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吹了几遍,洪泽湖边的芦苇就都愁白了头。念慈庄的稻子已经收完,全部晒干入仓,黄澄澄的谷堆在仓房里冒着尖儿。
李欢儿这些天忙得脚不沾地,秋收后的账目要核,佃户的租子要收,该卖掉的粮食也要想法运出去。她坐在正厅里,面前摊着几本账册,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丘世明坐在下首,手里捧着本田地册子,一样一样地念:“东块地五十亩,南块地三十亩,西块地八十亩,这一百六十亩是佃出去的。北块地为自种地一百四十亩,拢共三百亩地,共收水稻四百石。加上夏收存下的麦子,仓里已经有粮食六百多石了!”
李欢儿放下算盘,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六百多石,对念慈庄这样的小庄子来说,算是丰年了。她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想了想说:“叔父,我的意思是,庄上不能囤太多粮食!”
“母亲从前教过我,仓满招灾。一来粮食放久了容易生虫发霉,翻晒的损耗也不小。二来家里堆着黄澄澄的粮食,容易惹人眼红。太平年景还好,如今这年头,不能不防。该卖的就趁早卖出去,换成银子,轻便也稳妥!”
丘世明连连点头:“少夫人说得在理。嫂夫人教得也在理!”他顿了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那咱们是找世安哥的船队走水路,还是找刘成文掌柜的船,还是让长兴的骡车队从旱路运?这三条路各有利弊,得好好掂量!”
李欢儿把算盘往旁边推了推,认真地思忖起来:“世安叔的船队走的是大运河,船大,装得多,一趟就能把咱们的粮食全带走。可船队不常来洪泽湖这边,要等他们绕过来,少说也得十天半个月!”
“刘成文掌柜的船从去年开始,便在四州码头停靠,倒是方便,可他那船队咱们家只占小股,请他运粮要收两分抽头,不划算。长兴大哥那边是骡车队,走旱路,虽然装得少些,可分几趟运也成,就是路上损耗大,颠来颠去总要撒漏一些!”
她一边说一边拨着算盘,把三条路的账粗粗过了一遍,最后放下算盘道:“这样吧,叔父,咱们三路都问问。明日就让宜兴去送信,世安叔和长兴大哥那边、刘掌柜那边,都递个话。哪个先到就用哪个。粮食不等人,越早脱手越踏实!”
丘世明应道:“成,我明日一早就让宜兴骑马出去。正好世安哥商队的人前两日在码头露过面,估计还没走远,赶得上。刘掌柜那边,他的管事常路过庄上,碰上了就能说!”
他起身要走,又想起什么,回头道,“少夫人,秋粮卖了之后,佃户们的冬麦种也得发放了。我看了黄历,十月头上就该下种,赶早不赶晚!”
李欢儿点头:“种子库里的麦种够不够?若不够,及早跟刘掌柜的粮行定,别到时候抓瞎!”
“够!我前些天清点过,去年的麦种还剩六十多亩地,再加上夏天新收的,够种二百六十亩的。今年如果不买新地,还有富余!”丘世明说完,这才转身往外走。
正说着,房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一个穿着靛蓝绸衫的年轻人走了进来,步子有些沉,眉头锁着,正是丘宜庆。他手里拿着一卷纸,进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脚步明显比平日里沉重。
李欢儿一眼就看出丈夫脸色不对。两人青梅竹马,她早把丈夫的脾气摸透了。丘宜庆平日性子温和,心思坦荡,极少皱眉,可若真皱起眉来,十有八九是遇上了棘手的事。
“相公回来了!”李欢儿起身迎上去,接过他脱下的外衫挂好,“铺子里今日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丘宜庆应了一声,在椅子上坐下,把那卷纸从怀里掏出来,轻轻拍在桌上:“今日一早,县衙的差役送到铺子里的!”
李欢儿和丘世明都凑过去看。那是一张四州县衙的牌票,上好的宣纸,盖着朱红官印,上头写着“河工物料摊派事”,底下密密麻麻列了一长串名目:
木楔三百个、木栓二百个、木销一百五十个、桩木四十根、门板二十扇、闸板十五块、护岸木棂八十根、木栏六十段、挡木小件若干。
每样旁边都标着数量,有些注了“官价给银”,更多注着“徭役自备”。李欢儿一项项看过去,眉头渐渐拧起来,丘世明更是把那张牌票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脸色越来越沉。
“河工摊派?”李欢儿抬头看向丈夫,“这是要让咱们木器行交这么多东西?”
丘宜庆点头,揉了揉眉心:“四州这边临着淮河、运河,又靠着洪泽湖,河工年年都有。岳父在安丰城开铺子二十多年才遇过几次,而且咱们那里也没这么大的数。不知怎的四州这里摊派竟如此之重,衙役说是上游堤坝被秋汛冲坏了两段,漕运衙门急了,限各铺户一个月内交齐物料!”
丘世明一张张数过去,神色越来越凝重:“桩木四十根,这可不是小数目。一根上好的桩木,少说也要八钱到一两银子。光是这一项就要三四十两。门板二十扇,闸板十五块,这些东西也不便宜。加上那些楔子、栓子、木销,零零碎碎的凑在一起……这加起来可不是小数目!”
丘宜庆揉着眉心:“我让账房粗粗估了估,光木料成本就得六十两上下。要置办这些东西,还得耽误两个伙计七八天的功夫,工钱、伙食加进去,又得多出十多两。统共算下来,七十两银子打不住!”
屋里安静了一瞬。七十两银子,对如今的念慈庄来说不是个小数目。李欢儿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念慈庄这边一年近三百亩地的净进项,刨去种子税收、仆役的工钱、庄上的日常开支,能攒下来的也不过两百两出头。一个河工摊派就要拿去将近小半年的收成,何况摊派还不止这一桩,明年、后年,谁知道还会不会再来。
“这还不算完!”丘宜庆又叹了口气,“牌票上说的‘官价’,我让账房查了。那些注了‘官价给银’的,衙门给的价格比市价低了将近一半。官府给的那点银子,连买木料的本钱都不够。可若不交,县衙那边又得罪不起。我打听过了,去年有一家木器行因为手头紧拖了十来天,直接被县令罚了二十两银子,后来还是补齐了东西才算完!”
李欢儿沉默地听着,目光落在那张红印牌票上,半晌没说话。她想的是更深一层的事,丘记木器行在四州城才开了不到两年,根基浅,人脉薄。本地那些老铺子尚且要照单全收,他们一个外来户,若是在这件差事上出了纰漏,往后在四州地界就更难立足了。
丘世明在屋里踱了几步,忽然停住,低声道:“少爷,少夫人,我冒昧说一句。咱们不是四州本地人,在这边才将将两年,根基还浅。这回河工摊派要是咱们傻乎乎地全数交了,亏了银子不说,往后年年如此,还怎么做生意?可若是不交,又怕被官府拿捏。这事得想个稳妥的法子,不能硬扛,也不能硬躲!”
李欢儿点点头:“叔父说得是。可咱们初来乍到,对这边的门道还不熟悉,贸然去找门路,怕是碰一鼻子灰!”
正说着,院子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穿着灰布短褐的汉子探进头来,黑红脸膛,一双眼睛不大,笑起来眯成一条缝,正是胡凑合。他一手提着个竹篓,一手抹着脸上的汗,篓子里几条银白色的鱼还在扑腾着尾巴。
“少夫人在家呢?”胡凑合站在门口,咧嘴笑道,“刘掌柜让我给少夫人送些鲜鱼来!今儿早上刚捞的,还活蹦乱跳呢!这洪泽湖的鱼,个头大,肉也细,比别处河里的好吃!”
李欢儿看见他,心里忽然一动。胡凑合这人,虽是半路出家的木匠,手艺稀松平常,可他在四州土生土长,又在这行当里混了半辈子,三教九流都认得。上回他帮忙卖凳子的事就办得利落,这回说不定也能给出个主意。
“胡大叔来得正好!”李欢儿起身迎上去,接过鱼篓交给小乐,“正好有件事想请教您。您先坐,喝碗茶!”
胡凑合有些受宠若惊,搓着手嘿嘿笑:“少夫人太客气了,啥事您尽管说。我胡凑合别的不行,跑腿打听还凑合!”
李欢儿让丫鬟上了茶,然后把牌票递过去。胡凑合接过来,横着竖着看了半天,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他放下牌票,挠了挠头,又挠了挠脖子,最后长长地吐了口气。
“少爷,少夫人,”他咂咂嘴,“这事儿可不简单。河工料子我懂,桩木是打桩用的,要直要硬。门板闸板是水闸上的,要厚要密。楔子栓子那些小件,看着不起眼,可缺了也不行。我师父江师傅以前常接这些活儿,我看多了也明白几分!”
他又仔细看了看那几行数目,皱起眉头继续说:“往年我们四州各家铺子接的河工摊派,桩木最多二十根,门板不过七八扇,楔子栓子加起来不过三四百。”
“可今年这份,桩木四十根,门板二十扇,小件堆在一起快七百件了。我估摸着,怕是今年雨水大,上游冲坏了几处堤坝,漕运衙门催得紧,下面县衙不敢耽搁,就把摊派的数目往上提了不少!”
丘宜庆忙问:“胡大叔,您在四州待了这么多年,晓得这里头的门道吗?总不能真照着全交了,七十多两银子,实在太重了!”
胡凑合想了想,慢悠悠地开口:“少爷,我虽说手艺不精,可这些年见过的门道不算少。官府摊派这事儿吧,看着板上钉钉,其实里头有活动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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