆地区思想环境相对封闭,普通民众对于全新革命理念十分陌生,地下工作开展充满现实阻碍。

公开大规模宣讲并不具备条件,他只能依靠私下交谈、传阅书刊、小型座谈的方式,一点点破除当地青年固有的认知,向他们讲述五卅运动的经过,揭露帝国主义在中国土地上犯下的罪行,批判军阀割据带给地方的深重灾难。这段在家乡的工作经历,也让他充分熟悉思普地区的社会结构,清楚当地工人、教师、手工业者、学生各个群体的思想状态,为后续党组织再次派遣他回乡开展建党工作打下现实基础。

短暂回到昆明之后,1926 年夏天,团组织又派遣陈祖武前往东川会泽开展活动。东川拥有规模不小的铜矿矿区,聚集大量产业工人,是云南早期工人运动重点关注的区域。他以学校为掩护,在会泽中学重建青年努力会,吸纳蒋开榜等一批进步学生入会,在滇东北的土地上播撒进步思想的种子。1926 年 11 月,经李鑫介绍,陈祖武正式加入中国共产党,成为一名中共党员,这也让他成为思普地区诞生的第一位共产党员,在地方党史当中拥有特殊的历史位置。

我认为,这一个身份不仅仅是一份个人荣誉,更意味着一份沉甸甸的历史责任,在当时整个云南党员数量尚且不多的时代背景之下,一名本土出身的党员,对于思普这样的边疆区域而言,有着无可替代的价值。本土成长起来的革命者熟悉本地风土人情,通晓地方社会的人情脉络,更容易拉近和普通百姓之间的距离,相比于外来的革命者,他们更能够打破地域隔阂,降低地下工作开展的阻力。

1926 年底,中共云南特别支部再次派遣陈祖武回到思普,开展发展党员、建立地方党组织的任务。这一次回乡,工作目标已经不再仅仅局限于团结进步青年,而是要实实在在发展本地党员,搭建起思普地区最早的党组织骨架。他跳出学校的圈层,把目光投向底层劳动者,不再仅仅局限于学生群体,积极接触小学教师、手工业工人,在宁洱发展出邹荣光、仲丕烈、袁发耕等一批本地党员。

这批党员当中,既有知识分子,也有皮匠、染布工人这样的底层劳动者,这也能够看出早期云南党组织发展工作的思路,既团结进步知识分子,同时也着力挖掘工人阶级当中的进步力量。这批新发展出来的党员,构成思普最早的党员队伍,为后续思普大地革命斗争埋下火种。受时代条件的局限,此时思普还没有建立起正式的地方支部,但是党员个体已经在本地扎根,革命思想不再仅仅是外来的书本理论,已经转化成本地人自己的追求与信仰。

但是革命工作的调动总是紧迫而频繁,他还没有来得及在思普把党组织进一步巩固扩大,省内革命局势发生变化,组织需要他回到昆明参与国共合作背景下的党务工作。1927 年 2 月,昆明发生二六政变,唐继尧的统治被推翻,云南的政治格局出现短暂的变动。党组织安排陈祖武参与筹建国民党昆明市临时执行委员会,他被选为国民党昆明市执行委员会宣传委员,同时担任市党部中共党团书记。

在国共合作还没有彻底破裂的窗口期,他利用公开的身份开展宣传动员,同时完成共产党内部的组织任务。同一时期,他还兼任昆明市总工会秘书长,主持总工会的日常事务,深度投身昆明工人运动,和城市产业工人建立广泛联系,参与工人权益相关的斗争工作。

1927 年春夏,全国局势急转直下,四一二反革命政变爆发,大革命宣告失败,国共合作彻底破裂,全国范围内开启大规模清党,各地共产党人遭到捕杀。云南的局势也随之迅速恶化,军阀当局逐步倒向南京国民政府,开始收紧对革命力量的管控。危机已经步步逼近,但是云南党组织依旧坚持开展工作,根据工作需要,党组织再次派遣陈祖武重返东川,开展工人运动,正式组建中共东川特别支部,陈祖武担任第一任支部书记。

来到东川之后,他深入矿山,直面矿工群体,实地调研矿区工人的生存处境,了解矿工遭受的剥削压迫,在矿工与学生当中继续发展党员,搭建起滇东北第一个中国共产党地方支部。在偏僻的工矿区域建立党组织,是云南早期党组织一次重要实践,把革命火种带到滇东北工矿大地。等到东川支部的基础框架搭建完成之后,组织将支部工作交由蒋开榜接续负责,1927 年底,陈祖武奉命调回昆明,投入省城的斗争工作当中。

纵观陈祖武短短数年的革命生涯,他的工作轨迹跨越思普、东川、昆明多个地域,一会奔赴滇南故土,一会奔赴滇东北矿区,一会回到省城昆明。我认为,这种高频次的岗位调动,既能够反映出当时云南党组织人手紧缺,骨干力量严重不足的现实困境,也能够体现出党组织对陈祖武个人能力的高度信任。他既要做学生运动,又要做党务宣传,既要做工人运动,又要承担地方建党的任务,多重工作压在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身上。

当然我们同样也应当客观看到时代条件带来的局限,1926 到 1927 年,云南党组织建立时间很短,整体经验不足,对于白色恐怖到来的残酷程度,预判存在一定局限。很多地下工作者依旧保留部分公开工作身份,在局势急转直下的时候,很容易暴露在敌人的视线当中,这也是那一时期云南大批党员遭遇逮捕的客观背景之一。

1927 年冬天,云南当局正式成立清共委员会,颁布反共戒严令,省内白色恐怖氛围越来越浓重,抓捕、迫害共产党人的行动陆续展开。12 月,中共云南特委召开扩大会议,传达八七会议精神,调整斗争策略,开始思考土地革命与武装斗争的道路,但是局势恶化的速度远超组织的应对节奏。

1928 年 1 月,云南当局捏造谣言,谎称共产党人计划夺取云南政权,以此为借口出动大批军警,封闭总工会、农协、学联等全部公开革命团体,在全城展开大规模抓捕行动,一百多名共产党人与进步群众相继被捕,昆明城内到处都是肃杀的气息,陈祖武不幸落入敌人的牢狱之中。

敌人注意到陈祖武年纪尚轻,判断可以从他身上撬开缺口,获取云南地下党组织的人员名单、活动线索,企图一举摧毁云南地下党组织。审讯过程当中,敌人软硬兼施,一边威逼利诱,试图劝降,一边动用残酷刑讯,多次将他拷打至昏迷,再用凉水浇醒继续审讯。但是根据留存的党史档案记载,面对审讯,陈祖武始终大义凛然,以雄辩驳斥敌人的种种说辞,拒绝吐露任何和党组织相关的信息,没有出卖任何一名同志,没有放弃自己的信仰。

敌人从他身上得不到任何有用信息,劝降与酷刑都无法动摇他的立场,最终只能将他判处死刑。1928 年 3 月 30 日,年仅二十岁的陈祖武,与赵琴仙、罗彩两位革命者一同,在昆明英勇就义。反动派行刑之后,还将烈士遗体曝尸街头,禁止民众前去收殓,以此制造恐怖威慑,恐吓普通民众与进步青年,试图用血腥的屠杀扑灭云南的革命火种。

二十岁,放在今天还只是刚刚步入社会的年纪,而陈祖武已经走完了自己全部的人生。读到这段历史的时候,很多人都会为之唏嘘感慨,但我认为,我们看待烈士,不应该仅仅停留在同情、惋惜的情绪层面,更要看见牺牲背后的历史价值。他的生命固然短暂,但是他留下的革命火种并没有随着他的死亡而熄灭。

在思普,他亲手发展出来的本地党员,继续在当地坚持斗争,马克思主义的传播没有中断,为之后思普地区后续革命斗争铺垫思想与组织基础;在东川,他建立起来的东川特别支部,在蒋开榜的主持之下继续开展活动,滇东北的工人运动持续向前推进。

在昆明,他曾经参与建设的工会、学生运动的基础,滋养着幸存下来的革命者,更多青年在烈士牺牲的感召之下,选择走上革命道路。屠杀可以夺走革命者的肉体,却无法消灭已经播撒在土地之上的理想,王德三在烈士牺牲一周年的时候,专门写下悼念的诗篇,纪念这几位倒在昆明刑场的战友,这也足以说明,在同时代革命者心中,他们的牺牲具备沉甸甸的分量。

我们同时也要客观看待云南早期革命的历史困境,不能用后来成熟革命斗争的经验去苛求 1926 至 1928 年的地下党。那时党组织成立时间太短,党员队伍年轻,斗争经验匮乏,交通通讯条件落后,和上级党组织联络时常中断,很多决策都需要地方同志结合现实自主摸索。白色恐怖骤然降临,公开斗争转入地下的转换过程当中,组织的隐蔽建设、情报防护、人员避险都存在诸多短板,这是时代客观条件造成的局限,也正是无数先烈流血牺牲之后,后续党组织才一点点总结教训,完善地下斗争的整套工作方法。

陈祖武与同时代牺牲的大批云南共产党人,他们既是旧时代的受难者,也是革命道路的探路者,他们用鲜血为后来者试错,用生命换来宝贵的斗争经验,这是我们读这段历史不能忽略的部分。

回望当下,距离陈祖武牺牲已经过去近百年时光,很多普通大众对这位烈士的了解并不算多。比起那些家喻户晓的革命人物,像陈祖武这样的边疆地方早期革命者,常常容易被宏大历史叙事所遮蔽。我认为,地方党史人物的价值,恰恰就在于宏大历史叙事之外。中国革命从来不是只发生在少数中心城市,千千万万像陈祖武一样的地方青年,在家乡故土点燃星火,把救国理想带到边疆县城、工矿、乡村,才汇聚成席卷全国的革命洪流。

如果缺少这一批扎根地方的本土革命者,革命思想很难真正落地到西南边疆的土地之上。他生在思茅,求学于昆明,工作于滇东北,牺牲于昆明,一生的轨迹,完整映照出马克思主义在云南边疆落地生根的完整路径:思想传入青年学生群体,青年觉醒之后回到故土,深入工农,发展组织,而后在白色恐怖之下流血牺牲。

今天我们重新研读陈祖武的史料,并不是单纯复述一遍烈士的生平故事,更重要的是读懂那个时代青年的精神世界。二十岁的他,同样拥有鲜活的生命,拥有对生活的向往,他完全可以选择另外一条更加安稳的人生道路,读书谋生,保全自身,远离凶险的地下斗争。

但是在国家蒙难、百姓受苦的时代,他主动选择承担起本不属于自己的苦难,自愿奔赴危险的地下战线,把个人命运和底层民众的命运绑定在一起。这份选择,来源于信仰带来的力量,而不是一时的热血冲动。从加入青年努力会,到入团入党,辗转多地开展工作,直至狱中宁死不屈,这是一条完整连贯的思想实践链条,不是一时冲动的慷慨赴死。

也应当看到,现存关于陈祖武的史料,主要来自于地方党史机构整理的档案、党史口述资料,受限于二十年代档案保存条件,大量一手原始手稿、书信原件已经遗失,我们今天能够看到的,多为事后整理记录的生平叙事。

学界内部没有出现针对陈祖武核心史实的重大争议,生卒年份、主要工作履历、牺牲时间地点,均为普洱、昆明两地党史研究部门确认的主流结论,部分细节记述存在少量文字表述上的细微出入,但是并不改变人物整体历史事实。这也是研究云南早期地方党史普遍会遇到的史料现状,很多早期地下党员,留存下来的个人原始资料十分有限,依靠地方党史的搜集整理,才让他们的事迹得以留存后世。

百年岁月流转,当年他为之奋斗的理想,已经成为现实。边疆的土地早已摆脱军阀混战的苦难,底层劳动者不再承受重重压迫,当年他奔走宣讲的救国愿景,已经在这片土地上落地生根。但历史不该把这些年轻的殉道者遗忘。陈祖武不仅仅是思普第一位牺牲的共产党员,他也是一代西南觉醒青年的缩影。

无数和他一样的年轻人,在交通闭塞、环境艰苦的西南边疆,不计个人得失,不计生死存亡,义无反顾投身革命事业。他们当中很多人,没有留下丰厚的著述,没有显赫的官职,生命永远定格在二十岁上下的年纪,但是正是无数这样平凡又勇敢的人,拼凑起中国革命完整的历史图景。

在我看来,纪念这样的烈士,不只是纪念馆、党史资料当中的文字记载,更意味着我们要去理解信仰本身的重量。一个人为什么愿意放弃生命去坚守一份理想,放在和平年代,这是值得我们反复思考的命题。

陈祖武的一生告诉我们,信仰不是空洞的口号,它来源于对现实苦难的真切体察,来源于对底层民众命运的共情,来源于改造旧世界的坚定决心。二十岁的血肉之躯,能够对抗酷刑与死亡,依靠的不是肉体的强悍,而是内心信念的力量。

历史的长河滚滚向前,很多人和事会慢慢淡出大众视野,但地方党史的价值,就是打捞起这些被时光掩埋的名字,让后人知道,在这片土地之上,曾经有一位叫陈祖武的青年,以二十岁的生命,为这片土地点燃一束星火。

这束星火,穿越百年时光,依旧能够照亮今天的我们,提醒我们今日安稳的生活,是无数年轻的革命者用鲜血换来的。回望他短暂而滚烫的一生,我们读懂的不只是一个烈士的故事,更是一个时代青年的家国担当,是马克思主义在西南边疆传播奋斗的艰难历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