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内容源自传统典籍与民间文化的文学再创作,旨在人文表达,纯属虚构,不传播迷信,请保持理性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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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

崇德八年八月初七夜,盛京皇宫的清宁宫里,烛火晃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

东暖阁外头站着的四个侍卫,膝盖同时发了软。不是怕,是里头传出来的声音不大对。皇太极的嗓门素来洪亮,议政时隔着三道门都能听见他骂人。可这夜,里头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一把钝刀在割湿木头,闷,沉,使不上劲。

多尔衮跪在炕前已经半个时辰了。炕上的男人脸色灰白,眼窝陷下去两个深坑,嘴唇干裂起皮,呼出来的气比吸进去的多。睿亲王多尔衮,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十四贝勒,此刻把腰弯得很低,额头几乎贴着炕沿的羊毛毡子。

他不敢抬头。不是怕看见死人,是怕自己眼睛里藏不住东西。

炕上那位咳了一声,痰里带血丝,宫女端痰盂的手直抖。皇太极摆摆手,让所有人都退出去。屋里只剩兄弟二人,灯花爆了一下,又静了。

“九弟。”皇太极的声音像从井底传上来的,“骨肉兄弟不多了。”

多尔衮的拇指按在扳指上,玉面凉得沁骨。

01

说起来,他们这帮兄弟,原本是不少的。

努尔哈赤十六个儿子,能活到成年披甲的,十一个。天命十一年老汗王驾崩,四大贝勒并坐受贺的时候,谁不觉得这江山是铁打的?可这才过了多少年。二贝勒阿敏圈禁,三贝勒莽古尔泰暴卒,大贝勒代善如今只在家念佛。当年四大贝勒就剩皇太极一个,而他们这帮小兄弟——阿济格、多尔衮、多铎,加上旁支的济尔哈朗,掰着手指头数,真正握着旗权、说得上话的,一只手用不完。

皇太极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多尔衮。他看着顶棚,看那些描金的梁柱,目光散着,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大哥莽古尔泰走的那年,朕心里难受了三个月。”皇太极慢慢说着,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被角,“后来阿敏圈在高墙里,朕派人去看他,送了一坛酒。他砸了坛子,骂朕。朕没怪他。”

多尔衮的扳指在拇指上转了一圈。

他知道皇太极为什么要提莽古尔泰。正蓝旗的事,是大清立国以来最大的一桩公案。莽古尔泰死得突然,死后又被人告发谋逆,抄家、削爵、夺旗,正蓝旗从莽古尔泰手里被连根拔起,归了皇太极。这桩事是谁操办的?是多尔衮。那年他才二十五岁,领着正白旗的兵把莽古尔泰的府邸围了三天三夜,连一条狗都没放出去。

皇太极此刻提这桩旧事,是在提醒他:朕知道你手里的刀有多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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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福临那孩子,六岁了。”皇太极忽然换了话题,声音里多了一丝活气,“昨儿个还爬在朕膝上背《三字经》,背到‘养不教,父之过’,拿手指刮朕的脸,说汗阿玛不教他骑马。”

皇太极笑了一声,笑声扯动了胸腔,紧接着就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他咳得整个人弓起来,像一只煮熟的虾。多尔衮下意识伸手去扶,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他不是不敢碰皇太极。他是看见皇太极咳出来的血溅在被面上,那血的颜色不对,发黑,像淤了好些日子的泥水。太医说是热症,多尔衮心里有另一个答案,但他从没说出口。宫里的事,知道得越多,活得越短。

皇太极缓过气来,靠在引枕上,眼睛终于看向多尔衮。

“九弟,朕求你一件事。”

多尔衮的脊背绷紧了。皇太极登基十七年,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求”字。他用这个字的时候,要么是真到了绝境,要么是在给谁挖坑。多尔衮跟了这位八哥十七年,太了解他了。

“皇上言重了。”多尔衮的声音平稳,手指却把扳指转得飞快。

“不是言重。”皇太极盯着他,眼珠子是浑浊的,可目光像锥子,“朕死了以后,福临若继位,你当摄政王。朕要你善待这孩子,护他长大,把江山交到他手里。”

话说到这个份上,图穷匕见。

03

多尔衮脑子里翻江倒海,脸上却什么也看不出来。他十七岁领兵,二十岁封贝勒,二十五岁就替皇太极办了正蓝旗的差事,这些年多少人想从他脸上读出心思,没一个成功的。

但今晚不一样。

皇太极把福临托给他,这不是恩宠,是一道绳索。绳索这头套在多尔衮脖子上,那头攥在皇太极手里——就算皇太极死了,那手也不会松开。因为从这一刻起,全朝文武都知道先帝临终把太子托付给了睿亲王。福临若有个三长两短,第一个掉脑袋的就是他多尔衮。反过来,他若想动福临,那就是背主负义,天下共诛。

这道绳索,比正蓝旗那桩差事更毒辣。

“皇上春秋正盛,说这些不吉利的话做什么。”多尔衮低下头,把额头重新贴回炕沿的毡子上。

皇太极没有接这个话茬。他撑着身子坐起来一些,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串念珠。那念珠是老物件了,紫檀木的,一百零八颗,磨得油亮。皇太极把它攥在手里,一颗一颗地捻着。

“朕知道你在想什么。”皇太极说。

烛火又晃了一下。这次真是风吹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八月盛京的凉意。但多尔衮觉得那风冷得不正常,像是从什么地方漏进来的,阴阴的,贴着地皮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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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多尔衮有个秘密,藏了很多年。

他额娘阿巴亥的死,与皇太极脱不了干系。天命十一年,努尔哈赤崩,四大贝勒以“遗命”为由逼阿巴亥殉葬。说是遗命,可那份遗命谁也没见过。阿巴亥被一条白绫勒死在老汗王的灵前,临死前把十四岁的多尔衮和十二岁的多铎叫到跟前,说了一句话。

“你们兄弟要活着。”

没有咬牙切齿,没有血海深仇,只有这四个字。可这四个字,多尔衮记了二十年。

他知道皇太极为什么容得下他和多铎。因为三兄弟手里握着两白旗,是八旗里最能打的两旗。皇太极要坐稳这个位置,不能跟两白旗翻脸。可皇太极也没忘了他们是阿巴亥的儿子,所以用了最狠的一招——养着用,用着防,防着削。

这些年,多尔衮打蒙古,征朝鲜,攻明朝,哪一仗不是冲在最前面?锦州之战,他身上中了两箭,箭头淬了毒,大腿肿得比腰还粗,随军大夫说要截肢。他咬着牙拿刀子自己剜肉,剜下来三块腐肉,黑血流了一盆。好了以后继续领兵,攻破锦州,活捉洪承畴。

他是拿命在拼。不是为皇太极,是为了让自己有用。有用的人,才能活。

05

炕上的皇太极忽然说起另一桩事。

“你还记得德音格格吗?”

多尔衮转扳指的手停了。德音是皇太极的第七女,三岁夭折。那孩子死得蹊跷,前一天还好好的,第二天就发了急症,没等太医到便断了气。宫里传说是撞了邪,请萨满来跳了三天大神,烧了无数纸马,德音的小脸还是灰的。

皇太极说:“德音死前那夜,朕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穿青衣的女人站在床头,说宫里怨气太重,要借一条命来抵。”

多尔衮的后背开始发凉。不是因为神鬼之说,而是因为皇太极从来不信这些东西。他登基以后严禁萨满干政,把宫里跳大神的法器烧了个干净。此刻忽然说起这个,要么是人之将死精神错乱,要么是话里有话。

“那个女人长什么样,朕看不清。但她走的时候留下一句话,说二十年后还会再来。”皇太极捻念珠的手停了,那颗珠子被他的拇指按住,嵌进了指腹的肉里,“今年正好是第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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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多尔衮从清宁宫出来的时候,盛京的夜已经深透了。八月的关外,白天还热,入夜就凉,风从天边刮过来,带着草原上枯草的气味。他站在廊下,抬头看了一眼天。星星很亮,一颗一颗,干干净净地挂着。

代善在宫门外等他。大贝勒今年快六十了,须发皆白,拄着一根紫檀拐杖,身子佝偻得厉害。当年被皇太极逼着亲手杀掉继妻和儿子的代善,早已不是战场上那个咆哮如雷的古英巴图鲁了。他现在见谁都笑眯眯的,说话慢吞吞,像个不问世事的老翁。

“九弟,皇上怎么样?”代善问。

“大安。”多尔衮吐出两个字。

代善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两个人并肩走出宫门,各自的侍卫跟在十步之外,马蹄踩在青石板上,哒哒的,在夜里有回声。走了一段路,代善忽然停住脚步,用拐杖敲了敲地面。

“老九,你额娘走的那年,也是这个月份。”

多尔衮没有回答。他知道代善为什么要提这一句。代善是在告诉他,有些账,不是不算,是时候未到。皇太极这一死,棋盘就翻了,所有人的棋子都得重新摆。

07

回到睿亲王府,多铎已经在书房里等着了。豫亲王多铎今年三十二岁,是他们三兄弟里最小的一个,也是最沉不住气的一个。他见多尔衮进来,把手里的酒碗往桌上一顿,酒液溅出来洒在桌面上,他也不擦。

“哥,老八跟你说了什么?”

多尔衮在椅子上坐下,把扳指摘下来放在桌上,才把清宁宫里的对话一五一十说了一遍。说到福临托付一节,多铎腾地站起来,椅子被他的腿撞翻在地,发出一声闷响。

“他拿你当什么了?他害死额娘,现在又把个六岁的娃娃塞给你,让你给他当看门狗?”多铎的眼珠子瞪得滚圆,脖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他死了倒好,咱们正好把两白旗拉出来,这皇位凭什么还让他儿子坐?”

多尔衮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已经凉透了,入口发涩,他没咽,含在嘴里漱了漱,又吐回杯子里。

“你以为他就托了我一个?”多尔衮把杯子放下,“索尼、鳌拜、图赖,两黄旗的硬茬子,他一个也不会落下。他要的是层层绑死,谁也别想单飞。”

多铎愣住了。他慢慢把倒在地上的椅子扶起来,坐回去,声音低了八度。

“哥,你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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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多尔衮没有回答甘不甘心。他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那枚扳指。这枚扳指是额娘留给他的,羊脂白玉,温润如脂。额娘被勒死的那天,他从她手上摘下来的。这么多年了,他一直戴着,从没离过身。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把院子里那棵老榆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一片叶子从窗缝里飘进来,落在桌面上,枯黄的,叶脉清晰。

“多铎,你知道老八今晚跟我说了一句什么话吗?”多尔衮把那片叶子拈起来,在指间捻着,“他说骨肉兄弟不多了。这话是真话,也是假话。真在确实不多了,假在——”他顿了顿,把叶子捏碎,碎屑从他指缝里簌簌落下,“他从来就没拿咱们当过骨肉兄弟。”

第二天,崇德八年八月初八,皇太极的病情稍有好转,能坐起来喝参汤了。宫里传出来的消息说,皇上精神见好,跟皇后说了一会子话,还问福临阿哥的功课。朝臣们松了口气,多尔衮也照常去吏部办差,一切如常。

第三天,八月初九。

傍晚时分,清宁宫里忽然传出哭声。那哭声一开始压着,后来就放开了,一层一层往外漫,像水淹过台阶,漫过回廊,漫过宫墙。整个盛京的人都听见了。

皇太极崩,年五十二。

多尔衮跪在灵堂里,听着满屋的哭嚎声,脑子里异常清醒。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才是真正的战场。皇太极用最后一口气给他套上了绳索,可绳索这头拴着的,不只是他多尔衮——还有福临,还有两黄旗,还有这个刚刚立国不久、四面楚歌的大清。他若拉紧了,勒死的是他自己;他若松开了,掉下去的是所有人。

纸钱烧起来的烟很浓,呛得人睁不开眼。多尔衮被熏出了眼泪,他顺势低下头,拿袖子遮住了脸。旁人看见的是悲痛欲绝的睿亲王,没人看见他袖口底下,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那条线,跟二十年前额娘被带走时,少年多尔衮脸上出现的一模一样。

灵堂外头,有人在小声议论。说昨夜东暖阁的烛火突然全灭了,一口气灭了七盏。又说皇后在皇上弥留之际看见一个青衣的影子站在墙角,等掌了灯再看,什么也没有。

这些话说得很轻,像灰尘一样在空气里飘着。多尔衮听见了,没抬头。他不信鬼神,但他知道,宫里从来不缺装神弄鬼的人。有些“鬼”,是人装的;有些“神”,也是人装的。它们被放出来,从来不是为了敬天地,是为了吃人。

代善拄着拐杖站在灵堂角落里,眼睛半闭着,嘴唇微动,像是在念经。他的手指捻着一串念珠,那念珠的样式,和皇太极临终前手里攥着的那一串,一模一样。

八月十二,皇五子福临在灵前即位,年号顺治。睿亲王多尔衮与郑亲王济尔哈朗共同摄政。

同日,睿亲王府的书房里,多尔衮把那枚羊脂白玉扳指从拇指上摘下来,放进了抽屉最深处。他换了一枚新的扳指,墨玉的,纯黑,一点光都不透。

多铎问他为什么换。多尔衮只说了一句。

“旧的太亮,容易照出人影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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