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里的神像,大约总是香火越旺,面容越加模糊的。
诸葛孔明先生在后人的眼里,早已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尊镀了金的智圣。
纸扇轻摇,羽扇纶巾,锦囊一拆,百万雄兵便如戏台上的木偶一般,依着他的丝线起舞。
后人看戏,自然看得痛快,叫一声“神算”,落几滴眼泪,便算尽了祭奠的本分。
然而我翻开史书,在这漫天的烟香与戏台的锣鼓声背后,看到的却不是什么神仙,而是一个被困在案牍与军棍之间的、形容枯槁的老者。
史官记下了一句极冷酷、也极令人不寒而栗的话,叫作“罚二十以上,皆亲揽焉”。
打二十军棍以上的刑罚,丞相都要亲自过问,亲自批复。
这大约可以算作极端的认真,极端的公平了。
后人往往要借此歌颂他的“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然而我常想,这究竟是蜀汉的幸运,还是蜀汉的悲哀?
一个统领一国政军、肩负着“北定中原,兴复汉室”重任的当家人,每日里在烛光下审阅的,居然是某营里的士卒偷了半斗米、某处的小吏喝醉了酒打了几十杖这类琐屑事。
这哪里是一个大国的丞相?这分明是一个小店铺里的掌柜,生怕小伙计扣了三两油钱,非要夜夜亲自盘点油缸不可。
把一个国家当成初创的店铺来带,事必躬亲,固然能保得眼下的每一脚都不踩空,能保证指令执行得如铁板一块。
然而,人总是要死的,机器却需要一直运转。
凡是绝顶聪明的人,大约都有一个通病:眼里容不得蠢人,心里更放不下权力。
因为看谁做都不如自己做得好,看谁办都不如自己办得稳,于是便干脆全揽了过来。
这固然叫作“负责”,但从另一个角度看,却是一种深沉的冷漠与不信任。
孔明先生当年在隆中,高卧陇亩,好为《梁父吟》,自比管仲、乐毅。
那时他的眼光是放眼天下的,割据荆益,联吴抗曹,何等的恢弘气象。
然而一旦真进了这红尘的大磨盘,当了蜀汉的掌柜,他的眼界却一日日地缩回到了一张矮案、几卷竹简之间。
他太聪明了,聪明到能预知每一个环节可能出现的纰漏。
正因为能预知,他便产生了恐惧——恐惧手下人的粗心,恐惧平庸者的失误,恐惧这脆弱的政权在任何一次小小的震荡中崩塌。
于是,他选择用自己的肉身,去充当那座防洪大堤上每一处缝隙的泥膏。
他把所有的事都做尽了,手下的人便只剩下了两条路:要么变成只知听命的木偶,要么变成战战兢兢的看客。
魏延有奇计,他嫌冒险;马谡有理论,他用错了地方,一旦出事便痛哭流涕地斩掉,随后依然把所有的责任收回自己肩上。
反正做对了是丞相神算,做错了是自己无能,久而久之,蜀汉的文武百官便乐得把脑子抽走,只留下双手双脚去执行指令。
这不是在治理国家,这是在用一个人的超凡智力,养育一群不需要思考的巨婴。
后人常怪蜀汉人才凋零,怪天命不佑,留下了“蜀中无大将,廖化作先锋”的叹息。
其实天下之大,蜀道虽难,难道益州与荆州的土地上,就真不出人才么?
不过是人才生长在阴影里,见不到太阳罢了。
长在巨木阴影下的幼苗,是永远长不出参天枝干的。
植物要长高,必须承受风雨,必须经历干旱与虫咬。
试错,本就是人才成长唯一的捷径。可孔明先生不给他们试错的机会。任何一次失败,在孔明看来都是蜀汉承受不起的损失,所以他必须亲自操盘。
他夺走了下属犯错的权利,也就顺带剥夺了下属成长的可能。
当诸葛先生在五丈原的风沙中咽下最后一口气时,他留下的不是一个兵精粮足、人才济济的强国,而是一个被抽空了骨髓的空壳。
后来的姜维们,不过是在这巨大的惯性里,机械地重复着先人的动作。
姜维固然是个忠臣,但他除了效仿丞相九伐中原、耗尽国力之外,再也拿不出任何新的局图。
因为他从小接受的示范,就是这种孤注一掷的、缺乏系统弹性支撑的死磕。
一个人撑起了一片天,但他倒下时,天也就塌了。
因为他没有教过任何人,该如何独自站立着去顶住这片天。
魏国庞大,人口数倍于蜀,地盘辽阔于蜀,这固然是事实。
但蜀汉的败亡,却不单单输在兵力与地盘的悬殊,而是输在了这种不可复制的“人治”系统。
魏国固然有司马氏篡权的丑恶,有曹氏宗亲与士族的倾轧,但魏国的体制是“制度化”的。
它的官僚机器在层层分工中运转,它的接班人梯队在权力交接中磨合。
即便换了个平庸的皇帝,或者换了个贪婪的权臣,其庞大的体量与制度惯性,依然能维持政权的延续。
而蜀汉呢?
蜀汉是一座精美绝伦的琉璃塔。
这座塔的每一块砖石、每一根梁柱,都是由诸葛孔明先生用自己的心血与神经搭建起来的。
他在时,风吹不进,雨打不透,精致得令人惊叹;他一走,琉璃塔便瞬间碎成一地渣滓,连个接手盘子的人都找不到。
因为这套复杂的、事无巨细的算盘,全在他一个人的脑子里。
他没有留下一套行之有效的权责分立制度,没有留下一套能够自我纠偏、自我繁殖人才的机制。
别人连看都没看过最核心的账本,又如何接得过来?
老子说,“大巧若拙”,又说“太上,下不知有之”。
真正伟大的治理,大约不是让自己变成不可或缺的神,而是建立一套哪怕自己不在、凡夫俗子也能照样运转的法度。
自己做了蜡烛,燃烧得再辉煌,也不过照亮一时;一旦熄灭,四周便是无边的漆黑。
从个人道德的角度来看,诸葛亮是无瑕的。
他的忠诚、他的克己、他的勤勉,足以让后世所有的官僚汗颜。
他没有为子孙谋取私产,他死后的家产不过桑八百株、薄田十五顷。
他是一个伟大的殉道者。
然而,从统治者的角度来看,这种无瑕却带有一种毁灭性的毒性。
他用自己的完美,掩盖了体制的缺陷;用自己的超凡,掩盖了组织的瘫痪。
他生前越是光彩夺目,蜀汉的未来就越是黯淡无光。
他把一个国家当成了自己的私人家园来精心呵护,却忘了国家需要的不是守护神,而是能经受风雨的制度骨架。
五丈原的秋风吹了几千年,后人依旧在戏台上唱着他的锦囊妙计,感叹着“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只是,每当看到史书上那句“罚二十以上,皆亲揽焉”,我总觉得那不是什么值得歌颂的美德,而是一声沉重的叹息——那是一个天才用自己的生命,为一种无法延续的完美主义,敲响的丧钟。
当他在病榻上批阅完最后一卷关于军棍的文书时,蜀汉的命运,便早已注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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