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卖诗人”王计兵凭借诗集《低处飞行》获得第九届鲁迅文学奖,“素人写作”再次成为社会各界热议的话题。50岁跑外卖,57岁摘得鲁奖,此前写作三十年的心路历程终被“看见”。
令人欣慰的是,今年以来素人写作频频推出“新人”:北漂月嫂施洪丽出版纪实作品《孃孃勇猛》,从北京新工人文学小组的旁听读者到聚光灯下的写作者,一边打工一边记录的她,为素人写作提供鲜活样本;今年第6期《作品》杂志“素人写作”栏目刊发明朋《在阿非利加》,铺展非洲建材打工者的斑斓生存图鉴;“超新星大爆炸”栏目刊发“00后”青年作者彭紫城的五篇散文,颠覆传统散文叙事,堪称新生代写作者的精神冒险。
正如作家毕飞宇对王计兵的评价:“因为你,外卖永远放着诗的光芒。”文学从来不是一轮皓月当空,而是繁星点点构成璀璨光芒。新大众文艺在“出圈”后,也迎来集体“出海”的文化现象,王计兵的诗歌《下午三点》被翻译成意大利文广为传诵,“快递作家”胡安焉的《我在北京送快递》、“打工诗人”小海的《南方漂流记》等作品英文版的推出也在国外读者中获得情感共鸣。
几十年来,华人作家在海外书写大都聚焦于欧美留学、旅居生活、国际医疗等题材,打工史或私人生活史很是少见。区别于精英群体、访问学者的讲述,明朋作为非专业文学爱好者,远赴非洲驻外打工,以“在场者”身份讲述亲历亲闻,打破“扁平化”和“符号化”叙事,用碎片化、非完整口述呈现普通中国人的日常,为个体微观叙事提供全新的视角。
标题即隐喻,《在阿非利加》之所以不用“非洲”,在于摆脱与避开随波逐流,“阿非利加”隐喻“他者之镜”,看似写他自己,实际上是海外打工者的生态镜鉴。高温、蚊虫、疟疾,语言、环境、习俗,驻外打工者需要跨越的不只是这些“鸿沟”,更多的是来自职场的复杂关系,上级、同事、客户等。没有“淘金客”的奇迹,没有猎奇性的情节,明朋笔下尽是细琐、重复的日常生活。全文前半部分围绕罗李生以校招管培生的身份进入长宏集团工作展开,他巡店整改、进厂学习、轮岗实习,在全身心投入中试图直面自己的“家贫志远”。“结婚和彩礼是我来非洲的遮羞布。一年二十万的薪酬才是我来海外的目的。”当肯尼亚市场发展迟滞面临行业天花板,高中时就尝试炒股的他,凭借商业敏锐毅然“急流勇退”,深思熟虑调研市场,策划中式奶茶创业方案,主动辞职前往尼日利亚中国城。一句“思想真的不一样”道出“Z世代”青年区别于父辈的财富观和价值观。
倘若说罗李生在市场遇到拖欠债务等发展瓶颈时辞职自主创业是幸运,那么22岁的陈云偷渡加纳遭遇绑票的全过程堪称真实版的国际“抢劫大片”,读来触目惊心,又一波三折。在绑匪高度职业化的部分非洲国家和地区,打工者面临勒索和绑票的生命危险。历经长达十一个日夜的囚禁,在三轮车大叔和一面之交的宋总的倾囊相助下,陈云才度过伤病期脱险。两段经历前后形成鲜明对比,使我们有机会窥见非洲打工者的处境与悲欢,感受到跨文化的心灵隔阂和精神苦闷。值得一说的是,尽管这篇非虚构叙事粗浅、情节不够凝练,但作者摒弃了宏大视角,跳出了预设思维,他对乡愁不着一字,却笔笔写尽思乡之情。譬如他在楼下院子外面邂逅会唱《茉莉花》的外国小孩,随即和他们一起大声唱着。“后面忘了歌词的部分,我鼓掌和着节拍。拍着拍着,我的眼泪下来了。”质朴的话,滚烫的心,唱出了一个海外中国人的家国情怀。
从社会传播学的角度审视,海外华人书写与素人作者的作品“出海”,其相同的地方在于文本过硬,内容独特。我们有目共睹的是,一要警惕同质化,家政员、外卖员、保安诗人不可简单贴上标签;二要拒绝“博眼球”,生活这座富矿从来不缺少挖掘者,只是缺少发现美的眼睛,重塑直面“真实现场”的勇气。另一方面,也要客观认识到,像王计兵、胡安焉、小海的作品的“出海”,多来自部分作品的偶然性与“曝光度”。譬如王计兵的《下午三点》:“一个梦抱着另一个梦/在梦里/我蹑手蹑脚地取走/餐桌上的外卖/像一个小偷/偷走了她俩梦里/辛苦操劳的那部分。”读来,颇有电影镜头感,也有精神痛点,有未被规训的生活,这就是诗歌汲取生活的魅力。可见,好作品无国界,以诗歌为桥梁,找寻到情感的最大公约数,从中感受人类普遍的爱与温暖。
▲ 《“下午三点”——一首“外卖诗歌”的世界回响》罗马分享会
当下素人作者常以“首秀”引发外界关注,出版一两本书后,极易疲惫滑行或重复自己,陷入一场场“精神危机”。作家唐诺曾强调对持久写作而言最难的是思想的快速消耗:“书写的消耗量之大之快几无例外地超出人的预想,写下去就知道,两本、三本,差不多就枯竭了,人如打回原形。也因此,文学之于素人书写者总有某种用后即弃的残酷感,被惊喜地捧上天,再断崖式地坠落成笑话,如瞬间切换,难以相信他曾经写过那样精彩丰沛的作品,像是旧俄既被视为某种小说之父又早早便空无一物、十年写不成一部《死魂灵》(只完成不到两个章节)的笨拙的果戈理。”我觉得此言是一剂“清醒贴”,回归文学本质的冷思考,使我们认清一个普遍的道理——文学创作不是马拉松赛事,无法以输赢定乾坤,而是一条宽阔大河的静静流淌,需要“细水长流”的坚持和“向内深掘”的持守。
(作者系青年评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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