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云南的历史叙事当中,大量活跃于边境地带的地方人物长期处在主流叙事的边缘。很多人熟知抗战的正面战场,熟悉内地解放的宏大叙事,却很少留意在滇西南莽莽群山之间,在阿佤山连绵的密林与南卡江奔流的江水之畔,有一群扎根乡土的本土力量,用自己的方式守护国土,选择时代方向。罗正明,就是这一批边疆爱国人物当中极具代表性的一位。
翻阅普洱党史档案、地方史料,我们能够拼接出他跨越七十五年的完整人生轨迹,他的一生,串联起班洪抗英、佤山抗日、思普解放三个重大历史阶段,个体命运和国家边疆的命运紧紧缠绕在一起,既有时代赋予的荣光,也有乱世裹挟下的无奈与坎坷。
在我看来,理解罗正明,不能简单套用传统的英雄模板,把他塑造成一个毫无瑕疵的符号化人物,也不能用后世的标准去苛责民国边疆复杂环境下做出的每一次选择,只有把他放回那个动荡的时代语境,我们才能够读懂一位边疆本土爱国者真实的精神底色。
关于罗正明的籍贯,现有史料存在两种不同记述,一部分文献追溯其父辈原籍为四川,另一部分党史正式记载明确记录罗正明本人出生于云南景谷勐主,也就是今天景谷碧安乡,这两种说法并不矛盾,父辈自川入滇谋生,后代落土生根于云南边疆,是近代滇西南移民社会十分普遍的现象。他成长于景谷,长期往返景谷、孟连、西盟、沧源一带经商,依靠骡马贩运盐、布匹等物资谋生,常年奔走于各族村寨之间,熟悉边境的山川地理,熟悉佤族、拉祜族、傣族等各民族的社会习俗,也深谙边疆各部落头人之间复杂的社会关系。
民国时期的滇西南,中央政府实际管控力量薄弱,很多边境区域属于传统土司、部落头人自治的格局,地方商人、乡绅往往会演化成为地方社会当中不可忽视的力量,罗正明正是在这样的社会土壤之中成长起来,经商的经历,既为他积累下后续开展武装斗争的财力基础,也让他拥有了跨民族交往的能力,这成为他后来能够在佤山站稳脚跟的重要前提。
1933 到 1934 年的班洪抗英事件,是罗正明走上爱国斗争道路的起点。彼时英国势力觊觎班洪地区丰富银矿资源,武装侵入边境,国土遭到外来势力蚕食,消息传遍滇西南,云南各地爱国志士自发组织起西南边防民众义勇军奔赴前线抵抗侵略,年轻的罗正明加入这支民间义勇军,担任副中队长,奔赴班洪战场参与对英作战,在战火当中得到历练,也切身感受到边疆国土面临的危机。
这里需要厘清一个历史背景,班洪抗英是一场民间武装为主的卫国斗争,当时国民政府并未派出正规军大规模介入,依靠的是边疆各族百姓、地方爱国人士自发组织起来的力量。在我看来,班洪抗英对于罗正明而言,不只是一次军事参战经历,更是一次精神上的启蒙,他亲眼看见国土受外敌窥伺,也看见边疆各民族放下隔阂,为守护共同的土地并肩作战,这份家国意识,贯穿了他之后全部的人生选择。班洪抗英结束之后,罗正明重回民间,继续经营商贸事业,但边境危局带来的冲击,已经深深烙印在他身上。
时间来到四十年代,抗日战争的烽火蔓延至滇缅边境,1942 年日军攻占缅甸,战火直接烧到中缅边界,西盟、孟连直面战争威胁,一旦日军跨过南卡江,整个思普地区就会直接暴露在侵略者兵锋之下。危急关头,罗正明前往普洱向当地行政官员请缨抗日,获准组建地方武装,以澜沧保安大队的名义驻防孟连、西盟的边境前线,承担起守卫国土的任务。
这支武装从一开始就面临着极大的现实困境,它拿到的仅仅是官方名义上的委任,没有国家划拨的军饷、没有配发的武器弹药,人员、枪械、粮草,绝大部分都需要罗正明依靠个人财力、地方乡绅捐助来筹措。根据普洱党史的相关史料记载,为维持这支队伍运转,罗正明投入自己经商积累的大量资产,前后耗费二十万银圆之多,甚至为此背负巨额债务,几乎倾家荡产来支撑边境抗日事业。
想要在佤山站稳脚跟抗击日寇,仅仅依靠武装力量远远不够。阿佤山是佤族世代居住的土地,佤山十七王以及大大小小的部落头人掌握着地方实际的社会权力,想要开展抗日,必须获得当地各民族上层的认同。罗正明在共产党员江枕石、李晓村、尹溯涛等人的影响之下,深入佤山各个村寨,尊重当地传统习俗,和佤族各头人举行剽牛、喝咒水的传统盟誓仪式,以边疆民族传统的方式缔结成抗日联盟,各族头人承诺同心协力抗击日本侵略者,永不反悔。
在我看来,这一段历史非常值得我们重新审视,很多内地的抗日叙事,大多聚焦于军队作战、政党宣传,而在滇西南的边境,民族团结是开展抗战的先决条件。罗正明没有以外来统治者的姿态进入佤山,而是尊重本土的文化传统,用当地群众能够理解、信服的方式,把分散的部落力量整合起来,将家国大义和边疆本土社会规则结合在一起,才凝聚起这支多民族构成的抗日力量。
1945 年 2 月,佤山抗日自卫总队在允恩正式成立,罗正明出任总队长,总队设立政治部、军需等机构,队伍当中吸纳大量思普地区爱国青年,最多时规模达到千人以上,部队大门书写对联 “公孔二山雄峙,设营其间,以政治开发边疆,建树边疆;沧怒两水回环,筑垒于中,用军事充实国防,巩固国防”,横批 “还我边围”,直白道出这支队伍保家卫国的初心。
1945 年春天,自卫总队分多路向盘踞佤山的日伪军发起反攻,在佤山各族群众配合之下,接连收复多处据点,将日伪军驱逐过滚弄江,收复佤山十七王地大片国土,直到抗战胜利,日军再也没有能力重新进犯这片土地。战场上取得胜利,却没有换来一个圆满的结局。抗日战争结束之后,英国殖民势力重返缅甸,试图染指滇缅南段未定界土地,向国民政府施加外交压力。
与此同时,国民党当局察觉自卫总队内部有共产党员活动,队伍之中流传进步书刊,便认定这支武装存在 “赤化” 风险,内外双重压力之下,国民政府下达命令,强制要求佤山抗日自卫总队就地解散,撤出佤山防区。
浴血拼杀换来边境安宁,最终却被迫亲手解散自己倾尽家产建立起来的卫国武装,这无疑是罗正明人生当中一次重大的挫折,也是民国时期边疆爱国力量的悲剧缩影,地方爱国者抛头颅洒热血守护国土,中央政权却在外来压力和内部猜忌之下放弃了这支边境力量。
被迫离开佤山之后,罗正明回到景谷勐主,他没有就此消沉,而是选择兴办教育,创办碧光中学,专程前往昆明聘请进步教师到校任教,免收学费,接纳边疆各地青年前来读书求学。这一所地处偏远乡村的中学,迅速成为思普边区知名的民主堡垒,校内流传进步报刊,传播新民主主义思想,为边疆培养大批青年人才,同时也成为中共地下党组织重要的掩护据点。
当思普地区原有地下党组织据点遭到破坏之后,大批共产党员、民主青年同盟成员转移来到勐主,依托碧光中学开展地下革命活动。在我看来,创办碧光中学,是罗正明思想发生进一步转变的关键节点。过去他投身抗英、抗日,更多是出于朴素的家国情怀,守护脚下的土地;而在碧光中学和大批进步知识分子、共产党员朝夕相处,反复接触革命思想之后,他开始对旧政权产生彻底失望,主动去寻找一条能够真正改变边疆苦难局面的道路。这并不是简单的外力裹挟,而是一个见过乱世苦难的边疆人物,经过独立思考之后做出的主动抉择。
解放战争的浪潮席卷云南,1948 年 7 月,在中共地下党组织主导之下,景澜六军政委员会在勐主成立,这是一个统一战线性质的组织,团结景谷、澜沧、六顺一带爱国上层人士、知识分子,罗正明被推举担任主任委员。军政委员会成立之后,开展了大量扎实的根据地建设工作,开办干部训练班培养本土革命骨干,多方筹措粮食武器,组建地方常备武装,团结各族上层力量,为思普地区武装起义打下坚实基础。
1949 年,以军政委员会下辖常备武装为基础组建普光部队,发动武装起义,先后解放六顺、思茅、宁江、澜沧等大片区域,对宁洱形成战略包围,有力推动整个思普地区的解放进程,为滇西南解放事业立下不可磨灭的功绩。这里需要厘清一个史实,普光部队的军事指挥、党务工作由党组织负责,罗正明更多发挥统一战线层面的作用,依靠他在边疆长期积累的声望、人脉,去团结地方各阶层,筹措物资,打通各民族上层的联系,这恰恰是统一战线在边疆地区最独特的价值。
在边疆多民族区域开展革命,单纯依靠军事力量远远不够,必须争取本土有影响力爱国人士的支持,才能够最大限度减少冲突,凝聚广泛力量,罗正明在这一过程当中扮演的角色,是不可替代的。
新中国成立之后,罗正明走上地方行政岗位,历任普洱专署副专员、云南省人民政府参事室参事,之后担任云南省政协委员,继续投身边疆建设事业,一直到 1982 年 5 月离世,走完了他波澜起伏的一生。他的人生后半段也经历过时代浪潮带来的坎坷,历经波折,最终得到平反昭雪。
回望他完整的一生,我们很容易看到,他不是传统意义上出身正规体系的革命者,他最初的身份是边境商人、地方实力派,从参加班洪抗英,到自筹资源组建佤山抗日自卫总队戍守国境,再到办学掩护进步力量,加入思普解放事业,他的人生轨迹,是一步一步向人民阵营靠拢的过程。
在我看来,评价罗正明这样的边疆历史人物,应当跳出非黑即白的简单评判框架。民国滇西南边疆社会结构极其复杂,不存在完美的个体,他身上带着那个时代地方人物固有的局限性,但是衡量一个历史人物,更要看他在每一次历史关键节点做出了怎样的选择。面对外来侵略,无论是英国的蚕食,还是日本的入侵,他始终站在捍卫国家领土主权的一边,不惜耗尽个人家产去守护边境国土。
旧政权辜负他的付出,解散他的抗日武装,他没有走向消沉,也没有走向割据自保,而是转向教育,转向革命,选择站在人民解放的一边。很多内地的历史叙事常常忽略边疆本土人物的主体性,仿佛所有的爱国行动都只能由外来力量推动完成,但罗正明的经历告诉我们,边疆大地本身就生长出强大的爱国力量,各民族本土的爱国人士,同样是守护国土、推动时代进步的主体。
同时,罗正明的故事也让我们看见统一战线在多民族边疆地区的历史价值。不管是佤山抗日时期和佤山十七王的结盟,还是解放战争时期景澜六军政委员会的运作,都充分证明,在多民族交错分布的边境地带,尊重本土社会现实,团结一切爱国进步力量,才能够凝聚起守护家国的磅礴力量。
罗正明能够完成这些事业,一方面源于他个人的家国情怀,另一方面也离不开共产党人的引导,江枕石、李晓村、何宏年等一批地下党员尊重他,团结他,不是简单的利用地方势力,而是以思想去影响,以民族大义去感召,促成他思想的转变,这是思普革命非常珍贵的历史经验。
时至今日,阿佤山依旧矗立着佤山抗日自卫总队的纪念碑,碧光中学的旧址依旧留存,这些实物遗存,都在无声诉说那段远去的岁月。很长一段时间,罗正明的事迹只流传在普洱地方党史和地方文史资料之中,没有被更广范围的大众所熟知。在我看来,我们今天回望罗正明,不只是记住一个人的生平,更是看见整个滇西南边疆二十世纪的沧桑变迁。
那些群山之中的爱国抗争,那些各民族携手卫国的往事,不应该被宏大历史叙事所淹没。罗正明的一生,有高光时刻,有壮志难酬的无奈,也有时代带来的磨难,但是贯穿始终的,是一份扎根边疆土地之上朴素而厚重的家国情怀。从抵御外侮到迎接解放,他用一生践行了守土报国的信念,这样来自边疆本土的爱国者,值得被后世认真记住、客观看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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