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达子
本文共2964字,阅读时长大约6分钟
前言
在一堆厚重的清朝内务府密档里,放着一叠破旧的当票,这并不是普通老百姓典当棉被的凭证,它们的底单上赫然写着江宁织造府的名字。这个曾替皇帝看守江南繁华、富贵到了极点的家族,在倒台的时候,压箱底的宝贝居然只剩下一百多张当票。
新派去接手江宁织造的官员隋赫德,看着桌上这些寒酸的纸片,脑门上冒出了冷汗。他刚开始还以为自己接了一个能让内务府金库塞满的肥差,可等他真正看清这家底时,才发现自己接手的是一个早就被掏空的空壳。
这个发现,也让远在北京的雍正皇帝心里凉了半截,更彻底改变了一个叫曹雪芹的少年的命运。今天老达子就来跟大家聊聊,这个曾经烈火烹油的江南第一家,到底是怎么被自己的靠山一步步掏空的~
四百八十三间房
新任江宁织造隋赫德带着封条闯进曹家大门的时候,他的身后跟着大批两眼放光的随行官兵。在当时的官场上,查抄江宁织造曹家,那可是肥得流油的差事。曹家在江南根深蒂固,当了六十年的织造,任谁都觉得他们家里肯定是金山银山,随便漏出一点油水,就够底下人吃一辈子的。
可是,当隋赫德带着人把曹家翻了个底朝天,把清查结果一条条写在奏折上的时候,所有人都傻眼了。
曹家在南京的产业,光是房子就有十三处,一共四百八十三间。地也有好几处,加起来有十九顷多,也就是一千九百多亩。还有家里大大小小的男女仆人,一共一百一十四口。
如果只看这些不动产和人口,曹家确实是一个庞然大物。但是,在财务上,这些东西都是无法轻易变现的固定资产,根本不能用来还债。
除了几百间带不走的空房子和一千多亩地,曹家真正能搬出来的东西,只是一些桌椅板凳、旧衣服等零星物件,以及那一百多张当票。这和世人想象中那个富贵无比的江南第一豪门,完全是两个模样。
除了这些破烂,隋赫德还查出了一笔债。别人欠曹家银子,连本带利一共三万二千多两。按理说,曹家是债主,手里应该有主动权。但实际上,这些欠款全都是收不回来的死账、呆账,欠钱的人根本没钱还,这些借条在当时就是一张张废纸。
这种极端的反差,在后来那本伟大的长篇小说里得到了非常真实的还原。
在书里写到查抄宁国府那一幕时,那些番役冲进大门,清点出来的并不是堆积如山的真金白银。他们搬出来的,是两箱子房地契,还有一箱子借票。带头的王爷看着这些借条,忍不住摇头叹息,说这些都是违例取利的借券。小说写到这里,其实就是作者在用笔记录自己当年经历的真实惨剧。
曹雪芹小时候,一定亲眼见过家里那种外强中干的窘迫。外面的人看着曹府每天车水马龙,以为他们家富贵泼天。没人知道,其实家里早就连买米买菜的现钱都没了,只能偷偷拿着家里的高档衣物和古董去典当行换钱。
雍正皇帝坐在养心殿里,看着隋赫德呈上来的这份清单,心里充满了失望。他原本以为自己抓到了一只肥羊,一刀下去能给国库补上大笔亏空,结果却只砍到了一块干巴巴的木头。
康熙的“圣恩”
曹家为什么会穷成这样?
有人说曹家是沾了皇室的光,和康熙皇帝私交极好。曹雪芹的曾祖母当过康熙的奶妈,祖父曹寅少年时也曾入宫伺候、陪伴过康熙,两人的情谊非同一般。这种特殊的关系,让曹家在江南呼风唤雨。康熙六次南巡,有四次都是由曹寅在江宁织造府负责接待的。
皇帝出门,一路上修行宫、铺道路、准备山珍海味,每一次接待都要花掉几十万两银子。这些钱,国库是不出大头的,绝大部分都需要江宁织造府自己去筹措。
曹家作为一个包衣奴才,哪里能有这么多现金?唯一的办法,就是挪用江宁织造府的公款,也就是把公家的税银拿去给皇帝办私人派对。
康熙皇帝心里其实非常清楚这件事。他也知道曹寅为了接驾,欠下了天文数字的亏空。为了帮这个老部下遮掩,康熙甚至特意把两淮盐差这个肥缺也给了曹家,让他们用卖盐的税银来补织造府的窟窿。
这种做法,并不是真的在帮曹家,而是用借新债还旧债的方式,把债务雪球越滚越大。
在康熙看来,这是一种圣恩,反正肉烂在锅里,奴才帮主子花钱,主子再给奴才找路子捞钱。但这种没有规矩的财务游戏,在遇到一个认死理的新皇帝时,就会彻底崩盘。
雍正登基之后,面对的是一个国库空虚、官场腐败的烂摊子。他的做事风格和父亲康熙完全不同。雍正不要温情脉脉的恩典,他要的是账目清零,要的是真金白银。
这时候,曹家最大的保护伞康熙已经不在了。而他们欠内务府的几十万两亏空,却白纸黑字地记在账本上。
曾经红极一时的江宁织造,在新的统治者眼里,变成了一个账目严重不合规的失职官员。后来有家族的长辈在小说的开篇处写下评语,说这是南直隶召来大祸的真实原因。这个评语一语道破了天机。所谓的政治站队问题固然存在,但最直接的导火索,还是那笔算不清、也还不上的皇家烂账。曹家当了六十年的皇家提款机,最后却因为提不出钱来,被主人一脚踢开。
当票背后的求生欲
到了曹雪芹的叔父曹頫当家的时候,曹家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边缘。
雍正皇帝对亏空的催逼一天比一天紧,甚至下达了非常严厉的通牒。在那种巨大的压力下,曹頫几乎被逼入了绝境。他作为一个读书人出身的朝廷命官,为了凑钱,不得不开始用一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在小说里,王熙凤瞒着家里人,偷偷把积蓄拿出去放高利贷,最后闹得鸡飞狗跳。书里写到查抄时,特意提到了那些违例取利的借券和重利盘剥的证据。这些细节,并不是作者凭空编造的,而是曹頫在曹家末期真实发生过的绝望挣扎。
曹頫为了补上内务府的黑洞,只能利用江宁织造的特权,把所剩无几的资金拿去放高利贷,试图用这种饮鸩止渴的方式来快速变现。
同时,那一百多张当票,也是曹家最后的求生证据。
他们把府里那些值钱的绸缎、古董、甚至日用品,一批批送进南京城里的典当行。这些举动,在当时的官场规则里,是极其丢脸的。但也正是这些当票,证明了曹家在被抄家前,已经进入了实质性的破产状态。
雍正皇帝之所以下令抄家,就因为他觉得曹家是在故意装穷,把财产偷偷转移到了别处。
可是,当隋赫德把真实的清点结果送回北京时,雍正才发现,这个他以为富甲一方的江南第一家,其实早就被皇家的接驾和官场的规矩榨干了。曹頫并没有什么秘密金库,他手里除了一堆收不回来的借条和换不回来的当票,什么都没有。
这时候的曹家,早就是一个风干多年的空壳。雍正重拳出击,不仅没有拿到想要的银子,反而戳破了一个由皇室自己亲手制造的繁华泡沫。
十七间半房
雍正五年十二月到六年年初,江宁织造府的大门被贴上了冰冷的封条,曹家彻底败落。
就在雍正六年,那个大约十三四岁左右的少年曹雪芹,不得不跟着长辈告别了江南的烟雨,在凄风苦雨中一路北上。那一路的风沙和颠沛流离,成了他人生中最深刻的拐点。回到北京之初,他们甚至连一个安稳的住所都没有。
直到雍正七年的夏天,事情才算有了个着落。当时刑部给内务府发了一份公文,上面写着,皇帝念及曹家过去立下的功劳,把北京崇文门外蒜市口地方的十七间半房,还有三对奴仆,赏给曹寅的孀妇度日。
这十七间半房,最终成了曹家在京城安顿下来的落脚点。
从江南烟雨里的亭台楼阁、四百多间豪宅,到北京风沙里的十七间半破房。那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一头挤进了这间狭窄又破败的院子,也撞进了真实而残酷的底层生活。
晚年的曹雪芹,在京郊的草房里,就着昏暗的油灯,把家族的繁华与毁灭,一笔一画地写进了书里。当他写到树倒猢狲散的时候,旁边的批书人忍不住写下了一句话,说这句话现在还在耳边回响,算一算已经过去三十五年了,真是让人痛心。
老达子说
如果曹家没有败落,历史上或许会多一个混迹秦淮河畔的富贵闲人,但绝不会有那个写出旷世巨著的曹雪芹。曹家的这场大火,烧掉了一个寄生在帝国体制上的包衣世家,却在废墟里烧出了一部无与伦比的文学巨著。
曹寅在世时写过不少歌功颂德的诗篇,如今大多湮没在故纸堆里。反倒是他孙子笔下那句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成了曹家、也是那个时代最清醒的一句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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