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寿宴上,满殿烛火映着每个人的笑脸。
我端起酒杯站起来。
五年了,没人听我说过一个字。
继母说我天生不爱说话,皇帝信了,满宫都信了。
今儿个,继母带着我庶妹来了。
她跪在殿中哭,说我哑了五年可怜。
我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
旁边香寒拽住我袖子,脸色煞白。
我拍拍她的手,站直了身子。
“我确实可怜。”我的声音沙哑,每个字却清楚得很。
“可怜我那继母,当年用滚水烫我,差两寸就烫死了。”酒杯摔碎的声音从主位上传来。
01
建昭三年,我十八岁。
那年春天,继母姜玉兰给我喝了碗汤。说是补身子的,喝了嗓子亮堂,选秀时好唱曲儿。我信了。
那碗汤下去,喉咙像被人塞了一把烧红的炭。我掐着嗓子在地上打滚,继母站在旁边,拿帕子擦着手上的汤渍。
“哎呀,梦欣,你这是怎么了?”她弯下腰看我,眼睛里头全是笑意,“别怕,娘这就去请太医。”
太医来了,翻了翻我的眼皮,又拿竹片压着我舌头看了半天。
“声带损毁严重。”太医摇摇头,“这辈子怕是说不了话了。”
我爹林德武站在门口,脸黑得像锅底。他看我的眼神,跟看一件破了口的瓷器似的。
“姜氏,你怎么照顾的?”他骂继母。
继母跪下去就哭:“老爷,我冤枉啊,我也是好心,谁知道这汤药性这么烈……”
我在床上躺着,嗓子疼得说不出话,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
我看着继母那张哭得梨花带雨的脸,忽然懂了。
她是故意的。
她亲生的女儿林婉儿也到了选秀的年纪。
可林府嫡女只有一个名额。
我哑了,那个名额就是婉儿妹妹的了。
选秀那天,继母领着我进宫。我穿着新衣裳,脸上扑了粉,看起来跟正常人一样。可一张嘴,只能发出啊啊的哑音。
继母跪在宫门口,朝着选秀的公公磕头:“大人,我这女儿天生不爱说话,性子腼腆,怕冲撞了圣上。”
公公上下打量我,叹了口气:“这模样倒是不错,可惜了。”
他挥挥手,让宫女领我进去。
大殿里坐着皇帝。
那年他二十五岁,眉目清冷,坐在龙椅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
我看着他那张脸,忽然想起小时候嬷嬷说的故事。
皇帝是真龙天子,能看穿人心。
可我真站到他面前时,他只瞥了我一眼。
“她怎么不说话?”皇帝问旁边的太监。
继母赶紧又跪下:“回圣上,臣妇这女儿不爱说话。”
皇帝皱了皱眉,挥挥手:“那就去冷宫待着吧。”
我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我听见周围几个秀女的笑声,压得低低的,可还是钻进了耳朵。
“哑巴也来选秀。”
“皇上最讨厌不会说话的。”
“冷宫那边阴森森的,去了怕是要疯了。”
我没有哭。从那天起,我就没在人前掉过一滴眼泪。
冷宫在皇宫最西边,院墙比别处高三尺。
院子里长满了杂草,枯黄的,比我膝盖还高。
住进来的头一晚,我就着月光,在墙根底下发现了一窝老鼠。
它们瞪着我,我也瞪着它们。
忽然我笑了。
哑巴跟老鼠住一块儿,倒也般配。
第二天一早,有人推门进来。是个小宫女,十五六岁的模样,瘦瘦小小的,手里端着碗粥。
“主子,我叫香寒。”她把粥放在桌上,“以后我伺候您。”
我看那碗粥,米汤清得能照见人影,上头飘着几粒米。我没说话,端起碗喝了个干净。
香寒站在旁边,眼睛红红的:“主子,您别怕,冷宫是偏了点,可好歹能住人。”
我看着她,点点头。她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哑巴还能点头。
从那以后,香寒每天都来。她给我送饭,给我洗衣裳,有时候还偷偷带几本书来。她是冷宫里最低等的宫女,分不得什么好差事,可她对我好。
好到我有时候忘了自己是个哑巴。
可每次我想张嘴说话,嗓子就疼得跟刀割似的。
继母那碗汤,毁了我的嗓子,也毁了我说话的胆子。
我怕了。
我怕一开口,听到的是那些破碎的、难听的声音。
第三个月的时候,香寒在冷宫的地砖下发现了一个铁盒子。
盒子里头装着一沓子纸,是前任废后留下的手札。
她姓黄,也曾在这冷宫住过。
手札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她批注的史书,有她写的诗词,还有她对这个皇宫的诅咒。
“冷宫是关不住人心的。”她在最后一页写道,“只要手还能动,脑子还能转,就没有人能真的锁住你。”
我抱着那沓手札,哭了整整一个晚上。
第二天,我让香寒去偷纸笔。
“主子,您要写东西?”香寒瞪大眼睛。
我点头。
她没多问,第二天就给我弄来了一沓宣纸和一小截墨。
从那以后,我白天睡觉,晚上就坐在窗口,就着月光抄书。
手札里的那些文字,我一遍遍地抄,抄得手指磨出了茧子。
我越抄越觉得,那位废后说得对。
人可以关在一个地方,可心不能。
第四个月,香寒给我带来一个消息。
“主子,翰林院那边在征集奏章批注。”她说,“听说皇上批奏章累了,让翰林们帮着点评。可翰林们写的,皇上都不满意。”
我翻着手札,忽然动了念头。我让香寒把我抄好的一篇批注送出去,送到翰林院,说是她写的。
香寒吓得脸都白了:“主子,我哪会写这个啊?”
我比划了半天,她才明白。我不需要她会写,只需要她把我的纸送出去。
香寒咬了咬牙,把纸揣进怀里。
半个月后,她一脸兴奋地跑回来:“主子,翰林院的人说那篇批注写得好,呈给皇上了。皇上看完后,多喝了一碗粥!”
我笑了。脸上两个月来第一次有了笑意。
02
接下来的半年,我白天睡觉,晚上写批注。香寒在前面跑腿传话,我坐在冷宫里一个字一个字地磨。
我写的东西,香寒不敢说是她写的,只说是在冷宫捡到的。
翰林院那些人将信将疑,可看着那些文章,又舍不得扔。
就这么着,我写的批注一篇篇地往上传,从翰林院传到御书房,从御书房传到皇帝手里。
皇帝连着看了半个月,派人下来查。
大太监钱德海亲自来的。
他领着一队太监,把冷宫翻了个底朝天。我在旁边站着,看他们翻我的被子,翻我的衣裳,翻那堆老鼠窝。钱德海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我。
“林才人,你可曾写过什么东西?”
我摇摇头,指指自己的嗓子。
钱德海眯起眼睛:“奴才知道您说不了话,可万一您拿了笔呢?”
我继续摇头。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笑了:“罢了,一个哑巴能有什么花花肠子。”
他走了,带着太监们走了。
我站在冷宫里,看着一地狼藉,慢慢蹲下去,从墙缝里掏出一卷宣纸。
那是那盒手札。
我把它藏在墙缝里,用泥巴糊上了口,要不是香寒知道地方,连她也找不到。
那天晚上,香寒回来,脸肿了半边。
“主子,钱公公打我了。”她哭着说,“他非说我偷了宫里的东西,我说我没有,他就打我。”
我看着她肿起来的脸,胸口忽然涌上一股火。
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
我想说话,想骂人,想冲出去跟那个钱德海拼了。
可我不能。
我一张嘴,就是那些破碎的声音。
我咬破了自己的嘴唇。
香寒吓坏了:“主子,您别生气,我不疼,真的不疼。”
我摇头,拿起笔在纸上写:“总有一天,我会让他跪着跟你道歉。”
香寒看着那几个字,哭得更厉害了。
从那以后,我更小心了。
我把写好的批注藏在不同地方,墙缝里、床板下、老鼠洞里。
香寒每次来取,都装着是来送饭的。
我俩跟做贼似的,偷偷摸摸地传递消息。
宫里的人都知道冷宫住了个哑巴才人。
她们拿我当笑话看。
有时候,钱德海手下的太监故意来冷宫门口,扯着嗓子喊:“林才人,皇上问您话呢!”然后一群人站在门外笑。
我知道他们是故意来羞辱我的。
我不理他们,继续低头写字。
香寒气得脸都绿了,我拉住了她。
“主子,他们欺负您呢!”她急了。
我摇摇头,写了个“忍”字给她看。
她看不懂。
其实我也不懂。可我知道,现在不忍,我们俩都活不下去。
第七个月的时候,事情有了转机。
香寒传话回来:皇上把那篇批注批到了朝堂上,让大臣们传阅。
好几个人都拍手叫好,说这是难得的奇文。
皇帝很高兴,问翰林院这是谁写的。
翰林院的人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
皇帝不高兴了:“查!给朕查清楚!”
钱德海又来了。
这次他带了更多人,把冷宫翻了个底朝天。
他们掀了床板,撬了地砖,连老鼠洞都掏了。
钱德海站在门口,冷冷地看着我:“林才人,您是哑巴,可您身边的人未必是哑巴吧?”
我心里一紧,面上不显。
钱德海没搜到东西,不死心,又问了香寒一回。
香寒嘴硬,愣说不知道。
钱德海没辙,只能回去复命。
可从那以后,冷宫外头多了几个巡夜的太监。
我半夜起床写字,得先听听外头的动静。
就这么着,又过了半年。
我的批注在宫里越传越广。
从翰林院传到内阁,从内阁传到皇亲国戚耳朵里。
人人都知道宫里有个“隐士”,写的批注字字珠玑。
可谁也不知道这人是谁。
皇帝找了一年,没找着。他索性不管了,只要还能看到批注就行。
我松了口气。可我也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纸包不住火,总有一天会暴露。
第十二个月的时候,皇帝亲自来了冷宫。
那天我正在睡觉,忽然听见外头有人喊:“皇上驾到!”我吓了一跳,从床上滚下来,慌乱中把写了一半的批注塞进枕头底下。
我整理好衣裳,跪到地上。
门被推开,一双黑靴子停在我面前。
“抬头。”
我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眼睛。
皇帝比一年前看起来更冷了些。他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我,跟看一只路边的小猫小狗似的。
“你叫林梦欣?”
“听说你不会说话?”
我再点头。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让我背后一凉:“那你教教朕,一个不会说话的人,是怎么写出那么多批注的?”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03
皇帝从袖子里掏出一卷宣纸,摊开放在我面前。
是我的笔迹。
我写的批注。
“这字是你的吧?”他问。
我沉默。
“你的宫女香寒说这字是她在冷宫捡的。”他继续说,“可朕查过了,冷宫里除了你,没别的人住过。一个宫女也不识字。那这字是谁写的,还用朕说吗?”
我跪在地上,膝盖硌得生疼。
皇帝蹲下来,跟我平视:“朕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说实话,朕不治你的罪。”
我张了张嘴,嗓子里只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我想说话,真的想。可我说不出来。继母那碗汤毁了我的嗓子,也毁了我说话的胆量。
皇帝看着我的眼睛,忽然笑了:“你不会说话?”
“可你会写字吧?”
我又点头。
他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卷空白宣纸,还有一小截墨。他把纸摊在桌上,把墨递到我手里:“那就写。写给朕看。”
我握着那截墨,手指在发抖。
我写什么?写我是怎么骗了整个皇宫的?写我是怎么利用香寒传递消息的?写我是怎么在冷宫里策划这一切的?
不,我不能写。
我低头,在纸上写了四个字:“臣妾有罪。”
皇帝看着那四个字,冷哼一声:“有罪?你有罪多了。”
我继续写:“但求陛下一死。”
皇帝愣住了。
他看着我,眼睛里头闪过了什么,我看不懂。他拿起那张纸看了半天,忽然问:“你就这么想死?”
“为什么?”
我写:“活着太累。”
这是真话。
这一年,我每天都在提心吊胆里过日子。
我怕暴露,怕死,怕香寒被我连累。
我怕的东西太多了,多到有时候我想,不如死了算了。
皇帝沉默了。
他站在窗口,看着外头的冷宫,看了很久。
“朕从小到大,见过很多人。”他忽然说,“有想争宠的,有想揽权的,有想害人的。可像你这样想死的,朕还是头一回见。”
他转过来看我:“你想死,朕偏不让你死。”
他走了。
他来了一趟,什么都没做,就走了。我看着他消失在门口的背影,脑子里一片空白。香寒进来时,见我坐在地上,吓得赶紧扶我起来。
“主子,皇上没为难您吧?”
我摇头,指了指桌上的墨和纸。香寒看见了那四个字,愣了愣。
“主子,您真想死?”
我没回答。
那天晚上,我翻出那盒手札,翻到最后一页。
“冷宫是关不住人心的。”那位废后写道,“可人心关得久了,也会生锈。”
我看着那句话,忽然想哭。一年了,我写了那么多批注,骗了那么多人。可到头来,我还是那个哑巴。一个连话都不敢说的哑巴。
第二天,香寒带来一个消息:皇帝下令,让翰林院找那个“隐士”。
“要是找着了,赏黄金百两,官升三级。”香寒说,“外面都传疯了。”
我冷笑一声。百两黄金,三级官。这价码开得真高。
皇帝是想逼我出来吧?
我不出来。
我继续窝在冷宫里,白天睡觉,晚上写字。我写的那些批注,不敢再让香寒往外传了。我把它烧了。烧成灰,倒进老鼠洞里。
香寒问我为什么烧了。
我写:“现在不是时候。”
她没听懂,我也没多解释。
又过了半年。
那天晚上,我正睡着,忽然被一阵脚步声惊醒。我爬起来,透过门缝往外看——外头站着一群人,为首的正是皇帝。
他穿着一身黑衣,看起来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开门。”他敲了敲我的门。
我打开门。
他走进来,坐在我的床上,看着我:“朕想了一天,还是想不明白。你一个哑巴,怎么能写出那种文章?”
我没说话。我也不可能说。
他继续说:“你不肯说,朕也不逼你。朕只有一件事告诉你——朕明日要出宫,去南边。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你若是有什么话想对朕说,现在说还来得及。”
我看着他,张了张嘴,嗓子里只发出啊啊的声音。他看着我,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算了。”他站起来,“朕走了。”
他走到门口时,我忽然抓住了他的袖子。他回头看我,愣住了。
我拉着他的袖子,拿起了桌上的墨。我在手心里写了两个字:“等我。”
他的手抖了一下,然后他笑了。“好,朕等你。”他走了。
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手心里那两个被汗浸花了的字,眼泪哗地流了下来。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拉住他。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写那两个字。可我忽然觉得,也许我不用死。也许我还能活下去——为了那句“朕等你”。
04
皇帝出宫去了半年。
这半年里,我不再写批注,也不再让香寒往外传消息。
我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整日坐在冷宫里发呆。
我翻那盒手札,翻了一遍又一遍。
我看到那位废后写她是怎么入宫的,是怎么被废的,是怎么在冷宫熬过十年的。
她写了十年,我看了十遍。
等到皇帝回宫那天,我已经把那盒手札背得滚瓜烂熟。
他没第一时间来冷宫。
他回宫后先去见太后,处理了积压的政务,接见了文武百官。忙了整整半个月,才想起我。
那天上午,我正在院子里晒太阳,钱德海来了。
“林才人,皇上有请。”
我跟着他去了御书房。
皇帝坐在案前,正在批奏章。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嗯了一声:“坐。”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
他继续批奏章,一个字不说。我坐在那里,看着他,看着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章,看着他那张疲惫的脸。
他在南边待了半年,瘦了一大圈。眼窝都凹下去了。
批完最后一本,他抬起头:“你这次来,有没有话对朕说?”
他又问:“你写不写?”
他拿来纸和笔,放到我面前。
我拿起笔,手在发抖。
我知道他想听什么。
他想要我说实话,认了那些批注是我写的。
可我说了实话,等待我的是什么?
欺君之罪,够我死三回。
我不能说。可我也不能不说。
我写:“臣妾没有什么想说的。”
皇帝看着那几个字,眼睛里的光熄灭了。
他挥挥手:“你走吧。”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听到他说:“你走吧。以后也别来了。”
我的脚步顿住了。
我想回头看他,可我没那个勇气。我走出御书房,站在门口,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睛。香寒在走廊尽头等我。她看见我出来,赶紧跑上来。
“主子,您没事吧?”
我摇头,低着头往外走。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冷宫的。
我只记得那天晚上,我抱着那盒手札,哭了整整一宿。
我知道我输了。
我骗了他一年,现在他知道了真相。
他不问,是不想让我为难。
可我也不配让他再等。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好东西,准备去求旨搬走。
“林才人。”他躬着身子,“圣上有旨,请林才人搬到东宫住。”
我愣住了。
东宫?那是有品级的嫔妃住的地方。我一个才人,住东宫做什么?
钱德海像是看出我的疑惑,笑眯眯地说:“圣上说,林才人住冷宫住得久了,该换个地方了。”
我跟着他去了东宫。
东宫比冷宫大了三倍不止。院子里种着花,屋里摆着红木家具。桌上还有一套新的文房四宝。我站在门口,不敢相信这是给我的。
“主子!”香寒高兴得直跳,“皇上对您真好!”
我没说话。
我走到桌边,拿起那支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安睡。”
香寒看不懂:“主子,您写这个做什么?”
我知道皇帝是个聪明人。
他把我从冷宫调出来,不是宠我,是想把我摆到明面上来。
他要看看,我这个“隐士”放在台面上,还能不能写出那些批注。
他说得对。
在冷宫里,我躲在黑暗中,可以肆无忌惮地写。可到了东宫,处处是人,处处是眼睛。我写不出一个字。
搬进东宫的头三个月,我一个字没写。
皇帝没催我。他每隔几天就派人送来一堆书,让我品评。我看着那些书,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第四个月的时候,我想起那盒手札里的一句话:“当所有人都盯着你看的时候,你就当她们不存在。”
我深吸一口气,提起了笔。
我写了四个字:“陛下圣明。”
皇帝看了后,眉头拧成了疙瘩。
“就这些?”
“朕写了那么多年的批注,你看了那么久,就这四个字?”
他气得摔了杯子,走了。我看着他背影,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我赢了。他越生气,就说明他在乎。他在乎,我就还有机会。
可我没高兴多久。
第二天,钱德海领着一个女人来了。那女人穿着华贵的衣裳,脸上涂着脂粉,眉眼间都是得意。她走进东宫,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笑了。
“姐姐,别来无恙。”
是林婉儿。
继母姜玉兰的亲女儿。
我哑了以后,她替我入宫选秀。可她没选上。
选秀那日,皇上看到一个秀女像她一样不说话,以为也是个哑巴,当场就赶了出去。
林婉儿回去后哭了一场。
从那以后,她恨上了我。
她恨我占了她的名额,恨我让她在选秀上出丑。
我看着林婉儿,忽然明白了。皇帝把她弄进宫来,是想刺激我吗?“你妹妹来了,你总该说话了吧?”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一句话没说。
可我心里清楚——战争开始了。
05
林婉儿被封为玉嫔,住进了长春宫。
她入宫第一天,就领着宫女太监来东宫“串门”。我正坐在窗前看书,她直接推门进来。
“姐姐在看什么呢?”她笑眯眯地凑过来,伸手要拿我手里的书。
我往后躲了一下。
她的笑容僵在脸上。旁边的宫女赶紧打圆场:“主子,林才人怕是不喜欢别人碰她的东西。”
“哦。”林婉儿收回手,“姐姐是个哑巴,我倒是忘了。”
她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回头说:“姐姐,我听说皇上最近总夸你写的批注好。可妹妹我听说,那些批注是皇上自己写的,姐姐只是抄了一遍而已。”
她看我不说话,笑得更灿烂了:“姐姐,你抄了那么多遍,也该学会了吧?”
我握紧了手里的书,指甲嵌进封面里。
我不生气。我不能生气。她就是要激怒我,让我开口说话。我一旦开口,她就能去皇帝面前告我欺君。我偏不开口。
林婉儿连着来了七天。天天来,天天说那些话。
“姐姐,你知道皇上为什么把你从冷宫接出来吗?”她坐在我对面,翘着二郎腿,“因为皇上觉得,一个哑巴住冷宫太可怜了。皇上是好心,姐姐可别误会。”
“姐姐,你知道吗?昨天皇上在长春宫吃饭,还夸我做的菜好吃呢。”
“姐姐,你写那么多年批注,可有什么心得?跟我说说呗。反正你也说不出来。”
香寒在旁边气得脸色发青。我跟她摇头,示意她别出声。可林婉儿的话,像针一样,一根一根地扎进我心里。
第八天,她没来。
我松了口气。
可晚上香寒跑进来,脸色煞白:“主子,玉嫔去皇上面前告状了。她说您在东宫摆架子,不把她这个妹妹放在眼里。她还在皇上面前哭了一场。”
我冷笑一声。
她这是要置我于死地。皇帝最烦女人在他面前哭。待会儿他肯定会来问罪。果不其然,一个时辰后,太监来传话:皇上召见我。
我跟着太监去了御书房。
皇帝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块镇纸。林婉儿跪在地上,抽抽噎噎地哭。我走过去,跪下。
皇帝看了我一会儿:“林才人,玉嫔说你欺负她。你有话要说吗?”
我摇头。
“你是说不了,还是没话说?”
我指指自己的嗓子。
他冷笑一声:“朕知道了。你下去吧。”
我站起来,转身要走。林婉儿忽然开口:“皇上,姐姐她不是真的哑。她只是不想说话罢了。”
皇帝抬头看我:“是真的吗?”
我站在原地,浑身僵住了。
林婉儿继续说:“我娘说,姐姐小时候话特别多。后来长大了,不知道怎么了,就不爱说话了。可姐姐绝不是哑巴,她只是不想跟您说话罢了。”
我看着皇帝,他也看着我。
他眼睛里有期待。
他希望我开口,希望我说出真相。
可我说不出来。
我嗓子疼,心里也疼。
我张了张嘴,只发出一声嘶哑的气音。
皇帝失望了。
“下去吧。”他的声音里透着疲惫。
我走出御书房,站在走廊里,拳头攥得发白。香寒跑过来:“主子,您没事吧?”
我看着前方,不说话。
那天晚上,我坐在窗前,写了很多很多字。我写我娘的死,写继母的狠,写我的哑,写我这些年受的委屈。我写了一整夜,写到纸都写满了。
第二天,我让香寒把这些纸送到翰林院去。香寒吓了一跳:“主子,您疯啦?这些东西传出去,您就完了。”
我写了四个字给她看:“置之死地而后生。”
香寒咬着嘴唇,想了想,接过那些纸,揣进怀里。
她走后,我坐在床边,心跳得像擂鼓。我不知道我的计划能不能成。可我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了。三天后,皇帝召见我。
我走进御书房时,他正坐在案后,翻看着一沓纸。
我的纸。
“林梦欣。”他拿起一张纸,“这是你写的?”
我跪下,点头。
“你是哑巴,可你能写出这些东西。朕很佩服。”他放下纸,“可朕想知道,你为什么瞒了朕五年?”
我看着他的眼睛,张了张嘴。他看着我,没说话。我深吸一口气。一把推开嗓子里的酸涩,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因为……臣妾……怕。”
那个字从我喉咙里挤出来,像石头一样。
今天,继母带着我庶妹来了。
“我确实可怜。”我的声音沙哑,每个字却清楚得很。“可怜我那继母,当年用滚水烫我,差两寸就烫死了。”
酒杯摔碎的声音从主位上传来。
06
“怕?你怕什么?”皇帝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你怕朕杀了你?还是怕继母对付你?可你瞒着朕五年,就是欺君!”
我笑了。那笑容一定很难看,因为我嘴角在抖。
“陛下说得对,臣妾欺君了。”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可臣妾若是不欺君,早就死了。”
我把继母怎么烫我,怎么买通御医,怎么逼我装哑的事说了一遍。我说得断断续续,嗓子沙哑得像个漏气的风箱。
可我坚持说下去。
皇帝的脸色变化很精彩。从愤怒变到震惊,再到阴沉。他问:“你有证据吗?”
我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纸。那是香寒从宫外弄来的。上面是继母跟御医来往的信件,还有御医的供词。皇帝看了一遍又一遍。
“你为什么不早说?”
“皇上,我是哑巴。”我抬头看着他,“就算我说了,谁信呢?皇上会信一个哑巴的话吗?”
他沉默。
我继续说:“所以臣妾只能等。等皇上查清了真相,等继母自己暴露。”
“你就不怕朕真把你当哑巴,关你一辈子?”
“怕。”我看着他,“可臣妾更怕死不瞑目。”
皇帝盯着我看了许久。我也看着他。我忽然不害怕了。这五年,我每天都在害怕。可今天,我说出了人话,反倒不怕了。
他忽然笑起来,笑得很轻:“你母后说你寡言,朕看你胆子倒是不小。”
他捏着我的下巴,那力道不重,可我的下巴骨都在疼。我没有躲,我迎上他的目光。
“陛下若不喜欢,现在杀了臣妾还来得及。”
他的笑容凝住了。他松开手,退后两步:“朕不会杀你。朕还要留着你找出真相。”
他下令彻查姜玉兰。钱德海领着一队人,连夜去了林府。
我站在御书房外,看着太监们举着火把,一路往宫门方向去。风很大,吹得火把噼啪作响。香寒跑到我身边:“主子,您说话了!您真的说话了!”
她高兴得哭了。
我拉着她的手,站在风里,嘴角浮起笑意。
可我心里清楚,事情没这么简单。皇帝说彻查,不一定真的查。就算查出来了,也不一定会给我公道。
三天后,真相大白。
钱德海搜到了继母跟御医来往的信件,还有当年用剩的药渣。
御医在刑讯逼供下招了。
他说了,姜玉兰给了他五百两银子,让他伪造“声带永久损毁”的鉴定结果。
皇帝拿着那些证物,坐在御书房里,沉默了很久。
“林梦欣。”
“臣妾在。”
“你受了这么多苦,怎么不恨?”
我抬起头:“臣妾恨。可臣妾更想让皇上亲眼看看,一个哑巴是怎么走到今天的。”
他愣了愣。那天下旨:姜玉兰流放三千里,永不许回京。御医斩首。林婉儿贬为庶人,逐出宫去。
圣旨下来那天,林婉儿跪在长春宫门口。
“姐姐!姐姐饶了我吧!我不敢了!”她哭得撕心裂肺。
我从她身边走过,没看她一眼。我走出宫门时,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跪在地上,头发散乱,脸上一把鼻涕一把泪。
“妹妹,你知道我娘是怎么死的吗?”我问她。
她愣住了。
我笑了:“我娘是被继母气死的。她从嫁给父亲那天起,就被继母欺负。我娘不还手,以为能换来安宁。可继母没有放过她。”
我蹲下来,看着她:“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有时候,人不会因为你善良就放过你。你越善良,他们越觉得你好欺负。”
我站起身来。
“回你的冷宫去吧。”
皇帝下旨,封我为皇后。
07
封后大典定在了七月初八。
旨意下达那天,满朝文武都跪在殿外请愿。为首的是内阁首辅,跪得最直。
“圣上,林才人不过是个哑女,怎可为后?”
“皇上三思啊!”
“哑女为后,国之大不祥!”
皇帝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晴不定。我站在他旁边,听着那些话,心里毫无波澜。我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一个哑巴,凭什么当皇后?
皇帝看着那些大臣,看向我:“你怎么说?”
我慢慢跪下去:“臣妾无话可说。但臣妾有一物,想给各位大人看看。”
我拿出五年间在冷宫写的批注。
改了笔迹,署了真名。
三百卷书,堆了半间屋子。
我请皇帝把这些批注发给大臣。
他们看了三天三夜,然后跪着回来。
“臣等见识短浅,冒犯皇后娘娘了。”
我看着他们跪了一地,露出笑容。
封后那天,我穿上凤冠霞帔。
我跪在天地坛前,听赞礼官念着祝辞。
风很大,吹得我头上的珠帘噼啪作响。
我忽然想起五年前。
那时候,我跪在选秀大殿上,嗓子疼得说不出话。
现在,我跪在天地坛前,嗓子好了。
可我还是说不出话来——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堵。
我忽然想哭。
有人在旁边拉住我的手。
皇帝的。
“别哭。”他低声说,“以后有朕在。”
我抬头看他,眼眶通红。
他笑了:“怎么,当了皇后还不高兴?”
大典结束后,皇帝牵着我的手走进凤仪宫。
“这是你的寝宫。”他指着前面,“以后你就住这里。”
我看了一圈。
凤仪宫比我住的东宫还大。院子里种着桂花,香得很。屋里摆着红木家具,桌上放着一套新的文房四宝。我走到窗边,推开窗子,外头就是御花园。
“怎么样?”他问。
“太大了。”
“大才配得上你的身份。”
“可我不习惯。”我转过头,“我住了五年冷宫,习惯了小的。”
他愣了一下:“那朕把凤仪宫拆了,给你重盖一座小的?”
我笑了。
“不必了。慢慢住,就习惯了。”
那天晚上,皇帝留在了凤仪宫。
他坐在床边,看着我卸妆。我没理他,自己对着铜镜,一根一根拔下簪子。
他忽然问:“你什么时候开始不恨的?”
我放下梳子,转过身子:“陛下觉得,臣妾不恨了?”
“你不像恨我的样子。”
“那是陛下看不出来。”我低头,“我恨过。恨了五年。”
“现在呢?”
“现在,恨也救不了那些死去的日子。”
他走过来,坐到我旁边:“那你以后准备怎么办?”
“活着。”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好好活着。”
他沉默了一会儿:“那天你抱着我哭的时候,我就在想,你心里肯定有很多事。后来你说话了,我才明白,你这五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我转过头看他。他也看着我。
那天晚上,我们说了很多话。有些话我从来没对别人说过。他也没有。
08
封后头几个月,事情多得很。
钱德海被贬去了冷宫当差。
新换的多德来管事,人倒机灵,也懂分寸。
太后这一关不好过。
她见了我就皱眉,话里话外都是嫌弃。
林梦欣,你既为后,就要打理后宫。
可你一个哑巴...
我没等她说完,抬头看她:“太后娘娘,臣妾已经不是哑巴了。”
她愣住。
“臣妾能说话,就能管事。”
太后看了我半天,嘴里哼一声:“口舌厉害有什么用?治理后宫靠的是手腕。”
我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纸:“这半个月,臣妾已经写完了一套《起居注》,还有后宫六尚的考核报告,请太后过目。”
太后接过纸,一页页翻看。看完后,沉默半天才吐一句:“你倒是有些本事。”
我不卑不亢:“臣妾在林府时学过治家,不过换了地方,道理相通。”
她没再刁难我,但也谈不上多喜欢。
可我不管。我不需要她喜欢我,我只需要她把权力交出来。
三个月后,我把后宫梳理得井井有条。各宫耗费减少两成,库房收支分明。连最难缠的几个老嬷嬷,也被我管得服服帖帖。
这期间皇帝隔几天就来凤仪宫。
他来看我批奏章,看我写批注,有时就坐在旁边,看我忙来忙去,也不说话。
“陛下看什么呢?”
“看你。”他靠在躺椅上,“看你做事,挺有意思的。”
“有什么意思?不过是些杂事。”我低头继续写。
“你做事跟我认识的所有女人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们做事都是给别人看的。你做事,是你自己想做。”
我放下笔:“我是怕闲着。一闲下来,就想起以前的事。”
他沉默了:“那你现在想起来了,还恨吗?”
我抬起头:“不怎么恨了。”
“因为恨太累了。”我笑了,“陛下,恨一个人费心费神。不值得。”
他没说话,起身走了。
到门口时,他又回头:“那你看着朕的时候,想什么?”
我愣住。
他没等我回答,快步走了。
那以后,我总觉得他跟以前不一样了。他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些我读不懂的东西。可我没深想。我忙着呢。
可我没高兴多久。第七个月末,一个消息传进宫里。
继母姜玉兰在流放路上病死了。
我听了,沉默了很久。
“怎么死的?”
香寒说:“听说在驿站得了风寒,没钱治,拖了半个月就去了。”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坐在凤仪宫院子里,一个人看了很久的月亮。
第二天吃早膳时,皇帝问我:“昨天听说林府传来丧信,你哭了吗?”
“没有。”
“不恨她了?”
“恨不恨的,人死都死了,没什么意思。”
他看着我:“你这个人,挺奇怪的。”
“哪里奇怪?”
“别人受了委屈,恨不得把仇人千刀万剐。你倒是看得开。”
我看着碗里的粥:“我娘死了。她活着的时候,跟继母斗了一辈子。结果呢?我娘死了,继母最后也死了。两个人斗了几十年,最后什么都没落下。”
我抬起头:“所以我想了想,觉得还是算了。把眼下过好就行了。”
他看着我,眼里有光。
09
日子平稳了半年。入冬后,宫里又生波澜。有人向皇帝告发,说我有“异心”,暗中联络朝臣,图谋不轨。
告发的人是钱德海。
他被贬到冷宫后,一直怀恨在心。他收拾了一批太监,偷偷盯着我的一举一动,很快就找到蛛丝马迹。我确实见了大臣,总共三回。
一回是户部侍郎。
他是来报告后宫开支的。二回是礼部郎中,来安排冬至祭祀。三回是吏部主事。这个确实有些敏感,他是来商量我妹妹林婉儿的事。
林婉儿被贬为庶人后,一直住在外宅。我让人每月送些银两去,好歹也是林家的人。
这事被钱德海盯上了,他联合那几个太监写了一封密信。信送到皇帝面前那天,我正在凤仪宫批奏章。多德带着一群太监冲进来,脸色煞白。
“娘娘,不好了,圣上发怒了!”
“什么事?”
“有人告发娘娘,说您...说您...”
“说什么?”
“说您结党营私,图谋不轨!”
我站起来:“证据呢?”
“圣上手里有一封信,还有几个太监的证词。”
我没慌。我跟多德去了。御书房里,皇帝背对着我站着,手里捏着一封信。
“你来了。”他没回头。
“陛下,臣妾来了。”
他转过来,把信扔到我面前:“你自己看看。”
我捡起信,看了一遍。是钱德海的口吻,说我见了吏部主事三次,每次都在密谈。
“你见了吏部主事?”
“是。”
“谈什么?”
“谈我妹妹林婉儿的事。”
他愣住了:“就这个?”
“就这个。按例林婉儿被贬为庶人,需有人定期察看。臣妾是林家嫡女,这事自然由臣妾来管。”
“那你为什么不跟朕说?”
“陛下日理万机,臣妾不敢拿这种小事打扰。”我抬头看他,“陛下若是不信,可以传吏部主事来对峙。”
皇帝看着我,忽然笑了:“不必了。朕信你。”
他下令查办钱德海。钱德海从冷宫被打入大牢,那几个太监也被各打了三十大板。事情就这么了了。
那天晚上,他来凤仪宫,跟我一起吃饭。
“你为什么不恨钱德海?”他忽然问。
“恨过他。可他是条狗,被欺负了就咬人。我总不能跟一条狗计较。”
他看着我,没再说话。
饭后,他坐在桌边,看着窗外,忽然问:“林梦欣,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什么?”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决定跟我过一辈子的?”
我愣住了。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我不知道。”我说,“或许是那天晚上,你坐在冷宫床边,说不逼我。”
“就这个?”
“还有你信我的时候,你护着我的时候,你愿意等我的时候。”
他笑了。
“你挺难的。”
“是挺难的。可有人愿意等,就不那么难了。”
那天晚上,我们谁都没说话。
他握着我的手。我靠在窗边,看了一夜月亮。
快到天亮时,我忽然想起那盒手札里的一句话:“这辈子,能有一个人愿意等你,就够了。”我笑了。是值得的。五年哑巴日子,值得了。
10
转眼到了第二年初春。
这个冬天过得很平静。
我把后宫管得服服帖帖,朝廷里也没生出什么乱子。
皇帝每个月都会来凤仪宫住几天。
他不爱说话,我也不爱说话。
可两个人待在一起,也不觉得别扭。
有时候我批奏章,他在旁边看书。
有时候他批奏章,我在旁边给他磨墨。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春天来的时候,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开花了。我坐在树下,手里拿着那盒手札。那位废后留下的手札,我已经翻了不知多少遍。
“这是谁的?”皇帝走过来,看着它。
“一位故人。”我说,“她在冷宫住了十年,一直写这个。”
“写了什么?”
“写她恨的人,写她爱的人,写这皇宫里那些事儿。”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她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她死了。死在了冷宫。”
他走到我旁边坐下:“你留着这个,是想记住什么?”
“留着提醒自己,不要走上她的路。”
他握住我的手:“你不会的。有我在。”
我抬头看他。阳光从桂花树的缝隙里洒下来,落在他脸上。他忽然笑了:“你从冷宫出来那天,有没有想过会当上皇后?”
“没有。我只想着怎么活下去。”
“那现在呢?你想什么?”
“现在?”我看着他,“现在我想的是,要怎么跟你过完这辈子。”
他愣住了。我也愣住了。
“我说话是不是太随便了?”
他笑起来:“不随便。朕喜欢听。”
宫里安静下来。
风吹过桂花的香,落在院子里。
我忽然想起五年前那个夜晚。
那时候我跪在选秀大殿上,嗓子疼得说不出话。
所有人都以为我是个哑巴。
五年前谁能想到,那个哑巴,能走到今天?
谁能想到,那个不说话的人,最后成了说最多话的人。
我看着站在院子里的丈夫,忽然就哭了。
“怎么了?”
“没事。”我擦掉眼泪,“就是觉得,能活着,真好。”
后记:那盒手札,我一直留着。皇帝去世那年,我把它放进了他的棺材里。我的字太难看了——可一横一竖全是我的命。
他护了我一辈子。
我也该陪他一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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