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钮铜樽:楚墓深处未破的千年悬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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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北省博物馆幽暗的展柜之中,这一件战国错金银髹漆铜樽静静伫立,青铜的底色历经两千余年地下侵蚀,泛出深沉幽暗的墨绿。器盖之上,四只凤鸟钮昂首翘尾,作振翅欲飞之态,凤鸟是楚人的神鸟,象征灵魂飞升、引魂归天 。樽盖表面蟠绕细密的龙凤云纹,银丝金线嵌入青铜胎骨,当年流光溢彩,如今金银已经斑驳隐没。器身两侧铸兽面衔环铺首,底部三只兽蹄矮足稳稳承托整个器身,樽的内壁还残存着当年髹涂的朱红漆痕。考古人员清理这件文物的时候,樽的腔体之内,赫然留存着两千多年前的鸡骨遗存,证明它并非酒器,而是贵族宴飨、祭祀当中盛放肉食的礼食重器 。

这件国宝1987年出土于湖北荆门包山二号楚墓,墓主人是楚国左尹昭佗,楚怀王时代的朝廷重臣,昭氏是楚国王族分支,左尹执掌楚国司法刑狱,地位等同于后世最高司法长官,爵位为大夫,属于楚国顶级贵族行列。包山楚简,总计一万五千余字,随墓下葬,是战国时代极其罕见的一手文字史料,竹简记录诉讼、祭祀、卜筮、官员任免,把战国中期楚国的官场百态、民间风俗完整保存下来。但是,竹简留下越多记录,留给后世的谜团反而越发厚重。铜樽作为墓主人生前朝夕相伴的礼器,它的身上缠绕着三重历史悬疑:左尹昭佗正值壮年为何骤然离世?墓葬多处盗洞,盗墓者数次闯入,为什么唯独这件铜樽安然无恙?樽内残留的祭祀肉食,背后又藏着一桩怎样的宫廷秘事?

《史记·楚世家》简略记载楚怀王时期朝堂:“怀王内惑于郑袖,外欺于张仪,国势日蹙。”正史只记录君王外交成败,朝堂之下的官僚斗争,大多散佚,唯有包山楚简补上了缺失的碎片。昭佗出身昭氏,昭、屈、景,是楚国三大王族,世代身居高位。楚怀王即位前期,励精图治,昭佗被提拔为左尹,掌管全国刑狱,手握生杀断狱大权。按竹简纪年推算,昭佗去世的时候,仅仅三十余岁,正值仕途鼎盛,绝非寿终正寝。

竹简之中,有多份墓主人生前卜筮记录。反复占卜,问的只有两件事:一问身体灾恙,二问仕途吉凶。竹简文字直白而压抑:“既有病,病心,闷,不甘食。”翻译成白话,就是心口郁结,胸闷压抑,食不下咽。一次次求问神祇,反复祭祀山川、祖先,祈求消灾解难。字里行间,看不到外伤急症的记录,更多是心神郁结、忧惧难安。

是重病缠身,还是卷入朝堂倾轧,遭人暗害?这是第一个悬案。

后世考古发掘包山大冢,更是看见了惊心动魄的一幕。古墓封土高大,地下椁室层层叠叠,两椁三棺,是楚国大夫的最高葬制。考古队员清理土层,前后一共发现三处古代盗洞。其中一处盗洞精准掘进,距离主棺椁仅仅一米之遥,盗洞泥土之中,赫然出土一具古代盗墓者的遗骸。推测当年盗墓团伙掘开封土,凿穿填土,即将触及满室珍宝,封闭数百年的墓内腐朽有机质释放高浓度沼气,盗洞之内缺氧,盗墓贼当场毙命,同伙惊恐逃窜,再也不敢重回此处。

另外两处盗洞,也侵入椁室外围,部分器物被扰动,铜器陶器散落移位。无数金玉器物遭到劫掠,可这件重达数十公斤的错金银髹漆铜樽,却完好无损,安放在东室礼器区原位,樽盖闭合,内部的鸡骨遗存,也完整保留。

盗墓贼为何舍弃这件工艺华丽、价值连城的重器?

后世学者提出两种猜想。其一,铜樽体型笨重,盗墓者仓促逃命,无力搬运;其二,楚地巫风炽盛,器盖四只凤鸟为引魂神鸟,在盗墓者的认知当中,这是亡灵祭祀礼器,沾染墓主魂魄,心存畏惧,不敢触碰。可这仅仅是后世推测,竹简没有留下半个字解释,成为考古界至今没有定论的谜题。

铜樽腔体之中残存鸡骨,更是牵出第三重迷雾。

按照楚国礼制,贵族下葬,会把墓主人生前宴饮祭祀所用礼器随葬,器中盛放献祭肉食,以供亡人地下享用。一般来说,祭祀用牲,牛、羊、豕为太牢,少牢用羊豕,鸡只是次要祭品。左尹昭佗身为朝廷左尹,为何在这件最高规格食樽之中,存放鸡牲?

有学者结合包山简册当中的一份祷辞,提出大胆推断:这樽中的肉食,并非常规丧葬祭品,而是一场生前厌胜祭祀遗留下来的实物。

战国中期,楚国朝堂暗流汹涌。楚怀王宠信郑袖,朝堂派系割裂。昭氏、屈氏旧贵族,与怀王身边新贵互相倾轧。左尹昭佗身为刑狱最高长官,审理过多宗王公贵族贪腐、构陷的大案,得罪大量权贵。竹简记录,不少贵族向怀王进谗言,屡屡诋毁左尹。昭佗内心忧惧,多次举行卜筮祭祀,祈求神明除去身上的“祟”,也就是来自仇人的诅咒与暗害。

故事的轮廓,在史料与文物缝隙之间慢慢浮现。

楚怀王中期,郢都朝堂,风雨如晦。左尹昭佗身居高位,执掌刑狱,铁面断案,得罪王室亲贵。宵小不断在楚王面前进谗,流言四起,危机步步逼近。

昭佗回到府邸,府中陈设这件错金银凤钮铜樽。每逢家祭,樽中盛放肉食,宴请宾客,也用来祭祀先祖。当朝堂压力越来越重,他内心惶惶不安,屡屡请卜师举行祭祀,用鸡牲献祭,祈求化解灾祸。这件铜樽,不止是宴饮的食器,也成了他用来向神明祷告的礼器。

没过多久,灾难骤然降临。

竹简的纪年戛然而止。三十多岁的左尹昭佗,骤然离世。没有记录是暴病,也没有记录赐死。史书对此人几乎只字不提。究竟是长久忧惧抑郁引发重病,还是遭政敌下毒暗害,两千四百年过去,早已无从确证。

家人按照楚国大夫最高等级厚葬昭佗。将这件陪伴他一生的凤钮铜樽随葬地下。下葬之前,再一次完成祭祀,把献祭的禽肉置于樽内,合上雕刻凤鸟的器盖。四只凤鸟望向四方,楚人的信仰里,凤鸟可以接引逝者灵魂,冲破幽暗地下,飞升云天。

巨大的封土堆掩埋一切,郢都的喧嚣、朝堂的恩怨,尽数隔绝于黄土之下。

岁月流转,数百年之后,战乱四起,楚地古墓引来盗墓者。一伙盗墓人掘开包山大冢封土,盗洞不断向下掘进,财宝近在咫尺,却遭遇意外,盗墓者殒命墓中,团伙溃散。铜樽躲过劫掠,长久沉睡在黑暗积水的椁室之内。地下积水浸泡,青铜锈蚀,唯有内部髹红漆隔绝水土,樽盖严丝合缝,连樽内的鸡骨,都奇迹般保存下来。

直到1987年,基建施工,尘封两千余年的大墓重见天日。考古工作者拨开泥土,这件凤钮铜樽重见天光,那些鸡骨遗存,那些嵌入铜胎的金银纹路,盖顶四只静静伫立的凤鸟,全部再一次现世。

出土之后,学者反复研读包山楚简,对照铜樽实物,依旧解不开全部谜团。

左尹昭佗死亡的真实原因,史书留白,竹简的卜筮文字只留下满心忧惧,却无法确认是疾病还是谋害。盗墓者放弃这件国宝,究竟是迫于时间紧迫,还是畏惧楚地巫礼,没有直接证据。铜樽之中的鸡牲,究竟是普通随葬祭品,还是生前厌胜祭祀遗留,学界至今依旧存在争论。

一件青铜重器,看得见的是华丽错金银工艺,是楚地工匠登峰造极的铸造水准。看不见的,是战国楚国波诡云谲的政治漩涡。

楚国,昭、屈、景三大公族支撑国本。楚怀王时代,外有秦楚交战,内有后宫干政,贵族派系互相攻伐。无数卿大夫浮沉起落,绝大多数人的名字被历史洪流冲刷殆尽。左尹昭佗,若不是这座墓葬,若不是这一批竹简,若不是这件凤钮铜樽,也会彻底湮没在史册缝隙之中。

《史记》寥寥数笔写楚国衰败,而包山楚简与铜樽,给我们看见历史的另一面。帝王将相的大历史之外,一位高级官僚真实的一生:他手握司法大权,断刑狱,理纷争;他畏惧谗言,频繁祭祀求神,在权力漩涡之中日夜不安;壮年而亡,埋藏荆楚大地,礼器伴随他埋入黄土。

展柜灯光落下,四只凤鸟静静蹲踞樽盖之上。凤为楚之图腾,楚人相信凤引魂灵。可这四只神鸟,终究没有带主人逃离人世间的灾祸。华丽的错金银纹饰底下,封存着一桩桩没有答案的历史悬案。

后世参观者站在玻璃展柜前,大多惊叹器物纹饰华美,却很少知晓,樽的腔体之内,曾经留存两千多年前的肉食残骨;很少读懂竹简文字背后,一个战国贵族的惶恐与挣扎。器物是凝固的历史,也是未解的卷宗。铜樽沉默无言,它见证过郢都的盛宴,见证过朝堂的倾轧,见证过下葬的肃穆,见证过盗墓者的贪婪,最后跨越两千四百年,来到今人眼前,把战国楚国那些无法写进正史的故事,悄悄留给后世不断探寻。

楚简有字,青铜无言,诸多谜题,至今仍待后人破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