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忠教授谈中美破产法比较的省思：中美日三国立法逻辑、制度演进与中国破产法的完善路径——兼论张穹、王欣新、杜万华三名破产法的修法期待与国内外学者的改革期待
作者：刘忠、徐铭君
刘 忠
原大成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执业律师；斯坦福大学博士后研究员；清华大学深圳国际研究生院教授。
徐铭君
北京中盾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执业律师；国际破产协会会员，专业领域：破产重整和职务犯罪，上市公司合规辅导等。
前言：打破固有偏见，破产是市场经济的“修复键”而非“终止键”
在大众的传统认知中，“破产”始终带着浓厚的负面标签，等同于企业彻底倒闭、经营者创业失败、巨额负债缠身，是市场经济中的“负面结局”。但在成熟的现代化市场经济体系中，破产制度的核心价值早已跳出“惩罚失败”的传统框架，成为化解市场债务风险、盘活闲置存量资源、拯救优质困境企业的核心法治工具，更是衡量一个国家营商环境成熟度、市场法治化水平的核心标尺。
作为我国四大市场经济基础性制度之一，破产法治建设迎来了18年一遇的重磅革新节点。2025年，施行十余年的《企业破产法》启动全面系统性大修，无论是法条数量、制度架构、适用场景还是覆盖主体，均实现了跨越式、全方位升级。放眼全球，美国普通法系的市场化重整体系、日本大陆法系的本土化分层治理模式，是当下最具代表性的两大破产制度范本。两大国家结合自身国情迭代出的成熟制度、改革经验与避坑思路，为本次中国破产法修订提供了极具落地价值的参考依据。
本文将以通俗易懂的语言，全方位拆解中美日三国破产制度的底层逻辑、核心差异、制度优势与现存短板，结合2025年最新修法动态，深度剖析中国破产法治的升级方向与完善路径，带大家读懂这场关乎千万市场主体的法治升级，看清中国市场经济法治化的进阶之路。
一、美国破产法：极致市场化思维，打造企业重生标杆体系
美国拥有全球发展最成熟的市场经济体系，其破产法治历经两百余年持续迭代与打磨，彻底摒弃了古代“负债即有罪、破产即惩戒”的落后思维，构建起债权人公平受偿、债务人获得重生机遇的双向平衡核心逻辑。其制度核心不在于追责处罚经营失误，而在于高效化解市场化债务风险、最大限度保全企业营运价值、实现社会资源最优配置。
1、三大核心机制，撑起全球经典重整制度体系
美国《破产法典》第11章确立的企业重整规则，是全球破产立法的重要参考范本，三大独创且联动配套的核心机制，精准破解了困境企业债务处置、持续经营的行业痛点：
① 债务人自主经营模式：留存企业原生经营活力
不同于多数国家破产程序启动后，由第三方管理人全盘接管企业经营、资产、业务的模式，美国破产法允许困境企业原有经营管理层，在法院全程严格监督、合规管控的前提下持续运营企业。原管理层深耕行业与企业经营，熟悉企业供应链体系、核心客户资源、内部管理架构与核心技术壁垒，能够最大限度保留企业长期积累的商业价值与合作资源，彻底避免外部管理人仓促接手导致的业务断层、资源流失、经营停摆问题，为优质困境企业重生筑牢核心基础。
② 自动止规则：为企业打造专属喘息窗口期
这是美国重整制度能够落地见效的核心保障，也是最具借鉴价值的特色规则。企业正式向法院提交破产申请的瞬间，即刻产生全域法律效力，所有针对该企业的债务催收、民事诉讼、财产查封、强制执行、资产冻结等程序全部自动暂停。该规则从根源上杜绝了多名债权人分头追偿、扎堆“哄抢资产”的无序乱象，彻底解决了单一债权人突击执行、集体追偿拖垮优质企业的行业难题，为困境企业梳理债务结构、洽谈重组方案、对接战略投资人争取充足、稳定的缓冲时间。
③ 债权分类表决+司法强裁：兼顾重整效率与公平正义
美国破产法根据债权性质、清偿优先级、权益属性，将债权精准划分为担保债权、职工债权、普通经营债权、小额债权等独立组别，各组别独立对重整计划草案进行表决，充分尊重不同类型债权人的差异化权益诉求。在满足法定条件、保障债权人核心利益的前提下，即便部分债权组别否决重整方案，法院也可依法强制批准重整计划。这一机制完美平衡了整体重整效率与少数债权人的合法权益，既杜绝个别债权人恶意阻挠企业重生、漫天要价的乱象，也全面保障了全体债权人的公平受偿权利。
2、动态迭代优化：精准破解中小企业破产痛点难题
即便作为全球标杆性制度，美国破产法也并非完美无缺，始终在实践中暴露问题、在改革中迭代完善。早期完整重整程序流程繁琐、审核严苛、律师与中介服务成本高昂，大型上市企业、集团公司尚可承担高额时间与资金成本，但广大中小企业完全无力支撑，大量具备重生价值的小微主体，因破产成本过高、流程周期过长被迫清算注销，造成优质市场资源浪费。
针对市场实操痛点，美国开启精准制度优化，构建常态化自我革新机制。2019年正式出台《小企业重组法》，全新增设Subchapter V中小企业简易重整专项程序，针对性简化流程、压缩审理周期、降低中介服务成本、放宽合规门槛。官方数据显示，新规落地后，中小企业重整平均费用降幅超78%，从原先67.9万美元降至14.5万美元，案件平均审理周期从数年压缩至6.5个月，小企业重整计划获批率从31%大幅提升至51%。这种“实践摸底—发现痛点—立法优化”的常态化迭代机制，正是美国破产法治长期保持行业活力与先进性的核心关键。
3、学界权威共识：美国模式适配性有限，不可盲目照搬
美国破产法学界始终保持辩证、理性的研究视角，多次公开警示全球各国：美国极致市场化的破产体系，深度根植于本国高度发达的资本市场、成熟的直接融资体系、个人主义商业文化以及完善的专业中介服务体系，是适配美国本土国情的专属制度。而包括中国在内的东亚国家，拥有截然不同的市场结构、集体主义商业文化与社会债务认知，简单照搬美式法条与程序规则极易水土不服。任何域外先进制度的落地，都必须经过深度本土化改造、适配本土市场与社会环境，绝非简单的法条移植。
二、日本破产法：东亚适配度拉满，本土化改造的最优范本
日本与中国同属大陆法系国家，在成文法体系、商业文化、社会认知、市场主体结构、债务观念上高度契合，相较于美国，日本破产制度的改革经验、立法逻辑与优化路径，对中国破产法修订的参考价值更高、适配性更强。日本破产法治最大的制度智慧，就是不盲从欧美成熟制度、不照搬域外法条，坚持本土化再造、分层化精准治理、前置化风险防控，走出了一条适配东亚市场的特色改革道路。
1、分层分立立法：大小企业差异化对待，拒绝一刀切
日本彻底摒弃了单一法典、统一程序的“一刀切”破产治理模式，根据企业规模、资产复杂度、债务结构、经营属性，搭建两套独立专属的法律体系，形成精准适配不同市场主体的制度工具箱：
针对大型集团企业、上市公司、跨区域经营企业，专门适用《公司更生法》。该程序司法介入力度深、审核规则严谨、监管体系完善，可统筹处理关联企业合并破产、复杂跨境资产处置、大额担保债权梳理、集团债务重组等复杂场景，全方位适配大型企业重整再生的核心需求。
针对中小微企业、个体经营者、轻资产经营主体，专门适用《民事再生法》。程序大幅简化债权申报、资产核查、方案表决、司法审批流程，显著降低中介服务成本与时间成本，放宽企业经营管控限制，允许经营者保留企业经营权，精准贴合小微主体经营财产与家庭财产边界模糊、抗风险能力弱的现实特点。
这种精细化分层设计，完美破解了全球破产治理的共性难题：大型企业简易程序不够严谨、无法处置复杂债务，小微企业标准程序成本过高、无力承担，真正实现了“大企业精审重整、小微企业快审减负”，制度实用性与落地性极强。
2、前沿制度革新：从事后挽救升级为事前预防
紧跟全球破产立法前沿趋势，日本率先完成破产治理理念的颠覆性升级，2025年正式落地《早期事业再生法》，实现破产治理关口全面前移。传统破产制度仅能在企业资不抵债、彻底丧失清偿能力后，开展清算或重整工作，属于典型的“事后补救”；而日本全新的早期再生制度，精准瞄准仅存在流动性危机、经营暂时遇困、尚未彻底亏损资不抵债的优质困境企业。
新规开通规范化庭外债务协商通道，无需企业进入正式破产程序，只要多数金融债权人就债务展期、降息、分期清偿等调整方案达成共识，协商结果即可对全部金融债权人产生法律约束力，有效避免个别债权人恶意阻挠。这套制度将破产法治从“企业倒闭后的清算工具”，全面升级为“风险萌芽阶段的企业急救机制”，最大限度保留优质企业的经营价值，减少不必要的企业注销、产业流失与岗位失业，实现社会经济稳定发展。
3、对中国修法的核心启示与专业建议
日本破产法学界长期深耕东亚破产法治领域，对区域市场痛点、制度短板、改革方向有着深刻认知，多年来持续关注中国破产法建设。针对我国2025年破产法大修，日本权威学者结合东亚市场共性特征，提出三大精准建议：一是搭建小微企业专属简易破产程序，降低小微主体维权与重生门槛；二是完善庭外重组与庭内重整的衔接机制，打通企业风险化解全流程通道；三是加快构建全覆盖个人破产制度，补齐市场经济风险缓冲的核心短板。
三、中国破产法18年深耕：成效显著，但短板日益凸显
我国现行《企业破产法》自2007年正式施行，至今已落地运行18年。十八年来，该制度在清理低效僵尸企业、盘活市场不良资产、优化市场资源配置、规范市场主体退出、化解大型企业债务危机等方面，发挥了不可替代的法治作用，为我国市场经济稳健发展筑牢了基础保障。但随着新业态、新模式、新市场主体快速涌现，原有法律规则的滞后性、局限性逐步凸显，多重制度短板与实操痛点亟待系统性补齐。
1、主体覆盖范围狭窄，海量小微主体无制度保障
现行破产法律仅适用于企业法人主体，适配范围极其有限。我国1.9亿市场主体中，包含1.3亿个体工商户、海量小微合伙企业、个人经营者，这类占据市场绝大多数的经营主体，全部被排除在破产保护体系之外。海量民营小微经营者遭遇债务危机后，没有合法的债务化解渠道、没有规范化市场退出路径，陷入“负债无解、经营无望、退出无门”的两难困境。
2、程序一刀切严重，小微企业破产成本居高不下
当前我国破产程序未设置分层差异化规则，资产千亿的大型集团与轻资产小微商铺、个体工作室，适用完全一致的审计评估、债权申报、方案表决、司法审批流程。繁琐的流程、高昂的律师与中介服务费、漫长的审理周期，让绝大多数小微企业“破不起、耗不起”。大量诚信小微经营者为规避高额破产成本，被迫选择失联跑路、恶意停业，不仅损害债权人权益，也加剧了市场信用风险。
3、配套规则粗糙模糊，实操落地堵点难题突出
经过十余年实践，我国破产配套制度不完善的问题全面凸显：破产管理人行业缺乏全国统一的资质评定、履职监管、报酬标准规范，行业发展参差不齐；市场化预重整制度仅依靠各地法院试点探索，无全国统一立法依据，各地执行标准不一；跨境破产仅有原则性表述，无具体实操细则，无法适配企业出海、外资入华的跨境债务处置需求；府院联动机制缺乏法定支撑，部门协同效率参差不齐。同时，社会层面根深蒂固的“破产污名化”认知，导致市场主体普遍存在“不敢破、不愿破、应破未破”的心态，破产制度效能难以充分释放。
4、权威数据印证短板：企业拯救功能严重不足
从官方公开数据可直观体现制度短板：2024年全国法院审结破产案件突破3万件，数量稳步增长，但结构性问题极其突出。全年注销企业中，通过正规破产程序有序退出的占比仅0.5%；全部审结破产案件中，能够实现企业重生、盘活资源的重整、和解案件合计占比仅4.6%，其余绝大多数案件最终走向彻底清算注销。数据充分说明，我国破产制度长期侧重“市场出清”，核心的企业拯救、风险缓冲价值远未充分发挥。
四、2025史诗级大修：18年首次全面升级，精准破解市场痛点
2025年9月，《企业破产法（修订草案）》正式提请全国人大常委会审议，这是该法施行18年来首次系统性、全方位、大规模修订，堪称史诗级法治升级。修订草案从原有12章136条，扩充至16章216条，实质新增、修改条文超160条，全新增设小微企业破产、合并破产、金融机构破产、跨国破产司法合作四大专属章节，精准对标国际立法前沿、贴合国内市场实操痛点、补齐原有制度短板。
本次重磅修法的核心亮点全面梳理，条条关乎千万市场主体：
法定化府院联动机制：首次以立法形式明确县级以上政府破产工作协调职责，打通法院、税务、人社、市场监管、金融监管等部门壁垒，系统性解决职工安置、税费减免、财产解封、资产处置、信用修复等实操难题。
增设小微企业专属破产程序：针对性简化小微主体破产流程、压缩审理时限、降低制度与资金成本，彻底破解小微企业“破不起、难重生”的行业痛点。
试水个人破产制度建设：新增9条个人破产专项条文，搭建自然人负债处置基础框架，填补个体工商户、小微经营者、诚信自然人债务化解的制度空白。
新增跨境破产专属章节：明确跨境破产管辖权、境外程序承认与协作规则，适配我国企业出海经营、外资企业在华发展的跨境债务处置需求，助力高水平对外开放。
全面完善重整配套规则：细化困境企业融资、债权调整、战略投资人引入机制，为全国统一市场化预重整制度落地提供明确法治支撑。
与此同时，国内法学界、司法实务界也客观指出本次草案的优化空间：相较于日本、欧盟等国际前沿立法，我国本次修订在企业早期风险干预、庭外预防性重组、风险前置化解等方面的制度设计仍较为薄弱，后续仍需持续细化完善，紧跟全球破产治理“事前预防”的发展趋势。
五、学界权威共识：中国破产法治的五大升级路径
结合美日成熟改革经验、国内十余年司法实践与当前修法短板，国内法学界、司法实务界与国际学界形成高度统一的改革共识，未来中国破产法治将从五大维度全面迭代升级，构建适配中国市场经济的现代化破产体系：
1、理念革新：破除破产污名，重塑社会认知
持续开展常态化普法宣传，彻底扭转大众对破产的片面认知，明确破产不是创业失败的代名词，而是市场经济正常的纠错机制、风险缓冲机制。破产制度兼具双向价值：既能精准淘汰无挽救价值的僵尸企业，优化市场资源配置；也能全力拯救暂时遇困、具备核心价值的诚信企业，稳定就业与产业发展，让破产法治真正成为市场经济的“安全缓冲垫”。
2、程序分层：打造全维度差异化程序工具箱
充分借鉴日本分层立法、美国中小企业简易重整的成熟经验，搭建三级差异化破产程序体系：针对大型集团、上市企业设立标准精细重整程序，适配复杂债务与资产处置需求；针对中型企业设立常规重整、和解程序，兼顾效率与规范；针对小微企业、个体经营者设立极简快速程序，实现“大企业精审、中小企业稳审、小微企业快审”，全方位降低各类市场主体的破产维权与重生成本。
3、制度补全：实现市场主体、处置场景全覆盖
持续细化个人破产、跨境破产配套实操规则，打破原有主体局限，将企业法人、个体工商户、合伙企业、诚信自然人全部纳入破产法治保护范围。精准区分经营性负债与消费性负债，建立差异化处置规则，在全力保障诚信负债主体重生权利的同时，精准打击恶意逃废债、虚假破产等违法行为，兼顾公平与秩序。
4、前端治理：从事后被动处置转向事前主动预防
全面对标日本《早期事业再生法》、欧盟预防性重组立法趋势，补齐我国前端治理短板，建立标准化庭外预防性重组机制。将破产治理关口前移，在企业仅出现流动性风险、尚未资不抵债时，主动介入债务调解与优化，提前化解债务危机，最大限度保留企业经营价值、稳定产业链供应链、保障社会就业稳定。
5、配套升级：全方位打通制度落地壁垒
加快完善配套支撑体系，筑牢破产法治落地根基：统一全国破产管理人行业资质、履职、监管、报酬标准，规范行业发展；培育专业化困境企业重整投资市场与中介服务体系，激活市场力量；全面法定化跨部门府院联动机制，消除地域执行差异；建立常态化立法评估与迭代机制，根据市场新业态、新风险持续优化规则，让破产制度始终适配市场经济高质量发展需求。
结语：破产法治升级，是中国市场经济走向成熟的核心标志
纵观中美日三国破产法治的百年发展历程，能够提炼出一条核心规律：一套具备长久生命力、适配本土发展的现代化破产制度，从来不是照搬国际模板、复刻域外法条，而是深度贴合本国经济结构、法治传统、社会文化，能够动态迭代、平衡多方利益、适配市场需求的专属法治体系。
美国极致市场化的重整体系、常态化自我革新机制，日本贴合东亚国情的分层治理、风险前置预防理念，都为中国破产法改革提供了宝贵的借鉴经验。但中国破产法治的现代化升级，绝非简单的拿来主义，而是立足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底色，吸收国际先进经验、完成本土化再造的自主创新之路。
2025年破产法十八年大修，不仅是简单的法条更新与制度扩容，更是中国市场经济治理理念的根本性升级，标志着我国市场治理从“重退出、轻拯救”，转向“重修复、优配置、防风险”。未来，随着破产法治体系持续完善，必将持续优化国内营商环境、精准化解市场债务风险、激活千万市场主体活力，为中国经济长期高质量、可持续发展筑牢坚实的法治根基。
本次破产法大修补齐多项行业短板，关乎无数企业与创业者的切身利益！你如何看待本次制度革新？欢迎在评论区留言交流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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