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人解读,理性分析。
公元前三世纪,固原城外,黄土塬上,一个秦人墓穴被缓缓打开。
棺椁旁,一只青铜蒜头壶静静立着,壶口封泥完好。
考古人员捧起它,分量沉甸甸。
他们拧开壶盖,一股清冽酒香冲出来,弥漫整个墓室。
两千三百年,一滴未少。
世人谈起秦,总想到兵马俑的陶土色、青铜剑的冷光、竹简上密密麻麻的律令条文。
一个铁血帝国,似乎与酒香无关。
那个时代活生生的人,他们喝什么酒,用什么壶,在怎样的夜晚一饮而尽,我们知之甚少。
这壶酒,把秦人从竹简和陶俑里拽了出来,让他们带着体温和呼吸站在我们面前。
01.
壶身六瓣蒜头形,细长颈,扁圆腹,通体素面无纹。
壶内液体经检测,是黍米酒,酒精度约一点五度,三千七百四十毫升,恰好是战国一斗的容量。
封口用蜂蜡和草木灰混合,壶颈内壁残留一层薄薄酒石酸结晶。
秦人酿酒,先把黍米蒸熟,摊凉,撒上曲蘖,入瓮发酵。
曲蘖是发了芽的谷粒,富含淀粉酶,能把谷物里的淀粉转化成糖,再由酵母菌吃下糖,吐出酒精。
这一套工序,在《周礼·天官》里记作酒正掌酒之政令,酒正手下有浆人醯人各司其职。
固原这壶酒,曲蘖比例偏高,残糖量极低,发酵彻底。
酿它的人,不打算留甜口。
墓主是一员中级军官,随葬品里有铜戈、铜镞、一具皮甲残片。
戈援上刻着高平二字,那是固原在秦时的地名。
墓穴头向朝东,正对秦国故土。
他死在西北,脸朝着家乡。
戈刃卷了口,缺了一块,是砍在骨头上崩的。
02.
公元前三世纪中叶,秦国正疯狂扩张。
固原当时叫高平,属北地郡,是秦与西戎拉锯的前哨。
秦军在这里修筑长城,屯垦戍边,把一批批士兵和移民从关中平原驱赶到黄土高原上。
气候干冷,冬季漫长,粟麦亩产不到百斤。
戍卒的口粮,按《秦律十八种·仓律》规定,每人每月粟一石半,合今制三十公斤,勉强果腹。
这壶酒,不是日常饮品。
秦法禁民间私酿,酒是稀缺物资,用于祭祀、军功犒赏和医疗。
《睡虎地秦墓竹简·秦律杂抄》有载,军中赐酒须由县丞以上官吏批准,按爵位等级配给。
墓主爵位是公士,二十等爵里最低一级,刚刚够格领一斗酒。
他把这斗酒封好,埋进墓里,没喝。
墓室东南角,紧挨着酒壶,放了一只陶罐,罐里是粟米锅巴,焦黑发亮。
那是他最后一餐剩下的。
锅巴边缘有牙齿印,咬得很深。
03.
固原秦人墓群共发掘出四十七座墓,其中十一座随葬了酒器。
酒器种类包括蒜头壶、钫、锺,容量从半斗到两斗不等。
有酒器的墓,墓主全部是男性,骨骼鉴定年龄在二十五到四十岁之间,死因多为创伤。
编号M23的墓主,左侧第三、第四肋骨之间有青铜箭镞嵌入痕迹,箭镞已取出,骨痂包裹创口,愈合良好。
他中过箭,活了下来。
M23的随葬品里没有酒壶,只有一把铜削、一枚半两钱。
半两钱正面铸半两二字,背面光素,钱肉粗糙,是秦惠文王二年始铸的秦半两。
这枚钱刚好够买一斗粟。
M17的墓主,右股骨中段有整齐的砍斫痕,刃口斜向内下方,是骑兵从马背上挥刀所致。
伤口未见愈合迹象,骨髓腔内有大量细菌侵蚀形成的黑色坏死带。
他受伤后没活过三天。
M17的随葬品里有一只蒜头壶,壶内残液检测出高浓度蜂蜜,那是用来敷伤口的。
蜜敷在创面上,能隔绝空气,抑制细菌,是秦军急救的标准处置。
《五十二病方》里记作令伤者毋痛,毋瘳,以蜜傅之。
傅,就是敷。
他没等到伤口结痂,酒也没开封。
04.
秦军编制,五人为伍,十人为什,五十人为屯,百人为将。
屯长以上军官才有资格配酒。
固原这批带酒墓的墓主,骨骼上都有反复愈合的骨折痕迹,胫骨、桡骨、锁骨,断过又接上,接上又断开。
他们的身体是一部战争年表。
M09的墓主,颅骨顶部有一处圆形塌陷,直径三厘米,边缘光滑,是钝器击打所致。
颅内板对应位置有骨质增生,压迫脑膜。
他活着的时候,会间歇性剧烈头痛,畏光,呕吐。
M09的随葬品里,酒壶放在头骨正上方,壶嘴对着塌陷处。
壶内液体浑浊,沉淀物里检出曼陀罗花粉。
曼陀罗,秦人叫莨菪,有镇痛致幻作用。
他把药泡在酒里,疼得受不了的时候喝一口。
他的戈放在左手边,戈柲朽烂,铜鐏还在。
鐏底刻了一个歸字。
歸,回家。
05.
秦昭襄王三十五年,公元前二七二年,秦灭义渠戎,置北地郡。
义渠是西戎大国,与秦缠斗百年。
最后一战,秦宣太后诱杀义渠王于甘泉宫,随即发兵攻灭其国。
固原一带的秦墓,下葬时间集中在这一事件前后二十年。
M31的墓主,随葬品里有一把义渠式青铜短剑,剑首铸成鹰头形,鹰喙弯如钩。
剑身靠近剑格处刻了三个秦篆:公孫歸。
公孙归,一个秦人,用义渠的剑。
剑刃上有细密卷口,是反复格挡造成的。
剑脊微弯,曾被重物压过。
他的酒壶是义渠风格的绳纹陶罐,不是秦式蒜头壶。
罐内残液检测出马奶成分,那是义渠人的马奶酒。
秦人不喝马奶酒,嫌它腥膻。
公孙归喝。
他的骨骼检测显示,碳同位素比值偏高,饮食结构中肉类占比远超普通秦人士兵。
他在义渠人的地盘上,吃着义渠人的饭,喝着义渠人的酒,用着义渠人的剑,名字却叫公孙归。
他的墓穴头向朝西,正对义渠故地。
06.
秦军爵位制,斩敌一首,赐爵一级,田一顷,宅九亩。
首级须由战友和上级共同验明,确认是敌方战斗人员,非老幼妇孺。
验讫,用刀割下左耳,串在皮绳上,带回军营计功。
左耳叫馘,《诗经·大雅》里唱执讯连连,攸馘安安,安安,是耳朵堆积如山的模样。
固原这批墓里,M44的墓主随葬了一条皮绳,绳上穿了十一只干缩的左耳。
耳朵已碳化,检测显示属于九个不同个体,其中两个是父子关系。
皮绳一端系着半块虎符,青铜铸,错金铭文杜虎符三字残存下半。
虎符是调兵信物,右半在将,左半在君。
他拿着左半,说明他是这支部队的最高指挥官。
他的酒壶是全场最大的一只,青铜锺,容量三斗。
壶内酒液清澈,酒精度四点二度,是反复过滤的清酒。
秦人酿酒分五等,清酒最上,用于祭祀天地祖先。
他把祭神的酒带进了墓里。
壶底沉着几粒粟米,没有煮过,是生谷。
生谷入酒,是秦人葬俗,寓意再生。
他信来世。
07.
公元前二二一年,秦王政二十六年,六国尽灭,天下归秦。
固原这批墓的下限,就停在这一年。
此后,北地郡的秦墓不再随葬酒器,取而代之的是成捆的律令竹简和标准化量器。
M01是墓群里最后下葬的一座。
墓主是一员年轻士兵,骨骼鉴定年龄不超过十九岁。
第三臼齿刚刚萌出,牙尖几乎没有磨损。
他死的时候,还来不及嚼硬的东西。
随葬品只有两样:一块木牍,一只蒜头壶。
木牍是家书,墨书秦隶,正面写:黑夫敢再拜问衷,母毋恙也。黑夫与惊居反城中,衣死,钱用尽。反面写:愿母遗钱五六百,布谨善者毋下二丈五尺。急急急。黑夫在反城,衣服死了,钱用完了,求母亲寄钱和布。
急,急,急。
这封家书,写在另一座墓里,墓主叫衷。
黑夫和惊是他的两个弟弟,随军出征,写信回家要钱要衣。
衷把弟弟的信带进了坟墓,放在胸口位置。
固原M01的墓主,怀里也揣着一封家书,内容几乎一样,只是名字换成了午和绾。
午在军中,绾在家里。
午的信结尾写:绾,善事母,毋念我。
他的蒜头壶里,酒是满的,三千七百四十毫升,一滴未少。
封泥上按了一枚指纹,指纹主人是女性,拇指,箕形纹。
绾封的壶。
08.
秦的崩溃,在固原这批墓里已经埋下伏笔。
M01之后,北地郡再无秦式墓葬。
取而代之的是匈奴风格的土洞墓,随葬品是青铜带扣、动物纹饰牌和马具。
秦长城沿线,戍卒逃亡,屯田荒废,边郡人口断崖式下跌。
《史记·匈奴列传》载,秦末,诸秦所徙適戍边者皆复去,于是匈奴得宽,复稍度河南。
那壶酒,封在公元前三世纪某个秋日。
封它的人,手指沾着蜂蜡,小心翼翼抹平壶口。
她可能刚收到丈夫的信,信上说衣死,钱用尽,要她寄布寄钱。
她可能把家里最后一匹布卖了,把钱缝在信囊里,托戍卒带往前线。
她可能不知道,丈夫已经死了,死在反城,衣死,人也死了。
信还在路上,酒还没喝。
她把酒封好,放进墓里,酒壶贴着丈夫的左肋。
那是心脏的位置。
09.
固原秦人墓群的发掘,从二〇一四年持续到二〇一八年。
考古报告编号2014-2018,共四十七座墓葬,出土文物一千二百余件,其中酒器十九件,封存完好的古酒七壶。
七壶酒分属七个不同的墓主,酒液成分各不相同:黍米酒、薏苡酒、蜂蜜酒、马奶酒、清酒、药酒、果酒。
果酒用野葡萄酿造,是中国境内迄今发现最早的葡萄酒实物,比张骞通西域早了一百年。
这七壶酒,构成了一个秦人军团的味觉图谱。
他们来自不同地方,带着不同酿酒习惯,被编入同一支部队,戍守同一条边墙,死在同一个黄土塬上。
他们的酒,谁也没喝。
M17墓主的蜂蜜酒,封泥上印着高平仓三字,是官仓的封印。
他把官仓的酒私藏下来,准备伤好了喝。
他没等到那一天。
M09墓主的药酒,壶底沉着碾碎的曼陀罗籽,剂量足够致死。
他可能知道这壶酒喝多了会死,还是泡了进去。
疼比死难熬。
10.
秦人尚黑,衣服旗帜都是黑色。
五行家说秦得水德,水色黑,所以秦尚黑。
固原这批墓里,所有酒壶出土时,壶身都裹着一层黑色织物残片,是秦军的戎服。
他们把穿过的黑衣撕成布条,缠在酒壶上,像包扎伤口。
酒是秦的B面。
A面是律令、爵位、首级、长城、驰道、度量衡,是那个被后世反复书写的铁血帝国。
B面是封泥上的一枚指纹,是锅巴上的牙齿印,是家书末尾三个急字,是壶底那几粒生谷,是七壶谁也没喝的酒。
这两面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秦。
没有B面,A面就是一堆锈蚀的兵器和发硬的竹简。
没有A面,B面就是几壶变质的液体和几块烂布。
秦人把两面都带进了墓里,等了两千三百年,等我们拧开壶盖。
酒香扑鼻,一滴未少。
那一滴酒里,有一个帝国咽不下去的叹息。
参考史料: 司马迁《史记·秦本纪》《史记·匈奴列传》 班固《汉书·地理志》 《睡虎地秦墓竹简·秦律十八种》《睡虎地秦墓竹简·秦律杂抄》 《周礼·天官·酒正》 马王堆帛书《五十二病方》 《诗经·大雅·皇矣》 固原秦人墓地考古发掘简报 《秦始皇帝陵园考古报告》 《剑桥中国秦汉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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