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纥汗国疆域图
公元 840 年，漠北草原。漫天大雪纷飞，一支骑兵仓皇向南奔逃。
为首的权臣掘罗勿，曾经引黠戛斯部众攻破回纥王庭，杀害回纥可汗。
可转瞬之间，盟友反目，黠戛斯的刀锋转而对准了他。
这支残兵没能逃出多远，便被追兵赶上，掘罗勿殒命于皑皑雪地。
身后是火光冲天的回纥王庭，眼前是一望无际的雪原，已经无路可退。
黠戛斯人取出回纥可汗的遗骸，割下首级，连同传国信物送往长安。
立国近百年的回纥汗国，就此覆灭。
自公元 744 年骨力裴罗正式建立汗国，至 840 年为黠戛斯所破，回纥汗国存续九十六年。
它是中唐时期唐朝最重要的漠北盟邦，曾助力大唐抵御吐蕃威胁，
出兵参与平定安史之乱，挽救岌岌可危的唐王朝。
可这样一个与唐朝深度绑定的草原政权，最终在内乱、天灾与外敌的多重打击下轰然崩塌。
汗国覆灭之后，部众四散奔往河西、西域，漠北回纥的时代落下帷幕。
讽刺的是，回纥灭亡不到七十年，大唐王朝也走向了末路。
一、崛起漠北：踏着后突厥的余烬建国
回纥，是铁勒部族的一支，世代游牧于漠北色楞格河流域。
在突厥汗国称霸草原的岁月里，回纥长期臣服于突厥，承担牧马、征战、纳贡的义务，是诸多从属部落中的一员。
贞观年间，局势迎来转机。
公元 630 年，回纥联合薛延陀，配合唐军攻灭东突厥，自此作为独立势力登上历史舞台。
之后百余年间，回纥周旋于突厥、薛延陀、后突厥各方势力之间，时而起兵反抗，时而俯首称臣。
待到后突厥统治末期，汗国内部叛乱频发，草原各部落纷纷伺机而动。
公元 744 年，回纥首领骨力裴罗联合拔悉密、葛逻禄，合力攻灭后突厥，斩杀末代可汗白眉可汗。
同年，骨力裴罗建立回纥汗国，于乌德鞬山设立王庭。
唐廷册封其为怀仁可汗，正式认可回纥对漠北草原的统治地位。
建国之初的回纥，实力并不算雄厚。虽然接管了后突厥的旧有领地，
却缺少足够稳固的统治根基，草原诸多被征服部落尚且心怀异志。
骨力裴罗随即出兵击退东扩的黠戛斯，将其赶回叶尼塞河上游，一战确立回纥在漠北的霸主地位。
骨力裴罗离世后，其子磨延啜继位，即葛勒可汗。
正是在他执政时期，回纥迎来立国之后最重大的考验，也收获了属于汗国的无上荣光。
香积寺之战
二、香积寺血战：回纥铁骑驰援危难大唐
公元 755 年，安禄山于范阳起兵叛乱。十几万叛军席卷河北大地，洛阳沦陷，长安失守。
唐玄宗仓皇南下入蜀，太子李亨在灵武登基，是为唐肃宗。
彼时肃宗手中兵源匮乏、粮草不足，仅有天子名号，只能向漠北的回纥遣使求援。
葛勒可汗派遣太子叶护，率领四千精锐回纥骑兵南下赴援。
四千人马，数量不算庞大，却成为扭转战局的关键力量。
香积寺大战之中，回纥骑兵从侧翼猛冲叛军阵列，撕开叛军防线的缺口。
郭子仪率领唐军主力正面推进，叛军全线溃败。
经此一战，叛军主力遭受重创，长安城得以收复。
唐肃宗在长安城外接见叶护太子时，感慨道：“国家再造，皆卿之力也。”
此后回纥骑兵继续参战，助力唐军收复洛阳，再立大功。
按照唐与回纥事先的约定：收复叛军占据的城池之后，土地、人口归属唐朝，城中财帛由回纥获取。
进入洛阳之后，在当地百姓交出财物后，回纥军队便如约撤出城外。
而唐朝付出的回报，远不止一城的财货。
朝廷每年要向回纥输送大量绢帛，同时以和亲维系盟约。
葛勒可汗迎娶宁国公主，这也是唐朝第一位下嫁草原可汗的皇帝亲女。
在此之后，回纥多次出兵南下，协助唐朝清剿叛乱残余、抵御吐蕃侵扰。
客观来讲，如果缺少回纥的军事助力，经历安史之乱的唐王朝，处境会更加凶险。
三、盟友亦有隔阂：绢马互市与现实摩擦
安史之乱平定以后，唐与回纥进入合作和矛盾并存的阶段。
双方利好来自绢马互市。回纥以马匹交换中原绢帛，约定一匹马换取四十匹绢。
回纥每年都会驱赶数万马匹来到边境贸易，唐朝则需要拿出数十万匹绢作为交换。
从经济角度看，这项贸易对唐朝负担很重：输入马匹数量远超唐朝实际需求，并且无论马匹优劣，都执行统一的交换标准。
本质上，这既是对回纥平叛功绩的酬谢，也是中原王朝维系边疆安稳的一种方式。
可交往之间，冲突摩擦也日渐增多。
回纥的使团、商队常年留居长安，人数可达数千。
部分回纥人员行事骄纵，存在强买强卖、斗殴滋事的情况，地方官府处置起来多有掣肘。
和亲同样是沉重的外交代价。德宗、宪宗、穆宗数朝，都有宗室女子远嫁回纥。
唐德宗将第八女咸安公主远嫁漠北。远赴草原的和亲公主，大多生存环境艰苦，不少人年纪轻轻便客居异域。
公元 779 年，回纥汗廷爆发一场影响国运的内部争论。
牟羽可汗受摩尼教传教士影响，打算将摩尼教定为回纥国教。
但摩尼教的部分教义，和游牧民族传统生产生活习俗冲突巨大。
宰相顿莫贺达干代表贵族集团坚决反对。
顿莫贺达干发动政变，诛杀牟羽可汗，自立为合骨咄禄毗伽可汗。
他第一时间遣使长安求取册封，唐德宗册封他为武义成功可汗，并将咸安公主嫁给他。
顿莫贺达干在位时，对居留中原的回纥部众加以约束，唐回两国关系迎来一段相对平稳的时期。
但真正压垮回纥汗国的，并非朝堂政变，而是一场席卷漠北的严寒。
战斗中的回纥士兵
四、漫天风雪：天灾内乱摧毁草原帝国
回纥汗国走向覆灭，首要诱因不在对外战争，而在于气候天灾。
公元 9 世纪前期，蒙古高原遭遇长时间极端严寒气候。
连年暴雪灾害，造成大量牲畜冻毙，草场退化。
回纥汗国以游牧畜牧业为立国根基，草场与畜群遭遇毁灭性打击，整个汗国的经济随之濒临崩溃。
饥荒之下，汗国内部各类潜藏矛盾彻底爆发。
回纥汗族为药罗葛氏，但漠北各大部落贵族势力强大，各有算计。
公元 840 年，回纥将军句录莫贺，因内部私怨，引北方黠戛斯十万骑兵，翻越萨彦岭突袭回纥王庭。
回纥可汗遇害，王庭被焚毁。
黠戛斯将可汗首级送往长安，唐王朝接纳了这份送来的信物，没有出兵干预漠北局势。
汗国灭亡之后，回纥部众四分五裂：
一部分部众向南迁徙归附唐朝，被安置在河套一带，日后逐步融入中原族群；
一部分向西迁往河西走廊，建立甘州回鹘政权，在河西存续近两百年，
莫高窟留存有不少回鹘供养人的相关遗存，最终亡于西夏；
规模最大的一支远走西域，先后建立高昌回鹘、喀喇汗王朝。
部众相继接纳佛教、伊斯兰教，逐步演变为后世维吾尔族的重要先祖来源。
盛极一时的漠北回纥汗国，就此退出历史舞台。
回纥女子
五、回望回纥：汗国消散，文明余韵绵长
回纥汗国国祚不足百年。它曾出手帮大唐渡过亡国危机，
却在自己遭遇灭顶之灾时，没有等来中原王朝的援军。
安史之乱时回纥倾力相助，唐回之间有绢帛馈赠、公主和亲的盟约，
可面对漠北的漫天风雪与内部叛乱，唐朝选择作壁上观。
汗国虽亡，但回纥留下的文化影响延续很久。
西迁回鹘是维吾尔族重要的族源。
回鹘文字，后来被蒙古借鉴，创制早期蒙古文，之后满文的创制，同样参考了这套文字体系。
当年香积寺战场上冲锋的回纥铁骑不会想到，留给后世最久远的印记，并非弯刀战马，而是文字符号。
鄂尔浑河上游的草原之下，便是旧日回纥王庭的遗址。
考古发掘出土过突厥鲁尼文镌刻的古碑，碑文记述骨力裴罗的赫赫武功。
碑文中有这样一句译文大意：我令敌者悲戚，令亲者欢悦。
千年岁月流转，昔日的悲欢早已化作尘土。石碑静静伫立草原，读碑之人，换了一代又一代。
回纥壁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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