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巢败亡之后,长安光复,唐僖宗从四川回到京城。满朝文武都以为,最难的坎儿过去了。可谁也没想到,真正让大唐断了最后一口气的,不是流寇,不是藩镇叛乱,而是一个盐池。
这盐池,叫安邑解县盐池,在今天的山西运城。今天听起来不过是个地名,但在唐朝,这里是帝国的命根子。
为什么一个盐池这么重要?
唐朝中后期,盐税是国家财政的绝对支柱。安史之乱后,藩镇割据,朝廷能直接收税的地方越来越少,盐税几乎成了中央唯一稳定的收入来源。而安邑解县两座盐池的产量,占到了全国池盐产量的一半以上。也就是说,谁控制了这两座盐池,谁就掐住了大唐的钱袋子。
黄巢之乱前,盐池一直由朝廷直属管理,收入直接进入国库,养着中央禁军,维持着朝廷最后一点体面。可黄巢打进长安,一切都乱了套。朝廷逃难入蜀,盐池的管理体系瞬间崩塌。周边的大小势力一拥而上,抢的抢,占的占,盐池落入了军阀之手。
河中节度使王重荣,成了第一个“盐池之王”。
王重荣本来是唐朝将领,黄巢攻长安时,他投降过黄巢,后来又反正归唐。这种反复无常的人,乱世里遍地都是。但他的运气实在太好——他的防区河中,正好管着安邑解县盐池。
黄巢一败,朝廷回京,第一件事就是向王重荣伸手,想要回盐池。理由很简单:盐池是国家的,你只是代管。现在天下太平了,该物归原主了。
可王重荣怎么可能还?盐池一年产出多少白花花的银子,他已经吃进嘴里的肥肉,凭什么吐出来?他一口回绝,理由也冠冕堂皇:河中军需要粮饷,盐池收入正好充作军费,保境安民,也是为国分忧。
朝廷这边,田令孜坐不住了。
田令孜是唐僖宗最宠信的宦官,僖宗管他叫“阿父”,也就是干爹。这位宦官头子,贪污受贿是把好手,可政治眼光约等于零。他掌管着神策军——朝廷最后的直属部队。这支部队的军饷,原本全靠盐池撑着。现在盐池被王重荣占了,神策军喝西北风吗?
田令孜想来想去,想出了一个自以为高明的馊主意:给王重荣挪个窝。他下了一道诏书,把王重荣调往别处,河中换自己的人去当节度使。只要人换了,盐池自然就收回来了。
王重荣冷笑一声,把诏书撕了个粉碎。然后,他干了一件更狠的事——起兵造反。
田令孜也不甘示弱,派兵讨伐。
他调动了几路兵马,其中最关键的一支,是邠宁节度使朱玫。朱玫这个人,打仗确实有两下子,但他有一个致命的缺点——野心勃勃。田令孜让他去打王重荣,他去了,但他心里盘算的,却是另一本账。
王重荣见朝廷大军压境,知道单凭自己挡不住。他直接向河东节度使李克用求援。还记得上期咱们聊过,李克用此时正跟朱温水火不容,憋着一股劲要扩张势力。王重荣送上门的盟友,他求之不得。李克用亲自率兵南下,和王重荣合兵一处。
这场仗,朝廷输得裤子都不剩。
田令孜派去的军队,在李克用的沙陀骑兵面前不堪一击。朱玫见势不妙,第一个掉头就跑。朝廷大军全线崩溃,李克用、王重荣乘胜进逼长安。田令孜吓破了胆,连夜劫持唐僖宗,再次逃出长安,往宝鸡方向狂奔。这是他第二次把皇帝当包裹一样拎着跑了。长安城,又一次被抛弃给了乱兵。
但故事到这里,还没完。真正的反转,在后面。
朱玫逃跑之后,心里打起了小算盘。他琢磨着,田令孜已经废了,僖宗被他挟持着到处跑,天下无主。那不如自己立一个新皇帝,挟天子以令诸侯。他盯上了襄王李煴——唐肃宗的后代,在皇族里有点名分,又刚好在自己军中。
说干就干。朱玫在凤翔拥立李煴称帝,改元建贞,自封宰相,把持朝政。一时间,天下出现了两个朝廷:一个是田令孜手里的唐僖宗,一个是朱玫手里的襄王政权。
可朱玫千算万算,没算到一件事——他的盟友王重荣。
王重荣虽然跟朝廷对着干,但他要的只是保住盐池,不是灭掉大唐。朱玫另立朝廷,在他看来是大逆不道。他暗中联络李克用,李克用也表示,不认这个伪皇帝。两人一合计,决定调转枪口,攻打朱玫。
更要命的是,朱玫自己的部下也看不下去了。邠宁军的将士们私下议论:跟着节度使造反打王重荣也就罢了,现在居然另立新君,这不是把大家往灭族坑里推吗?部将王行瑜率先发难,杀了朱玫,把他的首级送到僖宗面前请罪。襄王李煴逃出凤翔,半路也被截杀。这场闹剧,前后只维持了几个月,就以朱玫的身首异处草草收场。
而盐池呢?
朝廷最终还是没能收回来。王重荣继续占着安邑解县盐池,直到他后来死于内乱,盐池又落入新的军阀之手。终唐之世,那片白花花的盐池,再也没能回到中央的账本上。
回头看这场盐池之争,从头到尾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悲剧。
田令孜为了一个盐池,逼反了王重荣。王重荣为了保住盐池,引来了李克用。李克用进了长安,又把皇帝吓跑了。朱玫趁乱想捞一把大的,结果把自己的命搭了进去。
而大唐呢?丢了盐池,断了财路,连最后一点中央禁军都养不起了。朝廷彻底沦为藩镇的提线木偶。这场围绕着盐的争夺,最终把帝国的最后一口气掐断了。从黄巢败亡到朱玫败亡,不过短短几年,大唐已经从苟延残喘,走向了灯枯油尽。
一个连盐池都保不住的朝廷,还有什么资格谈中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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