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春天,我在河西村干配种员,第三年了。
公社早没了,现在是乡政府,兽医站也从三间瓦房搬进了新盖的二层小楼。但我还是常往村里跑,骑着那辆二八大杠,后座上绑着个木箱子,里头装着试管、输精枪、保温瓶和一摞记录本。村东头刘老栓家的母猪这回又没配上,急得跺脚骂人,找了我三趟。我骑了二十里地过去,蹲在猪圈里忙活了一上午,满裤腿都是泥点子,出来的时候刘老栓端了碗糖水给我,递过来的时候手还在抖。
"小陈,这回能中不?"
我说能。其实配种这事谁也不敢打包票,猪不比人,它不配合的时候你拿它没办法。但我嘴上说能,老栓就笑了,笑了就好,笑了就不急了。他老婆在灶间炸了盘花生米端出来,硬要我坐下吃两口再走。我坐在他们家的门槛上,端着碗花生米一颗一颗往嘴里扔,看着院子里那只老母鸡带着一群小鸡刨食,太阳暖烘烘的,照得后脖子发烫。
从刘老栓家出来已经快下午三点了。我骑车经过村部的时候,看见张红梅蹲在大柳树底下择韭菜,韭菜根上的泥甩了一地。我放慢了车速冲她喊了一声:"支书家的,你爹在吗?"她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手里的韭菜停住了,韭菜叶绿汪汪的,沾着水珠子。"不在,去乡里开会了。"
"哦。"我说了一声就要蹬车走。
"陈卫国。"她叫了我一声。我脚点在地上停住了,回头看她。她把择好的韭菜拢了拢放进旁边的竹篮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柳树的影子从她肩上滑过去,斑斑驳驳的。她今天穿了一件碎花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小臂上沾着一点泥,白白的皮肤衬着那点泥,反而显得干净。
"你忙不忙?"她问。
"还行,今儿没别的活了。"
"那你等等。"她端着菜篮子进了院子,出来的时候手在身后背了一下,像藏着什么东西。走到我跟前才亮出来,是一个搪瓷缸子,里面装着茶,还冒着热气。"我爹泡的,没动过,你喝了吧,看你嘴唇干的。"
我接过来的时候碰了一下她的手,她的手指头凉凉的。我喝了一口,茶是茉莉花茶,清清淡淡的香味,温度刚好。我确实渴了,两口就喝完了,搪瓷缸子递还给她,杯底还剩几片茶叶没喝净。
她把缸子接过去,没有立刻走。站在我自行车旁边,一只手扶着车把,指头在车铃铛上拨了一下,铃铛"叮"地响了一声,又停了。
"我问你个事。"她说。
"啥事?"
她低着头看着车铃铛,手指在上面来回摸,铃铛盖是铜的,擦得亮亮的,能照出人影。"你天天跟猪配种,"她说,"你能看出来公猪母猪配不配——那你看人呢?看人准不准?"
我愣了一下。"啥意思?"
她抬起眼来看了我一下,又低下去。太阳从柳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晃,她眯了眯眼。"我问你,"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但清清楚楚的,"你看人准不准?"
"还行吧。"我说,"看多了,差不多能看出来。"
她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嘴角刚翘起来就收住了,像水面上被风吹皱的波纹,荡了一下又平了。"那你看看我,"她说,声音很稳,不像在开玩笑,"我跟谁最配?"
柳树上的蝉叫了一声,拖得长长的,又停了。风从村道上吹过来,带着晒麦子的干热气和一点点猪圈那种隐约的、酸酸的味道。我攥着自行车把手,手上还有刚才扶刘老栓家猪圈门留下的泥,干在掌纹里,一条一条黑色的细线。我看着她,她站在树荫底下,碎花衬衫的领口有一颗扣子没扣,露出一截细细的锁骨。她的手还搭在车铃铛上,手指细细长长的,指甲剪得秃秃的,沾着一点韭菜的绿汁。
我知道她在问什么了。
张红梅是村支书张德厚的闺女,二十三了,在我们乡初中当语文老师。她爹是村里说一不二的人物,但她在村里从来不摆架子,见谁都笑,跟那些婶子大娘蹲在路边择菜能聊半天。我跟她认识也有两年了,我去兽医站上班要从村部门口过,经常碰见她。有时候她蹲在路边洗衣服,有时候她在院子里晒书,有时候什么也不干就坐在大柳树底下嗑瓜子。每回看见我就喊一声"陈卫国",喊完了也不说什么别的话,就冲我笑一下。
我一直觉得那只是打招呼。
"你问这个,"我说,嗓子有点干,干得发紧,"我哪知道你跟谁配。"
"你天天配种,猪配不配你一眼就看出来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脸红了,从耳根开始,慢慢往上蔓延,一片粉色的潮水漫过腮帮子,一直到了颧骨上面。但她没低下头去,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人跟人配不配,你也能看出来。"
柳树的影子又晃了一下,蝉叫了第二声,这回拖得更长。
我把自行车撑脚踢下来把车支稳了,站直身子。我比她高出一个头,她抬着脸看我的时候,脖子后面的碎发被风吹起来飘了飘,一缕沾在腮边。我忽然注意到她耳朵上戴着一对小小的银耳环,圆圆的,像两颗米粒,在太阳底下闪了一下。
"红梅,"我说,"你这话是——"
"我就是问问。"她打断了我,把搪瓷缸子换到另一只手里,那只空出来的手背到身后去了,手指头绞着衬衫的下摆。"你天天串村,见得人多,你觉着我跟啥样的人在一块合适?"
我看着她。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双鞋是黑布面的,脚边上一圈湿印子,大概是在井台边泼上水了。她的耳朵尖红透了,薄薄的,透光。
"你这个人吧,"我说,"你心好,对学生有耐心,我在学校门口见你蹲着给小学生系鞋带,系完了一个一个拍他们脑袋。你脾气也好,我在村里没见过你跟谁红过脸。你做事手脚快,择菜洗衣服不磨蹭,利索。"
她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睛亮亮的,等着我往下说。蝉不叫了,风也停了,整个村子忽然静下来,静得能听见村部院子里那只公鸡在咕咕咕地刨食。
"你要找的人,"我停了一下,清了清嗓子,喉结上下滑了一下。"得是个稳当的。不能太木,不能太油,得实心眼儿对你好。干活能干到一块去,说话能说到一块去——跟猪配种一个理儿,公猪母猪光看配不配不行,还得看合不合。有的公猪跟母猪放一块儿根本不对付,你硬凑也不行。"
她听了这话愣了两秒,然后"噗"的一声笑了出来。这次那个笑容很大,弯弯的眉眼都挤在一块了,露出两排白牙,腮帮子鼓鼓的。"你说人家两口子咋办呢?"她说,笑得声音有点颤。"人家结婚的时候还得请你去给看看合不合?"
我被她说得也笑了。但我笑了两下就停了,因为看见她笑着笑着眼眶底下有一点点水光,薄薄的,像韭菜叶上凝的露水,没掉下来,就在那儿亮着。
"红梅。"我说。
"嗯?"
"你刚才问我说你跟谁最配——"
柳树又响了,这回是有风从水库那边吹过来,吹得叶子哗啦啦翻过来翻过去,露出底下浅绿色的叶背。她站在那一片翻动的光影里,手从衬衫下摆松开了,垂在身侧。
"你该不会是——"我说到一半,觉得这话太重了,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我换了个说法:"你爹是支书,我就是个配猪的。"
她没说话,伸手从我自行车后座上摘了一片沾着的草叶子,在手指间捻着,捻碎了,碎末簌簌地掉在脚面上。
"配猪的咋了?"她说,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配猪的也是天天在村里跑的,家家户户都认得你,老栓叔家的猪你给配上了,广财家的牛犊子是你接生的,李老太太家的鸡得鸡瘟了你给打的针。你在村里两年多了,谁不说你勤快。"
她把那些碎草末抖掉,拍了拍手。"我爹那边你别管。"
那天傍晚我骑车回兽医站,一路上脑子里嗡嗡的。路两边是刚刚返青的麦田,一望无际的绿,风掀起来一层一层的浪。天边的云是橘红色的,像谁把一筐柿子打翻了,颜色泼得到处都是。我蹬着车,心里一会儿热一会儿凉。二十三了,我在村里干配种员三年,说实话没想过这事。配种员挣得不多,一天到晚跟牲畜打交道,浑身上下总有股猪圈味儿。乡里几个同龄的都娶了媳妇了,就我还单着。也不是没人介绍过,邻村一个姑娘见了一面,回去跟介绍人说"那人满手都是猪屎味儿",后来就没下文了。我也没放在心上,日子该咋过咋过,猪该配还得配。
但今天不一样了。
第二天早上我去村部送疫苗登记表,在院子门口碰见了张德厚。支书蹲在门槛上刷牙,嘴里一嘴白沫子,看见我就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算是打招呼。我递了表过去,他接过来随手翻了翻,漱了口把牙刷往窗台上一搁,用手背擦了擦嘴。
"卫国,"他说,"你昨天跟红梅说啥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没、没说啥啊。"
张德厚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说不清是审还是打量,就是从上到下扫了我一遍。我那天穿的是件旧蓝褂子,肩上有个补丁,是她娘缝的——不对,不是谁的娘,就是我自己缝的,针脚七扭八歪。鞋上还沾着昨天在老栓家猪圈里踩的泥,干了以后是灰白色的,裂成一块一块的。
"她说要去兽医站给你送饭。"张德厚把手里的牙缸搁在窗台上,转过身来正对着我。"说你昨天帮她修了自行车链条,她得谢你。"
我愣了一下。我昨天哪帮她修过自行车?但这话我没说出来。支书站在我面前等着我接话,他那张脸常年晒得黑红黑红的,皱纹跟刀刻的一样,但眼角那地方看着我的时候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像是什么都知道,但不说。
"那个……"我说,"不用送,我站里有食堂。"
"她说她包了饺子。"张德厚说。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村部门口的风吹过来,把他头上那几根花白的头发吹得立起来又趴下去。他嘴角绷了一下,有那么一瞬我觉得他像是要笑,但那个表情一闪就过去了,又恢复了那张黑红黑红的硬脸。
"让她送吧。"他说,然后转身进了院子,把门带上了。我听见他在院子里喊了一声"红梅,你饺子包好了没",里头应了一声,脆生生的,隔着墙传出来。
我站在村部门口,推着那辆二八大杠,手心里全是汗。车把手上还留着她昨天拨过的那个铜铃铛,我伸手碰了一下,叮的一声响,在早晨安静的村道上传出很远。
那天中午她真的来了。
端着个搪瓷盆,盆上面盖着一块白布,布上绣着一朵小红花。她站在兽医站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我把她让进来,她把搪瓷盆搁在桌上掀开布,里头是一排白白胖胖的饺子,荠菜猪肉馅的,皮捏得整整齐齐,一个破口的都没有。
"你尝尝。"她说,递过来一双筷子,筷子是新的,竹子的,还带着一股青竹的味儿。
我夹了一个咬下去,荠菜的清香混着肉香在嘴里散开,馅调得咸淡刚好。我嚼着嚼着,看见她坐在对面双手托着下巴看我吃,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着,像在欣赏什么了不起的事。
"好吃。"我说。
她笑了。窗外有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午后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搪瓷盆边上那朵小红花映得格外鲜亮。
我吃完了整盆饺子,一共二十二个。她收拾碗盆的时候手在我面前晃了一下,那只手白净净的,指节细长,昨天沾着的韭菜汁已经洗干净了。她端着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陈卫国,"她说,"你看人准不准那句话——我是认真的。"
她推门出去了,碎花衬衫的衣摆被门带起来的风掀了一下,又落下去。
后来呢?
后来我又去给刘老栓家的猪做了一次复查,这回真怀上了,老栓高兴得满村嚷嚷,说陈卫国的手就是灵。再后来张红梅从初中调到了乡里的中心小学,每天骑车从我兽医站门口过,隔三差五给我带点吃的——一兜杏子、两个煮鸡蛋、半块她娘烙的饼。
张德厚始终没跟我提过那回事。但那年秋天村里收稻子的时候他路过兽医站,在门口站了站,递给我一根烟。我说我不抽,他没坚持,把那根烟夹在自己耳朵上了。"卫国,"他说,"你那个猪配种的技术,还能再学不?"
"能学。"我说。
"那就好好学。"他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只手又大又糙,拍在肩上沉甸甸的。"学会了就是吃饭的手艺。"
他说完就走了。走了一段又回头,隔着半个晒谷场冲我说了一句:"红梅那丫头,认准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你看着办。"
他背着手走了。背影在秋天的田野里越来越小,田埂两边的稻子金黄黄的,风一吹沙沙响。
我站在兽医站门口,手里攥着他递来的那根烟——他没带走,搁在我手心里了。卷烟纸白生生的,细长一根,像他最后那句没说完的话。
那天傍晚我又骑上车子下村了。从村部门口经过的时候没见她蹲在大柳树底下,但院子里的灯亮着,窗户上印着她梳头的影子,一晃一晃的。我放慢了车速,车铃铛在路上颠了一下,叮的一声。
窗户里的影子停了一瞬,又动了。
我把铃铛按住,不再让它响。蹬着车顺着村道往前去,风迎面扑过来,凉丝丝的,带着晒干稻草的味道。远处的水库在黄昏里亮着,那片水面跟往常一样安静,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从她在柳树底下抬起头来问"你看人准不准"那一刻起,就全都不一样了。
后座上那个木箱子还绑着,里头装着试管和输精枪。我明天还得去赵家沟给一头老母猪配种,活还多着呢。
但晚上回来的时候,那盏窗户里的灯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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