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甥打探我退休金,我谎称2200,三天后我姐怒气冲冲找上门了
一
我叫陈建国,今年六十三,退休整三年。
说起来我这辈子也算顺遂,在县农机厂干了三十八年,从学徒工干到车间主任,虽说没攒下什么大钱,但好歹有份稳定的退休工资。老伴走得早,儿子大学毕业后留在省城工作,一年到头也就过年回来一趟。
我一个人住在县城老小区的两居室里,日子过得清汤寡水,却也自在。
那天是周六,我正蹲在阳台上给那几盆君子兰换土,手机响了。掏出来一看,是我姐陈建芳。
“建国,明天中午你过来吃饭,小辉说要去看你。”我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贯不容拒绝的语气。
小辉是我外甥,我姐的儿子,在县城开了家小超市,生意做得还算红火。
我说好,挂了电话继续摆弄我的花。说实话,我跟这个外甥并不算亲近。他小时候我还抱过他、给他买过糖葫芦,可自从他上了初中,我们见面就越来越少了。后来他做生意发了点小财,逢年过节倒是会提着东西来看我,但每次来都坐不了半小时就走,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
第二天中午,我换了件干净衬衫,拎了两瓶家里放了好几年的老酒,去了我姐家。
我姐住的是自建房,三层小楼,一楼客厅装修得挺气派,真皮沙发、大理石茶几,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家和万事兴》。我姐夫老周坐在沙发上喝茶看手机,看见我来了,抬了抬眼皮:“来了啊。”
“嗯。”我把酒放在茶几边上,“姐夫最近身体还行?”
“老样子。”老周把手机放下,拿起遥控器换台,“血压还是高,你姐天天念叨让我少吃肉。”
我笑了笑,在他旁边坐下。厨房里传来炒菜声和我姐的说话声,听起来是在跟谁打电话。
没过多久,门铃响了。
我姐从厨房探出头:“建国,开门去,肯定是你外甥来了。”
我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正是我外甥周辉。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手里拎着两箱牛奶和一箱水果。
“舅,您来得早啊。”他冲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我也是刚到。”我侧身让他进来。
周辉把东西放在玄关,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往沙发上一坐,掏出烟盒递给我一根:“舅,抽一根?”
我摆手:“戒了两年了。”
“戒了好,戒了对身体好。”他把烟叼在嘴上,又看了眼他爸,“爸,您要不要?”
老周瞪了他一眼:“你妈在家,抽什么烟!”
周辉嘿嘿一笑,把烟收回去,转头看向我:“舅,您这气色不错啊,退休了就是享福。”
“有什么福可享的,一个人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我在他对面坐下。
这时候我姐端着菜从厨房出来了:“你们爷仨别光坐着聊天,先上桌,边吃边聊。”
饭桌上摆了六个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凉拌黄瓜、一盘卤牛肉,还有一碗番茄蛋汤。我姐的手艺一直不错,看着这些菜,我倒真觉得饿了。
我姐解下围裙坐下来,给每个人倒了杯白酒:“今天高兴,咱们娘家人好好喝一杯。”
周辉端起酒杯,先敬了我一杯:“舅,我敬您,祝您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好好好。”我一仰头,半杯白酒下了肚。
酒过三巡,话匣子就打开了。我姐问起我儿子的情况,我说他在省城一家互联网公司上班,工资还行,就是忙,经常加班到半夜。我姐心疼地说:“年轻人嘛,趁年轻多挣点钱也好,不像咱们那时候,一辈子窝在厂里,到头来就指着那点退休金过日子。”
说到退休金,周辉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装作漫不经心地问:“舅,您现在一个月退休金多少啊?”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问题问得太突然了。按理说,亲戚之间问问退休金也不算什么事,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周辉这人精得很,他从来不做没有目的的事。今天特意跑来看我,还带这么多东西,恐怕不只是为了叙旧这么简单。
我脑子飞快地转了一圈,想起前些日子在小区门口碰见老王头,他说他侄子找他借钱,说是要做生意周转,结果借出去的钱到现在都没要回来。还有老李头,他外甥女说要买房,从他那儿借了八万块,说好三年还,结果五年过去了,一分钱没见到。
我不是舍不得这点钱,但我不想给自己惹麻烦。
于是我说:“嗨,能有多少,厂里效益不好,退休工资低得很,一个月才两千二。”
“两千二?”周辉皱了下眉头,“这么少?”
我苦笑一声:“可不是嘛,够吃饭就行呗。”
我姐也接过话头:“你们厂确实不行,你看人家供电局的退休职工,一个月五六千呢。”
“人比人气死人,比那个干啥。”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周辉没再说什么,低头扒了几口饭,然后又抬头看了看他妈,眼神里有点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我当时没在意,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二
吃完饭,我又坐了会儿,帮着收拾了碗筷,然后说要回去浇花,就走了。
走出我姐家的小区,我沿着街边的梧桐树慢慢往回走。秋天的风有点凉了,吹在身上让人忍不住缩了缩脖子。路过菜市场的时候,我看见有人在卖新鲜的栗子,就买了十块钱的,打算回家煮着吃。
回到家,我给君子兰浇了水,又把栗子洗了洗倒进锅里煮上,然后躺在沙发上看了会儿电视。日子就是这么过的,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但我觉得挺好。
三天后的下午,我正在楼下跟几个老头下象棋,手机响了。
是我姐。
她的声音很冲,隔着电话都能感觉到她压着火气:“建国,你在哪?”
“在家楼下呢,怎么了姐?”
“你等着,我马上过去。”
说完她就挂了。
我愣了一下,把手机揣进口袋。旁边的老王头问我:“咋了?你姐找你?”
“不知道,听着好像不太高兴。”我挠了挠头。
棋是下不下去了,我跟老王头说了声抱歉,就上楼回了家。刚进屋坐下没多久,门就被拍响了。
那动静,像是来讨债的。
我赶紧去开门,门一开,就看见我姐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陈建国!”她一进门就开始喊我的全名,“你到底怎么回事?!”
我被这阵仗搞懵了:“姐,你这是咋了?出什么事了?”
“你还装傻!”她把包往沙发上一摔,“我问你,你退休金到底多少钱?”
我心里一沉,知道坏事了。
“我……我不是说了吗,两千二。”
“两千二?”我姐冷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失望和愤怒,“你当我傻是不是?我今天特意去问了你们厂的劳资科,人家说你退休金是五千八!陈建国,你连你亲姐都骗?!”
我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
五千八,没错,这才是真实的数字。我说两千二,不过是为了防一手,没想到我姐居然会去查。
“姐,你听我说……”
“我不听你说!”我姐气得浑身发抖,“你知道小辉为什么问你退休金吗?他是想给你介绍个对象!他认识一个寡妇,比你小五岁,人挺好的,想撮合你们俩!他怕直接问你不方便说,才让我帮忙约你过来吃饭,想找个机会跟你聊聊这事!结果你呢?你倒好,张口就说两千二,你把你外甥当成什么人了?你把我也当成什么人了?!”
我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小辉昨天给我打电话,说他不好意思开口了,怕你觉得他图你那点钱。我说不可能,我弟弟不是那种人。结果我去一问,呵,还真是!”我姐的眼圈红了,“陈建国,咱爸妈走得早,我从小把你拉扯大,你就是这样对我的?”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地扎在我心上。
我姐比我大八岁,当年爸妈先后去世的时候,我才十五岁,她已经嫁人了。是她和老周把我接到他们家住了三年,供我读完高中,直到我进了农机厂有了宿舍才搬出去。那些年,我姐自己也不富裕,但她从来没亏待过我,每个月省下来的肉票都留着给我改善伙食。
这些事,我一直记在心里。
可是这些年,我见过太多因为钱闹翻的亲戚了。老家的二叔,被他亲儿子骗走了养老钱;厂里的老赵,把钱借给小舅子做生意,结果血本无归,两家到现在都不来往。我怕,我真的怕。
我以为只要把自己的真实情况藏起来,就能避免这些麻烦。可我忘了,有些人是真的关心你,而不是惦记你兜里那几块钱。
“姐,对不起。”我低着头,声音哑得厉害,“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我就是……就是怕。”
“怕什么?怕我图你那点钱?”我姐抹了一把眼泪,“我是你亲姐!我要是图钱,当年就不会管你了!”
“我知道,我都知道。”我的眼眶也热了,“姐,你别哭了,是我混蛋,我糊涂。”
我姐深吸了一口气,在沙发上坐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巾擤了擤鼻子,声音软了下来:“行了,你也别自责了。这事说到底也不能全怪你,现在社会上这种事太多了,人心隔肚皮,你小心一点也没错。”
“可是我不该瞒着你。”
“是不该。”我姐叹了口气,“不过你也别多想,小辉那边我已经解释过了,他说他不介意,让你别放在心上。那个对象的事,你要是愿意,改天让他安排你们见一面。”
我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行,那就见见吧。”
我姐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一些。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着我:“建国,咱们是一家人,有什么事不能摊开说?你一个人过日子不容易,我们都想帮你。你要是连我们都防着,那这日子过得还有什么意思?”
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五味杂陈。
茶几上还放着那锅已经凉透了的煮栗子,我剥了一颗放进嘴里,又粉又甜,可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却堵得慌。
三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回想我姐说的那些话。
她说得对,我确实太敏感了。这些年一个人习惯了,什么事都往最坏的方面想,把所有人都当成潜在的威胁。可仔细想想,我姐这些年对我怎么样?周辉虽然跟我走动不多,但逢年过节从来没落下过我,去年我住院做个小手术,他还专门跑到医院来看我,塞了两千块钱给我。
我这是怎么了?
第二天一早,我给我姐打了个电话,说想去看看周辉,当面跟他道个歉。我姐说行,他来店里,你自己过去吧。
周辉的超市开在县城东边的一条街上,不大不小,有两间门面。我到的时候,他正在理货,看见我来了,放下手里的活迎了过来。
“舅,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我有些尴尬地笑了笑,“顺便跟你说声对不起,那天的事是我不对。”
周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舅,您这话说的,多大点事啊。来来来,里边坐,我给您泡杯茶。”
他把我领到超市后面的一个小休息室,里面摆着一张折叠桌和几把椅子。他给我倒了杯茶,自己也坐下来,掏出烟盒递给我:“舅,真不抽了?”
“真戒了。”我摆摆手。
“戒了好。”他把烟收回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舅,其实这事怪我,是我没跟您说清楚。我妈那人您也知道,做事毛毛躁躁的,她想撮合您跟那个阿姨,但又怕您不好意思,就让我先探探您的口风。结果我一上来就问您退休金,换谁都得多想。”
“不不不,是我的问题。”我连忙说,“你是一片好心,我却把你想歪了。”
周辉笑了笑,没再纠结这个话题。他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给我看:“舅,这就是我说的那个阿姨,叫刘玉梅,今年五十八,在县城小学当了一辈子语文老师,去年刚退休。她老公十年前生病走了,有个女儿在外地上班,已经结婚了。人挺实在的,没什么乱七八糟的心思。”
我看了一眼照片上的女人,短发,戴着眼镜,笑起来很温和,看起来确实是个老实人。
“人家条件这么好,能看上我吗?”我有些底气不足。
“舅,您这话说的,您也不差啊。”周辉拍了拍我的肩膀,“您有房有退休金,身体硬朗,又不抽烟不喝酒,这在相亲市场上那可是抢手货。”
我被他的话逗笑了:“你这孩子,嘴倒是甜。”
“我说的是实话。”周辉收起玩笑的表情,认真地看着我,“舅,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妈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您,她老跟我说,您一个人孤零零的,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这个当外甥的,别的帮不上什么忙,就想着能不能帮您找个伴儿,让您晚年也有个人知冷知热的。”
我听着这番话,心里暖烘烘的,鼻子也有点酸。
“小辉,谢谢你。”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周辉站起来,“这样吧,我帮您约一下刘阿姨,找个时间你们见个面,就当交个朋友,成不成另说,您看行不行?”
我想了想,点头答应了。
回到家以后,我站在镜子前照了半天。镜子里那个人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能夹死苍蝇,身上的T恤还是三年前买的,领口都洗得发白了。
我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活得真是太糙了。
老伴走后,我就再也没有认真打理过自己的生活。衣服能穿就行,饭菜能做熟就行,家里的家具电器能用就行。我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工具,而不是一个人。
那天晚上,我破天荒地没有看电视看到睡着,而是早早洗了澡,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我想起了我和老伴刚结婚那会儿,住在厂里的筒子楼,一间屋子十几平米,做饭在走廊上,上厕所要去楼下的公厕。那时候穷得叮当响,但我们俩感情好,每天晚上挤在那张小床上,她靠在我肩膀上,跟我说她今天在食堂听到的趣事,我跟她讲车间里新来的那个愣头青徒弟。日子虽然苦,但心里是甜的。
后来条件好了,搬进了这套两居室,她却病了。肝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她在医院躺了三个月,瘦得皮包骨头,临走的那天晚上,拉着我的手说:“建国,我走了以后你要好好的,找个能照顾你的人,别一个人硬撑着。”
我当时哭得稀里哗啦,说我不会再找了,这辈子就守着她一个人。
可是人活着,终究是要往前看的。
四
三天后,周辉给我打电话,说约好了周六上午十点在城西的“老茶馆”见面。
周六早上,我六点钟就醒了。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起床洗漱。我在衣柜里翻了半天,最后选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里面配一件白色衬衫,这还是儿子去年过年给我买的,一直没舍得穿。
出门前,我又对着镜子照了照,把头发梳了梳,试图遮住头顶那块已经秃了的地方。试了几次都盖不住,索性放弃了。
老茶馆在县城的老街上,开了二十多年了,装修古色古香,门口挂着一块木匾,上面写着“老茶馆”三个字。我到的时候,周辉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旁边站着一位穿着浅蓝色外套的女人。
那就是刘玉梅。
她比照片上看着更精神一些,个子不高,一米六左右,身材保持得很好,一点也不像快六十的人。她的头发烫了小卷,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几条细细的鱼尾纹,但不显老,反而让人觉得亲切。
“舅,这位就是刘阿姨。”周辉给我们介绍,“刘阿姨,这是我舅,陈建国。”
“你好。”我伸出手,手心有点出汗。
“你好。”她也伸出手,跟我握了一下,手指修长,掌心温热。
我们进了茶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周辉陪我们聊了几句,就找了个借口溜了,临走前冲我眨了眨眼,意思是“舅,加油”。
剩下我们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你喝茶还是咖啡?”我先开口打破沉默。
“喝茶吧,普洱就行。”她说。
我点了壶普洱,又要了两碟点心。服务员把茶端上来以后,我给她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听小辉说,你以前是农机厂的?”她先开了口。
“对,干了三十八年,去年退的休。”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但没好意思表现出来。
“那可真是老工人了。”她笑了笑,“我以前教语文的,教了三十五年,去年也退了。”
“老师好啊,教书育人,受人尊敬。”我说完就觉得这话太客套了,像是在背台词。
她倒是没在意,继续说:“退休以后闲下来反而不习惯,以前每天早起去学校,备课上课批作业,忙得脚不沾地。现在突然没事干了,整天在家里不知道该干什么。”
“我也是。”我终于找到了共同话题,“以前在厂里天天盼着退休,想着退休以后想干嘛干嘛。结果真退了,反倒不知道该干嘛了。每天就是买菜做饭看电视,要不就是在楼下跟人下棋。”
“你还会下棋?”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就会个皮毛,瞎下。”
“我老伴以前也爱下棋,他走了以后,家里连个棋盘都没人动了。”她低下头,语气里有一丝淡淡的伤感。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好又喝了口茶。这次学乖了,先吹了吹再喝。
沉默了一会儿,她又抬起头,换了个轻松的语气:“听说你儿子在省城工作?”
“对,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程序员的,天天加班。”说起儿子,我的话多了起来,“这孩子从小就聪明,学习不用我操心,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毕业以后就留那边了。”
“有出息就好,年轻人嘛,事业为重。”她点点头,“我女儿也在外地,嫁到苏州了,一年回来两三趟。有时候想她了,就打视频电话看看。”
“都一样,现在的孩子都不愿意待在老家了。”
我们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地聊了起来。从孩子聊到退休生活,从退休生活聊到各自的兴趣爱好,又从兴趣爱好聊到了年轻时的一些经历。
她说她年轻的时候特别想当作家,写过很多文章投给报社,但只发表过几篇豆腐块大小的短文。后来结婚生子,忙着工作和家庭,就把这个梦想放下了。
我说我年轻的时候想学一门乐器,买了一把二胡,拉了半年还是像锯木头,邻居们实在受不了了,联名抗议,我就把二胡卖了。
她笑得前仰后合,眼镜都笑歪了。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
这种感觉很奇怪,就像冬天里晒到太阳一样,暖洋洋的,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我们聊了两个多小时,直到茶馆里的人越来越多,嘈杂声越来越大,我们才意识到该走了。
她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角:“今天聊得挺开心的,谢谢你请我喝茶。”
“应该的应该的。”我连忙说,“下次……下次有机会再一起喝茶。”
她笑了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点了点头。
出了茶馆,她说她自己骑车来的,指了指停在路边的一辆粉色电动车。我送她到车边,看着她戴上头盔,骑上车,回头冲我挥了挥手,然后消失在老街的拐角处。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愣了好一会儿。
五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发呆,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她说的话,她的笑声,她推眼镜的样子,她喝茶时微微眯起的眼睛……
我这是怎么了?都六十多岁的人了,怎么还跟毛头小子似的?
手机响了,是周辉打来的。
“舅,怎么样?聊得还行吗?”
“还行,挺好的。”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
“那就好。”周辉在电话那头笑了起来,“刘阿姨刚才也给我发消息了,说您人挺好的,挺实在的,愿意再接触接触。”
我的心跳猛地加速了:“她……她真这么说?”
“我还能骗您不成?”周辉的声音里带着得意,“舅,您可得把握住机会啊。刘阿姨这个人眼光高着呢,之前别人给她介绍了几个,她都没看上。她能说您好,说明她对您印象不错。”
挂了电话,我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好几圈,嘴角止不住地上扬。然后我忽然想起什么,拿起手机给儿子打了个电话。
“喂,爸。”儿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里有键盘敲击的声音,看来又在加班。
“儿子,爸跟你说个事。”我清了清嗓子,“有人给爸介绍了一个对象,今天见了面,感觉还不错。”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儿子的声音明显提高了八度:“真的?爸,您终于想通了?”
“什么叫终于想通了?说得好像我之前多顽固似的。”我有点不服气。
“您可不就是顽固嘛。”儿子笑了,“我跟您说过多少次了,让您找个伴儿,您每次都说不找不找,说一个人过挺好。这下总算开窍了。”
“行了行了,别贫了。”我打断他,“我就是跟你说一声,具体的还没定呢。”
“爸,您放心大胆地去处,我支持您。”儿子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妈走了这么多年了,您也该为自己活了。只要您开心,怎么着都行。”
挂了电话,我的眼眶有点湿。
这孩子,长大了,懂事了。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和刘玉梅又见了两面。一次是在公园散步,一次是在她家附近的饺子馆吃了顿饭。每一次见面,我都觉得对她的好感又多了一分。
她很细心,记得我说过喜欢吃韭菜馅的饺子,第二次见面的时候就专门点了韭菜鸡蛋馅的。她也很幽默,总是能把一些平常的小事讲得很有趣。她还会关心人,看我咳嗽了一声,第二天就给我带了一瓶自己熬的冰糖雪梨。
我活了六十三年,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被人放在心上”。
然而就在我以为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家里拖地,门铃响了。我打开门,看见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表情严肃。
“请问您是陈建国吗?”他问。
“是我,你是?”
“我是刘玉梅的儿子,我叫张志强。”他的语气很冷,“我想跟您谈谈。”
我心里一紧,赶紧把他让进屋。他进来以后环顾了一圈我的房子,然后在沙发上坐下,也不等我招呼,直接就开口了:“陈叔叔,我就不绕弯子了。我听我妈说她最近在跟您交往,我来是想跟您说清楚一件事。”
“你说。”
“我妈这个人,心软,耳根子也软。”他盯着我,目光里带着审视,“她一个人这么多年不容易,我不想她被人骗。”
“我没骗她。”我连忙解释,“我是真心实意想跟她相处的。”
“真心实意?”他冷笑了一声,“那我问你,你一个月退休金多少?”
又是这个问题。
这一次,我没有犹豫,如实回答:“五千八。”
“五千八?”他挑了挑眉,“那你有没有存款?房子是全款还是按揭?你儿子在省城做什么工作?他买房了吗?结婚了吗?以后会不会回来跟你们一起住?”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砸得我头晕目眩。
“等等,你问这些是什么意思?”我皱起了眉头。
“什么意思?”他靠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陈叔叔,我是做生意的,凡事讲究个清清楚楚。我妈要是跟您在一起,我得确保您这边没有什么隐患。说白了,我得知道您有没有能力照顾好她。”
“我能照顾好她。”我尽量让自己保持冷静,“我有退休金,有房子,身体也没什么大毛病。你妈跟我在一起,我不会让她受委屈。”
“光说没用。”他摇摇头,“陈叔叔,我也不怕您不高兴,我直说了吧。我妈名下有两套房,一套在县城,一套在市区,都是我爸留下的。她每个月退休金也有四千多。您这边的情况,说实话,只能算一般。我不是反对您跟我妈在一起,但有些事情必须提前说清楚。”
“比如呢?”
“比如,如果您跟我妈结婚了,财产怎么分配?万一以后您走在她前面,您的遗产怎么处理?这些问题不提前说清楚,以后容易扯皮。”
我愣住了。
我万万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我只是想找个伴儿,安安稳稳地过完剩下的日子,怎么就扯到遗产和财产分配上了?
“张先生,”我深吸一口气,“我跟你妈才刚刚开始相处,谈这些是不是太早了?”
“不早。”他斩钉截铁地说,“这种事情就得提前说清楚,免得以后麻烦。陈叔叔,我是个实在人,不喜欢藏着掖着。您要是真心想跟我妈在一起,咱们就把丑话说在前头,立个协议,把双方的权利义务都写清楚。这样大家都安心,您说对不对?”
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忽然觉得很累。
我只是想找一个能在傍晚一起散步的人,找一个能在我生病时递杯热水的人,找一个能在我孤独时陪我说说话的人。为什么这件事会变得这么复杂?
六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这件事。张志强的态度让我很不舒服,但我又不得不承认,他说的那些话并非完全没有道理。
这个年纪的人谈恋爱,确实不像年轻人那么纯粹。年轻人可以不管不顾,只要喜欢就在一起。可我们这个年纪的人,身后都拖着几十年的过往,有孩子,有房子,有存款,有各种各样的牵绊。这些东西,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我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两点十五分。
我忽然想起了老伴。如果她还活着,我现在大概正搂着她睡觉,哪用操这些心。可她走了,留下我一个人面对这一切。
第二天一早,我给周辉打了个电话,把昨天的事跟他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周辉叹了口气:“舅,这事我本来不想跟您说的,但既然张志强都找到您了,我也就不瞒您了。”
“什么意思?”
“其实刘阿姨那边的情况比您想的要复杂。”周辉的声音有些沉重,“她那个儿子,张志强,在县城开了几家建材店,生意做得不小,但这个人名声不太好。听说他跟之前的合作伙伴打过官司,还欠了不少外债。他这么着急想把刘阿姨的终身大事定下来,恐怕不只是为了她好那么简单。”
“你是说……”
“我不好乱猜。”周辉打断我,“但舅,您得多个心眼。这个年纪找对象,不是两个人的事,是两个家庭的事。您要是真想跟刘阿姨走下去,就得做好心理准备,后面可能还会有更多麻烦。”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心情复杂极了。
我喜欢刘玉梅,这是真的。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不再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子,而是一个还有希望、还有期待的人。可是她身后的那些纠葛,我真的有能力去应对吗?
我想了两天,最后还是决定去见刘玉梅一面,把事情说清楚。
我们在上次那家饺子馆见面。她看到我的第一眼就察觉到了异样:“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我苦笑了一声,把张志强来找我的事说了出来。
刘玉梅听完,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她低下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眼圈已经红了。
“对不起,建国。”她的声音在发抖,“我不知道他会去找你。这孩子……这孩子从小就霸道,他爸走了以后更是变本加厉,什么事都要插手。我跟他吵过很多次,但他根本不听我的。”
“你不用道歉。”我给她倒了杯茶,“这不是你的错。”
“可是……”她咬了咬嘴唇,“你是不是不想再跟我来往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盛满了不安和期盼。那一刻,我心里所有的犹豫和退缩都消失了。
“我想。”我说,“只要你愿意,我就愿意。”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但她笑了。
“可是你儿子那边怎么办?”我问。
“那是我的事。”她擦了擦眼泪,语气变得坚定,“建国,我活了五十多年,前半辈子为父母活,后半辈子为丈夫和孩子活。现在好不容易遇到一个自己喜欢的人,我不想再错过了。至于志强那边,我会跟他说清楚的。如果他不同意,那是他的事,反正我的主意已经定了。”
她的话像一股暖流,涌遍了我的全身。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但握在我掌心里,慢慢地暖了起来。
“那我们就试试。”我说,“不管以后怎么样,至少现在,我想跟你一起走下去。”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从那天开始,我们的关系正式确定了下来。我们几乎每天都见面,一起去菜市场买菜,一起在公园散步,一起看电影,一起做饭。她教我包饺子,我教她养花。日子过得平淡却充实,每一天都充满了新鲜感。
当然,张志强那边并没有消停。他又来找过我两次,态度一次比一次强硬,甚至放话说如果我执意要跟他妈在一起,他就让我“好看”。但刘玉梅的态度比他更硬,她直接告诉他,如果敢动我一根汗毛,她就跟他断绝母子关系。
张志强气得摔门而去,从那以后再也没有来找过我。
我姐知道这件事以后,气得骂了周辉一顿,说他净给我找麻烦。周辉委屈巴巴地说他也不知道刘阿姨的儿子是这样的,他只是觉得人不错就想撮合一下。
我替我姐和周辉说和了,说这事不怪任何人,是我自己的选择。
“你真的想好了?”我姐问我。
“想好了。”我说,“姐,我这辈子做了很多决定,有的对有的错,但从来没有后悔过。这一次,我相信自己不会后悔。”
我姐看着我,忽然笑了:“你长大了,建国。”
“我都六十多了,还长大呢。”我被她逗乐了。
“不管你多大,在我眼里永远都是那个跟在我屁股后面要糖吃的小屁孩。”她拍了拍我的肩膀,“既然你决定了,姐支持你。以后有什么事,跟姐说。”
七
和刘玉梅在一起的日子,时间过得飞快。
转眼就到了年底,天气一天比一天冷。那天傍晚,我们俩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在老城墙根底下散步,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变成一团团雾。
“建国,过年你打算怎么过?”她问我。
“我儿子说要回来,估计腊月二十八到家。”我说,“你呢?你女儿回来吗?”
“回不来,她婆婆身体不好,今年要在婆家过年。”她的语气有些失落,“就我跟志强两个人,冷冷清清的。”
我想了想,鼓起勇气说:“要不……你来我家过年吧?跟我还有我儿子一起。”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我说,“反正迟早也要见面的,不如趁这个机会认识认识。”
她低下头想了想,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好,那我就不客气了。”
腊月二十八那天,我儿子陈浩回来了。这小子比去年胖了一点,头发剪短了,看起来精神了不少。他一进门就看见我正在厨房里忙活,案板上摆着切好的菜和肉。
“哟,爸,您这阵势不小啊。”他把行李箱往墙角一放,凑过来看了一眼,“韭菜、猪肉、虾仁,这是要包饺子?”
“嗯,明天你刘阿姨要来,提前准备好。”
“刘阿姨?”陈浩挑了挑眉,“就是您上次说的那位?”
“对。”
“行啊爸,动作够快的。”他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那我明天可得好好表现,不能给您丢人。”
除夕那天,刘玉梅一大早就来了。她穿了一件红色的毛衣,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大衣,还化了淡妆,整个人看起来容光焕发。我给她开的门,看到她第一眼,心跳漏了一拍。
“新年好。”她笑着说,递给我一个保温桶,“我炖了鸡汤,早上现杀的鸡,可鲜了。”
“新年好新年好。”我接过保温桶,侧身让她进来。
陈浩从客厅里走出来,礼貌地打招呼:“刘阿姨好,我是陈浩。”
“哎呀,长得可真精神。”刘玉梅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比你爸帅多了。”
“那肯定的,我随我妈。”陈浩咧嘴一笑,气氛一下子就轻松了。
那天中午,我们三个人一起包饺子。刘玉梅擀皮,我包,陈浩负责煮。厨房里热气腾腾,欢声笑语不断。电视里放着春节联欢晚会的重播,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鞭炮响。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个家终于又像个家了。
吃年夜饭的时候,陈浩端起酒杯,先敬了刘玉梅一杯:“刘阿姨,谢谢您照顾我爸。我爸这个人,嘴上不说什么,但我知道他心里是感激您的。”
刘玉梅的眼眶有些泛红:“别这么说,是你爸照顾我才对。我这辈子,除了你叔叔,还没有哪个男人对我这么好过。”
“那您以后就让我爸继续对您好。”陈浩笑着说,“爸,您说是不是?”
我端起酒杯,看着眼前的两个人,一个是我儿子,一个是我喜欢的人,心里满满的都是感动。
“是。”我说,“以后我会对你刘阿姨好的。”
刘玉梅低下头,偷偷擦了擦眼角,然后抬起头,冲我笑了笑。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坐在客厅里看春晚,嗑瓜子,聊天。刘玉梅靠在沙发上,不知不觉睡着了。我拿了一条毯子轻轻地盖在她身上,她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继续睡。
陈浩看着我做完这一切,小声说:“爸,您变了很多。”
“是吗?哪里变了?”
“以前您总是一个人闷着,不爱说话,也不爱笑。现在不一样了,您整个人都鲜活起来了。”他顿了顿,“妈要是知道了,也会替您高兴的。”
我鼻子一酸,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八
过完年以后,我和刘玉梅的关系又近了一步。她几乎每天都来我家,我们一起做饭、看电视、逛公园,偶尔还会去周边的小景点转转。她的衣服和日用品渐渐地出现在我家的各个角落——牙刷架上多了一支粉色牙刷,浴室里多了一瓶护手霜,冰箱里多了她爱喝的酸奶。
有一天晚上,她在我家待到很晚,外面突然下起了大雨。雷声轰隆隆地响,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户上。
“这么大的雨,你就别回去了。”我说,“客房有床,我给你铺一下。”
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给她铺好床单和被褥,又找了一套干净的睡衣放在床头:“衣服可能大了点,你先凑合穿。”
“谢谢。”她站在门口,看着我忙前忙后,忽然说了一句,“建国,你真好。”
我被她突如其来的夸奖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这有什么好的,不就是铺个床嘛。”
“不是因为这个。”她走进房间,在床边坐下,“是因为你从来不逼我做任何事,你总是尊重我的想法,给我空间和时间。你知道吗,我跟我前夫在一起的时候,他什么都替我做主,从来不问我愿不愿意。后来他走了,志强又继承了他的作风,什么事都要插一手。我活了这么大半辈子,从来没有人像你这样,让我觉得自己是被尊重的。”
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那是因为你值得被尊重。”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闪烁。她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发生什么。她睡在客房,我睡在主卧,中间隔着一道墙。但我睡得格外踏实,因为我知道,那道墙的另一边,有一个在乎我的人。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闻到厨房里飘来一阵香味。我穿上拖鞋走出去,看见刘玉梅系着围裙在煎鸡蛋,灶台上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醒了?”她回头冲我笑了笑,“快去洗脸刷牙,马上就能吃了。”
那一刻,我恍惚觉得,我们好像已经在一起生活了很多年。
三月初的一个周末,我和刘玉梅去民政局领了证。
没有办婚礼,没有宴请宾客,甚至连婚纱照都没有拍。我们只是在婚姻登记处的柜台前填了一张表,签了字,摁了手印,然后工作人员递给我们两个红本本。
走出民政局的大门,阳光正好,路边的柳树已经冒出了嫩芽。
“陈太太,以后请多关照。”我握着她的手,笑着说。
“陈先生,彼此彼此。”她也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
晚上,我姐做了一桌子菜,算是给我们庆祝。周辉也来了,还带了一瓶好酒。陈浩因为工作原因没能赶回来,但打了一个长长的视频电话,在电话里喊了好几声“刘阿姨”,把刘玉梅叫得脸红红的。
只有张志强没有出现。刘玉梅给他打了电话,他只说了一句“我知道了”就挂了。
“别管他了。”刘玉梅收起手机,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今天是好日子,不提不开心的事。”
我握了握她的手,没有说话。
九
婚后的生活,比我想象的要幸福得多。
每天早上,刘玉梅都会比我早起半个小时,做好早餐等我起来。豆浆、油条、包子、稀饭,每天换着花样做。我说不用这么麻烦,随便吃点就行了,她非说不行的,早餐要吃好,对身体好。
吃完早饭,我们会一起去菜市场买菜。她挑菜很仔细,每一棵青菜都要翻来覆去地看,确认没有虫眼才肯买。卖菜的大姐们都认识她了,远远地就喊:“刘老师,今天的菠菜可新鲜了!”
买完菜回来,她会在阳台上侍弄我的那几盆君子兰。说来也奇怪,我养了好几年都没开花的君子兰,她养了不到两个月,竟然冒出了花苞。
“你是有魔法吗?”我惊讶地问。
“不是我有魔法,是你不会养。”她白了我一眼,“这种花喜阴不喜阳,你天天把它放在太阳底下暴晒,它能开花才怪。”
我挠了挠头,心服口服。
下午是我们各自的时间。她喜欢看书,尤其是那些情感类的小说,经常看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我喜欢下棋,天气好的时候就去楼下跟老王头他们杀几盘。有时候她也会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看我下棋,虽然她根本看不懂,但她说看我皱着眉头思考的样子很有意思。
晚饭后,我们会一起去河边散步。那条河穿城而过,两岸种满了垂柳,春天的时候柳絮飘飘,夏天的时候蝉鸣阵阵。我们沿着河岸慢慢地走,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聊过去的事,聊现在的事,聊未来的事。
“建国,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我们老了怎么办?”有一天晚上,她忽然问我。
“老了就老了呗,还能怎么办。”我说,“反正有你陪着,去哪都行。”
“我是认真的。”她停下脚步,看着河面上倒映的灯光,“我是说,如果我们以后身体不好了,不能动了,怎么办?”
我想了想:“那就去养老院呗。我打听过,县城郊区那家养老院条件还不错,有专门的护理人员,费用也不算太高。”
“你愿意去养老院?”
“有什么不愿意的。”我说,“只要跟你在一起,在哪都是家。”
她笑了,挽着我的胳膊继续往前走。
“我也是。”她轻声说。
然而生活从来不会一帆风顺。就在我们以为一切都步入正轨的时候,一个意外打破了平静。
那天下午,我正在家里看电视,刘玉梅接了一个电话,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怎么了?”我问。
“志强出事了。”她的声音在发抖,“他店里失火了,烧了大半个仓库,他现在在医院。”
我二话不说,穿上外套就陪她往医院赶。
到了医院,我们看见张志强躺在病床上,左手缠着绷带,脸上有一些轻微的烧伤痕迹,好在不算严重。他看见我们来了,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别过头去,没有说话。
“志强,你没事吧?”刘玉梅扑到床边,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死不了。”他的声音闷闷的。
医生说他只是皮外伤,观察两天就可以出院了。但他的店损失惨重,仓库里的货物烧了一大半,初步估算损失至少在三十万以上。
刘玉梅听完,整个人都瘫在了椅子上。
三十万,对于普通人来说,不是一笔小数目。
“妈,您别担心,我自己能解决。”张志强说,但他的语气明显没有以前那么硬气了。
“你能解决什么?”刘玉梅抹着眼泪,“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那些店表面上风光,实际上欠了一屁股债!这次火灾一烧,你拿什么赔?”
张志强沉默了。
我在旁边看着这对母子,心里很不是滋味。我知道刘玉梅这些年一直在偷偷补贴张志强,她的退休金大部分都给了他。我也知道张志强虽然嘴巴硬,但其实对他妈妈还是有感情的,只是表达方式有问题。
那天晚上回到家,刘玉梅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地发呆。我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接过去捧在手心里,却没有喝。
“建国,”她忽然开口,“我想把县城那套房子卖了。”
我愣住了:“你说什么?”
“那套房子是我前夫留下的,一直空着没人住。”她的声音很低,“我想把它卖了,帮志强渡过难关。”
“可是……那是你留给自己的养老保障啊。”
“我知道。”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可他是我儿子,我不能看着他走投无路。”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如果你一定要卖,那就卖吧。”
“你不反对?”
“反对有什么用?”我苦笑了一声,“那是你的房子,你有权处置它。而且,如果换成是我儿子出了这种事,我大概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她看着我,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建国,谢谢你。”
“谢什么,我们是一家人。”
十
房子最终还是卖了,卖了二十八万。刘玉梅把这笔钱全部给了张志强,帮他偿还了债务,又补了一批货。张志强拿到钱的时候,表情很复杂,他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感激,有不甘,还有一些我说不清的东西。
从那以后,张志强对我的态度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虽然他还是不怎么跟我说话,但至少不再像以前那样充满敌意了。有一次他来家里吃饭,甚至还主动给我倒了一杯酒。
刘玉梅看在眼里,偷偷地笑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着,平淡中带着温暖,琐碎中透着甜蜜。我以为这样的生活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我们白发苍苍,直到我们走不动路,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然而命运再一次给了我一个措手不及。
那年秋天,刘玉梅开始频繁地腹痛。起初她没当回事,以为是吃坏了肚子,自己去药店买了点药吃。但药吃了几天,症状不但没有缓解,反而越来越严重了。
我硬拉着她去医院做了检查。
检查结果出来的那天,医生把我们叫进了办公室。他翻看着报告单,表情凝重。
“刘女士,您的情况不太好。”医生说,“胰腺上发现了一个肿瘤,初步判断是恶性的,需要尽快做进一步检查确认。”
刘玉梅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我握着她的手,感觉到她的手在剧烈地颤抖。
“医生,能治好吗?”我问。
“如果是早期,治愈的希望还是很大的。”医生说,“但具体是什么情况,还需要做更多的检查才能确定。”
从医院出来,刘玉梅一直没有说话。我开车载她回家,路上她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忽然说了一句:“建国,我想回老家看看。”
“回老家?”
“嗯,回我小时候住的那个村子。好多年没回去了,想回去看看。”
“好。”我说,“等你身体好一点了,我陪你回去。”
她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看着窗外。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们跑了三家医院,做了各种检查。最后的结果出来了——胰腺癌中期,已经出现了局部转移,但还没有扩散到远处器官。医生说可以做手术,但手术风险很大,术后还需要长期的化疗和放疗。
“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医生说,“即使手术成功,五年生存率也只有百分之三十左右。”
刘玉梅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医生,我要做手术。”
“你确定吗?”医生看着她,“手术的风险我刚才已经说过了。”
“我确定。”她说,“我还有太多事情没有做完,我还不想死。”
那一刻,我看到她眼中的倔强和坚强,就像我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样。
手术定在一个星期后。那一个星期里,我寸步不离地陪在她身边。我们去了她小时候住的村子,那里已经大变样了,老房子拆了,修了水泥路,盖了新楼房。她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站了很久,摸着粗糙的树干,眼眶湿润。
“小时候我经常在这棵树下玩。”她说,“那时候我爸妈还在,日子虽然穷,但很快乐。”
“等你好了,我们每年都回来看看。”我说。
她笑了笑,没有回答。
手术那天,陈浩专门请假从省城赶了回来,张志强也来了。四个人站在手术室门口,谁都没有说话,空气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刘玉梅被推进手术室之前,拉着我的手说:“建国,如果我出不来了,你一定要好好的。”
“别说傻话。”我握紧她的手,“你会没事的,我等你出来。”
她笑了笑,松开了手。
手术室的灯亮了。
那盏红灯整整亮了六个小时。我在走廊的长椅上坐着,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陈浩给我买了瓶水,我没有喝。张志强在旁边走来走去,走得我心烦,但我没有力气说他。
六个小时后,手术室的灯灭了。
门打开的那一刻,我几乎是弹起来的。医生走出来,摘掉口罩,脸上带着疲惫的笑容:“手术很成功。”
我的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陈浩扶住我:“爸,您没事吧?”
“没事,没事。”我摆摆手,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十一
术后的恢复期很漫长,也很痛苦。
刘玉梅的身体本来就弱,经过这一番折腾,更是瘦了一大圈。她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头发因为化疗掉了大半,只好剃成了光头。
我每天守在她的病床前,给她擦身子,喂她吃饭,陪她说话。她不开心的时候,我就讲笑话逗她笑。她疼得睡不着的时候,我就握着她的手,一遍一遍地跟她说:“没事的,我在呢,我在呢。”
有一天晚上,她忽然问我:“建国,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跟我在一起。”她说,“如果不是因为我,你现在还在过你安安静静的日子,不用每天跑来跑去地照顾我,也不用承受这些。”
“后悔。”我说。
她愣住了。
我接着说:“我后悔没有早点认识你。如果早十年认识你,我们就能多在一起十年了。”
她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下来,滴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你这个老头子,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她哽咽着说。
“跟你学的。”我笑着说。
化疗进行了四个疗程,每一个疗程都像是一场酷刑。恶心、呕吐、脱发、食欲不振、免疫力下降……所有化疗的副作用她都经历
了一遍。但她咬牙坚持了下来,因为她想活下去,想跟我一起活下去。
第五个月的时候,医生告诉我们,她体内的癌细胞已经基本控制住了,可以出院回家休养了。
出院那天,阳光特别好。我扶着刘玉梅走出医院大门,她眯着眼睛看着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外面的空气真好。”她说。
“以后天天都能闻到了。”我揽着她的肩膀。
回到家,我发现家门口放着一个花篮,里面插满了康乃馨和百合。花篮上别着一张卡片,上面写着:“刘阿姨,祝您早日康复。——周辉”
刘玉梅看着那张卡片,笑了:“你这个外甥,有心了。”
“那可不,也不看看是谁的外甥。”我得意地说。
日子重新回到了正轨,但又跟以前不一样了。大病一场之后,刘玉梅变得更加珍惜每一天。她开始学画画,说是要把看到的美丽景色都画下来。她还在阳台种了很多花,春天的时候开得满阳台都是,姹紫嫣红的,好看极了。
我也变了。以前我总是闷在家里,不爱出门,不爱社交。现在我学会了享受生活,学会了表达感情。我会在买菜的时候顺手给她带一束花,会在她午睡的时候偷偷亲她的额头,会在她生日的时候笨手笨脚地给她做一个蛋糕——虽然最后烤糊了,但她还是吃得很开心。
陈浩和张志强的关系也缓和了许多。有一次陈浩回来,张志强请他吃饭,两个人喝了一顿酒,聊了很多。具体聊了什么我不知道,但从那以后,陈浩再提起张志强,不再叫他“那个姓张的”,而是叫“志强哥”。
十二
转眼又是一年春天。
那天傍晚,我和刘玉梅照例去河边散步。河边的柳树绿了,桃花开了,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夕阳把河水染成了金色,波光粼粼的,像是撒了一层碎金。
“建国,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她忽然问。
“怎么不记得。”我说,“在老茶馆,你穿了一件浅蓝色的外套,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笑起来很好看。”
“你那天穿了一件灰色夹克,里面是白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还是没挡住头顶那块秃的地方。”
“嘿,你这个人,专揭人短是吧?”
她笑了起来,笑声在暮色中格外清脆。
我们走累了,在河边的长椅上坐下。她靠在我的肩膀上,我看着远处的天际线,那里有一片绚烂的晚霞。
“建国,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去哪里?”她轻声问。
“我也不知道。”我说,“但我相信,不管去哪里,好人都会有好报的。”
“那你说,我们以后还能再见面吗?”
“能。”我斩钉截铁地说,“一定能。”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如果真有那一天,我先去那边探探路,把房子收拾好,等你来了,咱们还在一起。”
我的眼眶一下子热了:“好,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她伸出小拇指,勾住了我的小拇指。
夕阳西下,夜幕降临。河边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倒映在水面上,像是一条流动的光带。我们依偎在长椅上,谁都没有说话,静静地感受着这一刻的宁静和温暖。
远处传来广场舞的音乐声,几个大妈在空地上扭动着身体。一只流浪猫从草丛里钻出来,看了我们一眼,又懒洋洋地走开了。世界还是那个世界,喧闹的依旧喧闹,安静的依旧安静。
而我,在这个平凡的夜晚,拥抱着一个平凡的女人,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满足和安宁。
尾声
又过了两年。
刘玉梅的身体恢复得很好,复查结果显示一切正常。她重新长出了一头短发,虽然花白了,但比以前更加浓密。她笑着说这是“返老还童”,我说这是“好人有好报”。
张志强的生意也慢慢好转了。他吸取了教训,不再盲目扩张,而是稳扎稳打地把现有的店铺经营好。他还清了所有债务,甚至还有了一些积蓄。有一天,他提着一箱茅台来到我家,当着我和刘玉梅的面,认认真真地给我鞠了一躬。
“舅,以前是我不懂事,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做了很多不该做的事。”他说,“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别跟我一般见识。”
“都是一家人,说这些干什么。”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他点了点头,眼眶有些发红。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坐在一起喝了一顿酒。刘玉梅喝得脸颊绯红,靠在沙发上笑个不停。张志强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了很多醉话,说什么“您比我爸对我还好”“以后我就是您亲儿子”之类的话。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暖暖的。
夜深了,张志强被代驾送走了。刘玉梅也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我给她盖好被子,关了灯,轻手轻脚地走到阳台上。
夜空中繁星点点,一轮明月挂在树梢上。远处的高楼上,几扇窗户还亮着灯,像是夜空中的星星落在了人间。
我点燃了一支烟——是的,我又开始抽烟了,但只在心情特别好的时候抽一根。烟雾在夜色中缓缓升起,消散在微风里。
我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想起了早逝的妻子,想起了那些艰难而又漫长的岁月。也想起了遇见刘玉梅之后的点点滴滴,那些欢笑,那些泪水,那些争吵,那些和解,那些在病床前的守候,那些在夕阳下的漫步。
人生就像一条河,有时湍急,有时平缓,有时清澈,有时浑浊。你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在等着你,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抓紧身边人的手,一起往前走。
我掐灭烟头,转身回到屋里。月光透过窗帘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影。我轻手轻脚地爬上床,在刘玉梅身边躺下。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我的怀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我搂着她,闭上眼睛,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梦里,我们又回到了那个初春的午后,在老茶馆里相对而坐。她穿着浅蓝色的外套,戴着金丝边眼镜,笑着对我说:“你好,我叫刘玉梅。”
“你好,我叫陈建国。”我说。
窗外阳光正好,茶香袅袅。
一切,都刚刚好。
(全文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