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我叫方远。

机场广播响了第三遍,法航AF381次开始登机。我拖着箱子往安检口走了两步,李昂伸手拦了我一下。

"方总,有件事得跟您说。"

他递过来一张纸,人事部批的团建名单,我扫了一遍,上面没我。

"李昂,你开什么玩笑。"

"没开玩笑,公司预算紧张,这次名额有限,吴总批的名单里确实没有您。"

我抬头看吴敏,她站在安检口旁边打电话,背对着我。我喊了声"吴敏",她没回头。我又喊了一声,她还在打。李昂在旁边说"要不您先回去,回头公司再补"。

我把箱子拎起来转身往停车场走。走出十几步,听见吴敏在身后喊了句什么,风太大,我只听清半句"你听我——"。我没停。拐过柱子时玻璃反光里我看见她终于转过头来,脸是白的,手机还举在耳边。我不知道她那个电话是不是从头到尾都在打。

第一章 机场风暴

早上五点半,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还是灰蒙蒙的。

我翻了个身,手往旁边摸了一把。吴敏那半边床已经凉透了,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枕头中间连个凹痕都没有。她向来如此,甭管头天晚上几点睡,早上五点四十准起,洗澡化妆挑衣服,一样不落,收拾完了就坐在客厅喝咖啡看邮件,等闹钟响第二遍才叫我。

厨房飘过来咖啡味,苦的,带一点点焦香。我光脚踩到客厅地砖上,脚心被冰得一缩。茶几上摆着两个行李箱,一大一小,都是深灰色新秀丽,大的是我的,小的是吴敏的。箱子上法航的行李标签贴得板板正正,她昨晚就弄好了,做事一向滴水不漏。

吴敏从卫生间出来,头发吹得蓬松,身上那件驼色大衣熨得没一道褶,围巾搭在左胳膊上。她走到茶几边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看了我一眼。

"醒了?"

"嗯。"

"咖啡在桌上,趁热喝。"

她坐下来换鞋,动作利索,高跟鞋往脚上一套,腰都没弯。我端起桌上那杯咖啡,已经凉了,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膜。我没喝,搁回去了。这些年我喝咖啡的习惯一直没改过来,就爱喝烫嘴的那种。吴敏以前说过我事多,说咖啡凉了也能喝,公司楼下星巴克买回来走到办公室就凉透了,不也照样喝。我没反驳过,她说得对,我确实喝过不少凉咖啡。但家里这杯不一样,凉了我就想重新热一下,她说我矫情。

"那你以后早点叫我。"

她没接话,站起来拎起小行李箱就往门口走。

七点二十,楼下喇叭响了一声。我拉开窗帘往楼下看了一眼,一辆黑色奥迪A6停在单元门口,车没熄火,排气管往外冒着白气。李昂站在车旁边,深蓝色西装,袖口扣得一丝不苟,正低头看手机。他听见单元门开了,抬起头来,替吴敏拉开后座车门。

"吴总早。"

"早。"

吴敏弯腰上车。李昂把她的箱子放进后备箱,盖盖子的时候我终于从窗户里探出头去喊了一声。

"李昂,搭把手,箱子沉。"

李昂抬头看了我一眼,没动。他说"方总您自己拎一下,后备箱塞满了"。我拎着箱子进电梯的时候心里还琢磨这事,我这个箱子二十四寸,吴敏那个二十寸,后备箱怎么就塞满了。电梯门开了一回,我拎着箱子走出去,李昂站在车尾,后备箱盖已经关上了。他把后座门拉开,冲我比了个手势。

"方总,您坐后面吧,吴总让您坐后面。"

"她坐哪儿?"

"吴总坐副驾,她还要接几个电话。"

我把箱子塞进后备箱的时候的确看见了,里面有一个中号黑色拉杆箱,不是吴敏那个。那个箱子我没见过,轮子上还缠着半截红色的行李带。我没问,吴敏已经坐在副驾把手机举到耳边开始说话了。

东三环那个口子照例堵车,三年了还在修。车走走停停,吴敏的手机几乎没断过,一会儿法语一会儿中文,偶尔夹杂几句英文。我坐在后座听她跟人确认巴黎那边酒店的事情,房间要落地窗,早餐要单独安排,那家米其林餐厅的包厢订了没有。李昂开车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两次,我假装在看窗外。

机场高速那段稍微通畅些,吴敏挂了最后一个电话,把手机搁在中控台上,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护照带了吧?"

"带了。"

"充电宝呢?上次出国你就在机场买了一个,一百多。"

"带了。"

"行。到了巴黎那边温差大,厚外套放随身包里,别托运。"

"嗯。"

她转回去了。我看着她后脑勺上那根棕色的鲨鱼夹,想问她这次团建到底多少人去,名单我还没见过。但手机响了,是公司行政发来的团建行程表,PDF格式的。我点开看了一眼,上面列着二十三个人名,吴敏排第一,财务总监老周排第二,销售部几个骨干都在,还有行政部新来的两个小姑娘。我往下翻了两页,看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名单上行政主管那一栏写着李昂,没错,但没看到我的名字。

我把手机锁了屏,没说话。前面李昂从后视镜里又看了我一眼,这次我没假装,直接对上了他的目光。他很快把视线移开了。

到达大厅人不少,法航那个柜台前面排着长队。李昂去办托运,吴敏站在旁边接了个电话,说的是法语,语速很快。我拖着箱子站在离他们三四步远的地方,看大屏幕上滚动着的航班信息。AF381,北京到巴黎戴高乐,登机口E27,开始登机时间八点五十。

公司的人陆陆续续到了。老周提着一个黑色手提包走过来,拍了拍我肩膀。

"方总,昨晚没睡好?眼睛有点红。"

"还好。"

"这次团建可算把老周我盼来了,法国那个酒庄预订了好久,吴总亲自盯的。"

"酒庄?"

"你不知道?波尔多那边的,据说老板是吴总大学同学,包了整场品鉴会。老周我说实话,比起红酒我更惦记那个米其林,三星的,整个北京才几家。"

"是吗。"

我嗯了一声。旁边行政部两个小姑娘拖着粉色的箱子叽叽喳喳走过来,看见我脆生生喊了句"方总好"。我冲她们点点头,看见李昂拖着那个黑色中号拉杆箱从托运柜台那边走过来,跟我擦肩而过的时候他箱子轮子压了我的脚面一下。

"对不起方总。"

"没事。"

他走过去了,那个黑色箱子被他拎到了行李推车上,跟吴敏的小箱子并排放着。行政小姑娘凑过去问李昂,说"李主管你箱子好酷,什么牌子的"。李昂笑了笑说随便买的,没什么牌子。我盯着那个箱子看了一会儿,轮子上的红色行李带系得很紧,打了个双结。

八点四十,广播响了。登机口开始排队,人乌泱泱一片。吴敏把手机收进包里,从李昂手里接过登机牌,低头整理围巾。我拖着箱子往前走,李昂又从侧面绕过来挡了我一下。

"方总,有件事跟您说。"

"你说。"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折过的A4纸展开,是人事部那个团建名单。我一眼就认出来了,跟我手机上看的是同一份。

"这个名单是上个月就定下来的,预算那边卡得严,吴总批的时候人事部那边说名额有限。"

"上面没我。"

"对。这次公司团建名额定了二十三个,您是第二十四个。人事部那边说按入职年限排的,您去年才从分公司调过来,年限不够。"

"谁批的?"

李昂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吴敏那边一眼。吴敏站在安检口外面打电话,背对着我们,驼色大衣的腰带勒得很紧,围巾被通风口的冷风吹起来一截。

"吴总批的。"

他把这三个字吐出来的时候眼皮往下垂了垂,像要把自己从这件事里摘出去。我把名单还给他,手指压在纸面上用了点力气,纸皱了角。李昂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了我的手指一下,凉的。

"方总,要不您先回去,回头公司再安排别的出行。"

"不用了。"

我把行李箱拎起来转身就往停车场走。走了几步听见身后吴敏喊了一句,声音被大厅的嘈杂盖了大半,我只听清"你听我"三个字。我没停。拐过那根广告柱的时候我从玻璃反光里看了一眼,吴敏终于转过头来了,手机还举在耳边,脸是白的,嘴唇动了动,没再喊第二遍。李昂站在她旁边,手里还捏着那张皱角的纸。

我走出到达大厅的门,冷风一下子灌进领口,北京的冬天那种干巴巴的冷,冻得鼻子里头生疼。我把箱子立在路边,掏出手机叫了一辆车。等车的工夫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微信上有条未读消息,吴敏发来的,就两个字:等我。

我没回。车来了,我把箱子扔进后备箱,坐进去报了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说"大哥,您这脸色不太好看,要不去医院"。我说不用,回家。

车上了机场高速,窗外那些光秃秃的树一排一排往后倒。我把座椅调低了一点,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那个黑色行李箱是谁的,李昂什么时候换了个箱子,人事部名单什么时候定的,吴敏什么时候批的,这些事搅在一起转。我睁开眼掏出手机把行政发来的那份PDF又翻出来,从头到尾看了三遍。名单上二十三个人,老周,销售总监赵海,技术部的几个,行政部的两个小姑娘,李昂,吴敏。没有我。发布日期是上个月十五号,我算了一下那天星期三,我在石家庄出差,跟客户喝酒喝到半夜。

手机震了一下,吴敏又发来一条微信:你到家跟我说一声。

第三条紧跟着来:李昂的事我回来跟你解释。

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看着窗外灰扑扑的天。机场高速的车流不算密,隔几秒有一辆车超过去,尾灯拖出一道红影子。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上个月吴敏跟我说公司要团建去法国的时候,我特意问了句"那我呢",她说"你当然去,你不去谁去"。说这话的时候她正在厨房切菜,背对着我,刀剁在砧板上的声音很均匀。

车下了高速拐进市区,路两边开始有人了,裹着羽绒服缩着脖子走路的人,包子铺门口冒白气的笼屉,一个穿校服的小孩追着公交车跑。我手机又震了,这回是李昂发的微信,一条语音。我点开听,里面他声音很平。

"方总,今天不好意思。名单的事是我没提前跟您沟通到位,吴总那边也挺着急的,您别往心里去。"

语音有五十多秒,后面的内容无非是回头一定补偿。我没听完就关了。

车停到小区门口,我拎着箱子下来,进电梯的时候碰见楼下遛狗的老太太。老太太看了看我的箱子说"小方出差啊",我说没有,回来了。她说"回来好,北京这天儿就适合窝在家里"。

开门进屋,玄关的灯还亮着,吴敏早上走的时候没关。客厅茶几上那杯凉咖啡还在,油膜已经结了厚厚一层。我把箱子靠在鞋柜旁边,换了拖鞋走进去,看见茶几下面压着一张纸露出一个角。我蹲下来抽出来一看,是法航的电子客票确认单,上面写着吴敏的名字,座位号2A。第二张写着李昂,座位号2C。再下面还有一沓,二十多个人的名字排着队。

我把那张确认单翻了个面,背面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我又翻回正面看了一遍,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确认了三遍。没有方远。

我把纸搁回茶几上,去厨房烧了壶水。水烧开的时候壶嘴冒出来的热气扑在脸上,烫的。我倒了一杯端到客厅坐下,打开手机。微信上吴敏的头像右上角多了个红点,消息是十分钟前发的,这次是一段文字:我和李昂清清白白,你别听别人乱说。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水凉了,我没喝。

外面起风了,窗户被刮得哐当响了一声。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见楼下那棵银杏树的最后几片叶子被风卷起来,打着旋往上飘。北京的冬天就是这样,该落的东西早晚要落。

第二章 冰箱里的发票

我在客厅坐了一整个上午。

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吴敏没再发消息过来,微信对话框最后那条"我和李昂清清白白"安安静静躺在那里。我盯着看了几秒就把手机翻了个面扣着,但脑子不消停。那个黑色行李箱,那条红色行李带,李昂从我脚面上碾过去的轮子,吴敏那句被风吹散了的"你听我",搅在一起转。

十一点多我站起来去厨房找吃的。冰箱里东西塞得满,吴敏平时买菜习惯一次性囤一周的量,保鲜层蔬菜水果码得整整齐齐。我伸手去拿酸奶的时候指尖碰到一个硬东西,冰的,夹在酸奶盒子和保鲜盒中间,抽出来一看是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几张纸。

我把文件袋放在料理台上,拉开封口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三张纸,第一张是银行转账回单,收款方叫"博文国际旅行社",金额两万三千八百块,转账日期上个月十号,附言写的是"法国团建预付款"。第二张是一份酒店预订确认单,巴黎十六区一家五星级,预订人吴敏,入住两晚,一间大床房。第三张是张手写的便签纸,蓝黑色圆珠笔字迹,潦草但不难认。

"大床房已确认,跟酒店说了要朝东的窗户,你要求的。"

落款是李昂。

我把三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指腹把便签纸边缘捏得发软。李昂写的,他替吴敏确认酒店房间,一间大床房,朝东的窗户,吴敏要求的。这些东西为什么塞在冰箱里,跟酸奶和西兰花搁一块儿,吴敏早上拿牛奶的时候不可能没看见,除非是她故意放的。

我回到客厅坐下,手机又响了。老周发来的语音,说"方总你咋没登机,我们在候机厅没看见你"。我说家里有点事先走了,你们好好玩。老周回了个语音,嗓门老大。

"哎呀那太可惜了,酒庄那边可漂亮了,回头我发照片给你看。"

"行。"

他又回了一条,这次声音低了点。

"方总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多想,刚才李昂在候机厅跟几个小姑娘吹牛,说这次团建是他一手安排的,从行程到酒店全是他跑的,吴总就签了个字。"

"我知道了,谢了老周。"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在客厅走了两圈。客厅不大,从沙发到电视墙六步,从电视墙到阳台门四步,来回走几趟地板就踩得发亮。阳台窗户上蒙了一层灰,我伸手抹了一道,手指头灰扑扑的。楼下那棵银杏树已经秃了,光杆子上挂着一个塑料袋。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吴敏打来的。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上面跳出"老婆"两个字,我盯着看了几秒,没有接,也没有挂。它响了三十多秒,停了,隔了不到五秒又响起来,还是她。第二次我按了静音扔到沙发上,进了卧室。

卧室里窗帘还拉着。吴敏怕光,卧室窗帘是遮光布,厚得要命。我伸手拉开一道缝,光挤进来把床照亮一半。被子叠着,枕头并排放着,两个。我坐到床边,手按在吴敏那个枕头上,布料凉的,上面有一根棕色的头发,细的,带一点点卷。

床头柜上放着吴敏的充电器,还有一盒没拆封的眼罩。我拉开抽屉想找根烟,抽屉里有半包中华,去年年会发的。烟有点干了,我抽出一根点上,辣嗓子,抽了两口就掐了。抽屉里还有别的东西,一个灰蓝色绒布小盒子,纽扣大小,我认得这个盒子,去年结婚纪念日送吴敏的,里头是一对珍珠耳钉。我打开盖子,耳钉还在,整整齐齐躺在凹槽里,没戴过。

我把盒子放回去关上抽屉。手机在客厅又响了,这次只响了两声就断了。我走出去看了一眼,不是吴敏,是李昂。微信语音通话,未接。紧接着进来一条文字消息。

"方总,吴总让我问您到家没,她手机没电了。"

我回了两个字:到了。

李昂秒回:那就好,您先休息,有事随时找我。

我没再回,把手机丢茶几上重新坐下来。茶几下面那张法航电子客票确认单还露着角,我把它抽出来又看了一遍,目光停在李昂那个名字上,座位2C,跟吴敏的2A隔一个过道。大床房,朝东的窗户,吴敏要求的,李昂确认的。

下午两点多我饿了,煮了碗面。水开了下面条的时候想起冰箱里那份确认单,又想起李昂那个黑色行李箱。锅里水扑出来浇灭了大半个灶眼,火苗呼地一闪,一股煤气味窜上来。我赶紧关了火把窗户推开透气,冷风灌进来把灶台上的纸片吹到地上。我弯腰去捡,发现是那张便签纸,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料理台带到厨房来的。蓝黑色字迹在光线下看更清楚了。

"大床房已确认,跟酒店说了要朝东的窗户,你要求的。"

最后三个字下面划了一条横线,圆珠笔在纸上压出一道凹痕。我蹲在地上看那行字看了很久,膝盖都蹲酸了才站起来。面条糊了,黏在锅底成一坨,我拿筷子戳了戳没戳动,连锅带面端到水龙头底下冲了两遍。

下午四点多外头天开始暗了。我窝在沙发上刷手机,公司那个团建群热闹得很,几百条未读消息堆着。我点进去看了一眼,老周发了好几张照片,航站楼里的全家福,吴敏站在C位,围巾搭在肩膀上一只手比了个耶。李昂站在她左手边斜后侧半步的位置,那个距离不远不近。老周又发了登机口的照片,吴敏低头看手机,李昂在她旁边弯腰跟地勤说什么,照片拍得模糊,两个身影靠得挺近。

群里有小姑娘发消息说"吴总你围巾真好看,什么牌子的"。吴敏回了个笑脸,说机场免税店买的。又有人说"李主管今天好帅,西装新买的吧"。李昂回了个呲牙表情。

我把群聊退了出去。

七点多天全黑了。我坐在黑暗里没开灯,手机屏幕偶尔亮一下。七点四十的时候,吴敏发了一条朋友圈,九宫格照片,第一张是飞机舷窗外的云层,白茫茫一片铺到天边。第二张是机舱里的红酒和餐食。第三张是她自己的半张脸,戴着眼罩,头发散在靠枕上,文案写的是"十二个小时,睡一觉就到了"。第七张照片里李昂出现在背景里,低着头在看手机,侧脸轮廓清楚,他坐在过道那边,和吴敏的座位之间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

我把手机锁了屏,站起身去了书房。电脑打开,公司OA系统登录进去,上个月十五号那批团建名单的审批流程还在。提交人李昂,第一审批人老周,第二审批人吴敏。流程上显示吴敏是上个月十六号上午九点四十七分批的,批注栏里写了四个字:"按此执行。"时间是九点四十七,我在石家庄那个客户酒局上接到吴敏电话就是九点五十左右,差了三分多钟。

三分多钟。电脑屏幕的光照着我的脸,冷白的一片。我关掉OA又打开邮箱搜了搜"法国"两个字,跳出来十几封邮件。最新的一封是李昂昨天下午发给吴敏的,抄送人事部,标题是"团建最终确认",正文是行程安排和注意事项,落款处写了句"吴总您看还有什么要调整的随时说"。吴敏没回,但邮件状态显示已读。

十点多我回卧室躺下了。床大,两米宽,一个人躺着空荡荡的。吴敏走之前换了新床单,浅灰色的,有洗衣液的淡香味。我侧躺着面朝窗户那边,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道路灯的光,细细的黄线投在墙上。以前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吴敏会翻过来把手搭在我腰上,今天那边是空的。

半夜醒了一次,伸手摸手机看时间,凌晨两点二十。微信上多了一条消息,吴敏发的,十一点五十,应该是刚落地的时候。

"到了,巴黎这边天气不错,你早点休息。"

我看完把手机搁回去,翻了个身。梦里乱七八糟的,梦见机场那根玻璃柱子,我从反光里看见吴敏转过头来,脸白的,嘴唇一动一动在说话,但我听不见她说什么。

早上六点被闹钟叫醒。吴敏的闹钟,她走之前忘了关。

第三章 宜家那顿饭

闹钟响了整整三遍我才爬起来。

头天晚上睡得稀碎,醒了好几次,每次醒过来都伸手往旁边摸一下,摸到空的那半边就清醒了。最后一次醒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窗外有鸟叫,北京的冬天能听见鸟叫不容易,我盯着天花板那块水渍看了好一会儿才坐起来。

洗脸的时候镜子里的自己眼下一片青。我拿冷水泼了两把脸,刮胡子的时候刀片钝了,下巴刮出一道红印。换了件干净衣服出来,冰箱里那几张纸还在料理台上放着,我没碰,但那团东西就杵在余光里,你越不想看越能看见。

十点多我下楼吃了碗馄饨。小区门口那家早餐铺子周末也开着,老板娘看见我就招呼。

"小方,好久没见你了,今天咋一个人?"

"出个差刚回来。"

"哦哦,那赶紧坐,老规矩?"

"老规矩。"

馄饨上来的时候多加了一把紫菜,汤里飘着葱花和虾皮,热气腾腾的。我吹了好几口才吃下去,烫得舌尖发麻。旁边桌上坐了对年轻情侣,男的把馄饨里的虾皮一个个挑出来放女的碗里,女的嫌他烦。

"你自己不吃就扔了呗。"

"你不是爱吃虾皮吗。"

女的翻了个白眼但嘴角翘着。我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馄饨已经凉了。

手机震了,吴敏打来的视频电话。屏幕上跳动的"老婆"两个字在馄饨店的日光灯底下亮得刺眼。我接起来,画面亮开,吴敏那张脸出现在屏幕里,光线很亮,她站在阳台上,身后是灰蓝色的天和几栋尖顶房子,巴黎那种屋顶,我认得。

她看见我第一句就问:"你在外面?"

"吃早饭。"

"馄饨?"

"嗯。"

她顿了一下,把手机往近处拿了一点,脸凑近了屏幕,我看见她眼睛底下有一层粉底,但遮不住黑眼圈。

"方远,昨天的事我跟你解释。"

"你说。"

"名单的事人事部那边弄错了,我批的时候没仔细看,上个月你出差那段时间公司事情太多。李昂就是负责帮我跑腿办这些事,你别多想。"

"酒店也是他跑的?"

她愣了一下,眉毛往上抬了抬。"你怎么知道酒店的事。"

"冰箱里看见了。一张便签,他写的,大床房朝东的窗户。"

吴敏的表情变了一下,就一瞬的事,很快又恢复了。她把手机换了个手拿,深呼吸了一口气。

"那是我让他订的,我一个人住,要个大床房怎么了?朝东的窗户是我自己习惯,你知道我早起喜欢看日出。"

"他给你跑腿跑得挺细。朝东的窗户,还特意写个便签提醒你。"

"方远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就是想知道,团建名单什么时候定下来的。"

"上个月中旬。"

"我在石家庄那几天?"

"对。方远,名单的事我承认我有责任,我大意了。但李昂跟这事没关系,他就是个干活的。"

"那他箱子怎么回事。那个黑色拉杆箱,轮子上缠红行李带的那个。跟你的一起放后备箱。"

吴敏沉默了两秒,转头往身后看了一眼,像在确认阳台上有没有人。再把头转回来的时候她声音低了半度。

"他的箱子我让他放的,他那个团负责统筹,东西多,我的后备箱空着就放一下。方远,你不会觉得我跟李昂有什么事吧。"

我没吭声。馄饨店老板娘收拾旁边桌子的时候扫帚碰到我脚边,说了声对不起。我说没事。

"你说话。"吴敏在屏幕那头催了一句。

"我说什么。你让我等你回来解释,我刚才都听了。就这些?"

"就这些。你还想听什么?"

"你昨晚发的朋友圈,第七张照片,李昂坐你旁边。"

"他坐过道那边!"

"是,隔着一条过道。"

"方远你能不能正常一点。这是一趟团建航班,二十多个人坐一排,他坐我旁边不是很正常吗。"

"我不在名单上这事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她卡了一下,喉结动了动,"我就比你早一天。"

"你早一天知道了,然后呢?你什么也没跟我说。"

"我想着到了机场再跟你解释,当面说清楚。但你走得太快了。"

"你当时背对着我打电话。你一直在打电话。"

"我在安排那边接机的事,方远,你别这样。"

她的语气开始发紧,鼻翼动了动,眼圈有点红。但我看见她睫毛是湿的,不是刚才哭的,是涂了睫毛膏反光。她今天化妆了,粉底眼影口红一样没落,精致得不像一个刚下长途飞机要赶行程的人。

"你去玩你的吧,"我说,"有什么事回来再说。"

"你挂之前说一句你信我。"

"你先好好玩。"

"你挂。"

我挂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那一瞬间,馄饨铺子里的声音一下子涌回来了,老板娘在催后厨快点出餐,那对情侣还在为虾皮的事拌嘴。我站起来扫码付了钱,走出铺子的时候外面的风吹得人一哆嗦。

那天下午我哪儿也没去,窝在沙发上刷手机。抖音滑了一百多条没一条看完的,后来翻到公司群里,他们在巴黎第一站是卢浮宫,老周发了十几张照片,金字塔入口那个玻璃罩子前面站了一排人,吴敏换了件红色大衣,李昂给她拍照,蹲在地上那个姿势,单膝跪地。旁边小姑娘起哄说"李主管拍得真好,吴总您这照片能当头像了"。吴敏笑了笑接过手机说"还行"。

晚上七点多,有人敲门。我站起来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是我妈。

开了门她拎着一兜子水果站在门口,羽绒服拉链拉到了下巴,脸冻得发红。

"你爸说你没去法国?怎么回事?"

"进来吧妈,外面冷。"

她换了拖鞋进来,把水果放茶几上,环顾了一圈屋子,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

"吴敏呢?"

"去法国了,公司团建。"

"那你呢?"

"我……出了点状况,没去成。"

我妈在沙发上坐下来,两条腿并得齐,手搁在膝盖上。她看着我,嘴唇抿了抿,那种表情我从小就见惯了的,她要训人的时候就是这样先抿嘴。

"方远,你跟妈说实话。你跟吴敏闹了?"

"没有。"

"那你脸色怎么这样。"

"昨晚没睡好。"

"你们结婚三年了。三年我跟你爸从来不过问你们的事,但你不能糊弄我。你那个鼻子,你一撒谎鼻子就红。现在红了。"

我抬手摸了摸鼻尖,是有点烫。我在她对面坐下来,把昨天机场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到名单上没有我的时候我妈眉毛拧起来了,说到李昂那个箱子的时候她手攥了攥膝盖上的裤子,说到那张便签纸的时候她打断了我。

"你等等,你说李昂是谁?"

"她秘书。"

"男秘书。"

"嗯。"

我妈沉默了好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厨房去了。我听见她拉开冰箱门,又关上,打开柜子翻了翻,拧开水龙头又关了。她回到客厅的时候手里端着杯水,没喝,放在茶几上。

"方远,你给我找一下这个李昂的照片。"

"妈你要干嘛。"

"你先找。"

我翻了翻手机,从群里把老周拍的那张登机口照片翻出来放大,李昂侧身站在吴敏旁边,两个人都低着头看手机,肩膀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但两个人的头几乎凑到了一块儿。我把手机递给我妈,她接过去看了好几秒,把手机还给我。

"离一拳。"

"什么?"

"肩膀离了一拳,头快挨上了。你俩平常拍照头挨这么近不。"

我拿着手机又重新看了一眼,照片里李昂低头看手机屏幕,吴敏也低头看屏幕,两个人的头一左一右凑在手机上方,几乎要碰到一起。那是吴敏的手机,李昂在看她手机上的东西。我放大看了看,吴敏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不算笑,但嘴角是往上走的。

"妈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我就问你,你自己怎么想。"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我自己怎么想。从昨天到今天我一直在绕这个问题,绕来绕去不敢往根上碰。我妈站起来拍了拍我肩膀,说"你爸明天来,晚饭你回家吃"。她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方远,你爸让我带句话。'该问的问,该查的查,但别把自己弄得不像个男人。'他原话。你自己琢磨。"

门关上了。我站在玄关听见我妈的脚步声往电梯口走,踢踢踏踏的,她那双棉拖鞋走路就是这个声儿。我回到客厅坐下,茶几上那兜水果搁那儿,一兜苹果,个个红得发亮。

那晚我没怎么睡。凌晨两点多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吴敏发来一张照片,巴黎铁塔夜景,塔身亮着金色的灯,拍得挺好。文字跟过来一句:"今天走了两万步,脚废了。睡了,想你。"

我把照片点开看了两眼,没回。但注意到照片右下角有个模糊的影子,蹲在地上的,穿深蓝色西装的裤子。那个轮廓我认得。

我把手机搁回床头柜,翻了身面朝墙。墙上那道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的黄线细细的,我盯着它看了很久,一直到窗外有车经过的时候光晃了一下,那根线断了又接上。

后来模模糊糊快睡着的时候我想起一件事。我妈问我俩拍照头挨这么近不。我说不上来,但突然想起来去年冬天我过生日,吴敏非要在家里拍合影,三脚架架在客厅,她搂着我脖子拍了一张。照片洗出来挂书房墙上了。照片里我们的头挨着,她笑得挺开心。那天她戴了那对珍珠耳钉。

抽屉里那对耳钉,去年到现在,她就戴过那一次。

第四章 周一早晨

周一早上七点四十我到公司的时候,前台小姑娘正在擦桌子。她看见我明显愣了一下。

"方总早。"

"早。"

"您……没去法国?"

"家里有事,没去成。"

她哦了一声没再多问,但我走进电梯的时候从反光的金属门里看见她掏出手机在发消息。肯定发群里了,方总没去法国。

我办公室在十七楼,电梯门开的时候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公司三分之二的人都去团建了,剩下来值班的几个要么卡着点没到,要么在茶水间磨蹭。我推门进办公室,里面空气闷了一周末,有股灰尘和纸墨混在一起的味道。我把窗户推开一道缝通风,坐下来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手指搁在键盘上停了几秒。登了OA,翻了翻审批记录,上个月李昂提交的团建预算审批表也找到了,里面详细列着每个人的费用明细。机票往返八千二一个人,二十三个人就是十八万八千六。酒店两晚标间报价一千一一间,大床房报价一千六,差价五百。备注栏写着一行小字:"吴总单独一间大床房,费用自补。"后面打了个括号,括号里写着"差价由个人承担"。

个人承担。那就不是公司出的钱了,吴敏自己补差价住大床房,这事财务上合规。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会儿,又翻了翻别的材料。预算表附件里有一份酒店分配方案,双人间分配表上二十三个人排开,老周跟赵海一间,两个小姑娘一间,技术部几个男的各自搭配。李昂单独列了一行,后面写的是"单间,差旅标准内"。

李昂单独一间,吴敏单独一间。俩人都住单间,这倒说得过去。我在纸上画了条线把这两个名字圈起来,看了几秒,把纸揉了扔进垃圾桶。

八点半,手机响了。老周打来的,我接起来的时候听见他那边有背景音,餐具碰撞的叮当声,他们在吃早饭。

"方总,你上班了?"

"嗯。"

"我操,不是,我是说,哎呀我听说你去公司了。"

"听谁说的?"

"群里说的,俩小姑娘在传。方总你别多想,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事老周。你们那边怎么样。"

"好着呢,今天去凡尔赛,下午回巴黎。对了方总,我昨天跟你说那个,李昂那小子又在那吹了,说酒店全是他安排的,吴总就提了句要朝东的窗户他就给订了什么的。"

"朝东的窗户?"

"是啊,他说吴总喜欢早上看日出,专门交代的。诶不是,你俩不是住一块儿吗,这你不知道?"

"我知道。没事老周,你玩你的。"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窗户缝里吹进来的冷风打在脸上,我抬手把那道缝关小了一点。朝东的窗户,吴敏确实有这个习惯,我们在家的时候她每次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把客厅窗帘拉开,说东边有光进来屋子才有活气。但她从没跟我说过她喜欢看日出,她是喜欢光。李昂知道她喜欢朝东的窗户,这没什么好奇怪的,秘书知道老板生活习惯也不是新闻。

但老周那句"你俩不是住一块儿吗"扎了我一下。我跟吴敏住一块儿三年了,我知道她睡觉怕光,洗澡用四十度的水,炒菜不放香菜,牙膏从底部往上挤。但我不知道她要求酒店房间朝东的窗户。我不知道的事李昂知道。

九点多我去茶水间接水,迎面碰见值班的技术部小刘。小刘端着杯子冲我点了点头叫了声方总,犹豫了一下又转回来。

"方总,我听说你这次没去成?"

"嗯,名额有限。"

"那太可惜了,法国那边听说可好了。不过方总,我有个事一直想问你。"

"你说。"

"你跟我们吴总,你们是那个……夫妻?"

我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你从哪听说的?"

"公司传的啊,好多人知道,就是没人明说。我早想问你了,一直没找着机会。"

"是。"

小刘点点头,端着杯子走了。我站在茶水间门口,水杯里的热水烫着掌心。公司好多人知道,就是没人明说。那李昂知不知道。吴敏的秘书,天天跟着她进进出出,他知不知道他老板的老公是方远。他当然知道。他叫我方总叫了三年。

我回到办公室把门关上了。电脑屏幕右下角弹出一封新邮件提醒,发件人李昂,抄送吴敏,主题是"团建第二天情况汇报"。我点开看,里面文字整整齐齐的,几点出发几点到凡尔赛,午餐安排在哪家餐厅,下午回巴黎后的自由活动安排。最后一段写着"吴总今天状态不错,一切顺利"。

我盯着"吴总今天状态不错"这几个字看了好几遍,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听不出哪儿不对。一个秘书汇报老板状态挺好的,天经地义。但"状态不错"这种词,平常谁会用在自己领导身上。

我关掉邮件打开微信,点进李昂的朋友圈。他朋友圈设的三天可见,最近一条是昨天发的,卢浮宫金字塔前面拍的打卡照,文案就一个的表情。照片里他站在玻璃金字塔前面,深蓝色西装没换,一只手插兜,另一只手拿手机拍了这张自拍。我放大看了他身后的人群,角落里有个穿红色大衣的背影正在低头看什么东西,腰微微弯着,那个弧度我太熟了,吴敏站着的时候总喜欢把重心搁在一条腿上,腰往那边稍微歪一点点。

照片是自拍,但那个红色背影在画面最边上,像是无意间闯进来的。我把照片又放大了一点,吴敏低头看的东西好像是一部手机,屏幕亮着,在反光。她旁边站了个人,只能看见半只深灰色袖子的手臂,露出来的手腕上戴着一块银色手表。李昂的手腕上戴着的,我见过,卡地亚的蓝气球,去年升主管的时候买的。

我退出来,把手机扣在桌上。窗外天灰着,还没到十点,北京的冬天就是这个样,一整天不见太阳,到了下午三四点就开始暗。

中午我下楼在便利店买了个饭团,站在门口嚼的时候碰见人事部经理王丽。王丽拎着包从外面走进来,看见我步子停了停。

"方总,你没去团建啊?"

"没去。"

"哦……我还想着名单上应该有你来着。"

"名单你批的?"

"我经的手,但名额是吴总那边定的。她说这次团建主要是奖励一线业务骨干,管理层就不占名额了,让下面的员工多出去走一走。"

"管理层不占名额。"

"对,她说的是管理层不占名额。诶方总,你别多想啊,吴总那意思是以员工为本,挺好的。"

"挺好。"

王丽冲我笑了笑进了楼。我站在便利店门口把饭团吃完了,米粒有点硬,嚼得腮帮子酸。管理层不占名额,那吴敏自己呢,她是董事长。老周是财务总监,赵海是销售总监,他们都是管理层。二十三个人里有十一个带管理头衔的,占了将近一半。

我回到办公室把上午翻过的东西又翻了一遍。OA里李昂提交的预算表有历史版本,上个月十号第一版提交的时候名单上有二十四个人,我排在最后一个。上个月十三号提交了第二版,名单变成了二十三个,我的名字消失了。修改记录显示删除操作人是李昂,删除时间晚上八点四十七。备注里没写原因。

上个月十三号晚上八点四十七,我在石家庄,跟客户吃完饭回了酒店,给吴敏打过电话。电话响了三声她接了,背景里有音乐声,像在餐厅或者酒吧。我问她在哪儿,她说跟几个同事在吃饭,团建的事还在商量。我问她名单定下来了吗,她说差不多了,你别操心这些。电话挂了以后我看了一眼时间,八点五十二。李昂删除我名字的时候是八点四十七,五分钟之后吴敏跟我说"差不多了"。

我把这些时间线在纸上列了一遍。上个月十号,李昂第一版名单有我的名字。上个月十三号晚上八点四十七,李昂删掉了我的名字。八点五十二,吴敏在电话里说团建名单差不多定了。上个月十六号上午九点四十七,吴敏在OA上批准了删除后的名单。九点五十,她给我打电话让我早点休息。

三点多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我爸打来的。

"方远,你妈说你今天上班。"

"嗯,在班上。"

"晚上回家吃饭,六点半,别迟到。"

"知道了爸。"

"你妈跟你说了吧,我让你带的那句话。"

"说了。"

"那你自己掂量。挂了。"

我爸说话一向简短,电话挂了就挂了,多余的字一个没有。我把手机放桌上,看着窗外开始暗下来的天,搓了搓脸。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坐太久了。

下班前我去了一趟十七楼的复印室,把李昂提交过的那几份预算表都打了出来。第一版有我的名字,第二版没有,两张纸摊开放在办公桌上对照着看,二十四变成二十三,中间缺了"方远"那行。排版上有个细微的痕迹,删除之后李昂把下面所有人的序号都重新调了一遍,但列与列的间距在那一行稍微紧了一点。他把"方远"两个字从名单上抠掉了,三年前他进公司的时候是我面试的他。

我把两张纸收进公文包,锁了办公室的门。

六点二十到爸妈家楼下的时候天全黑了。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个,我跺了两脚才亮。上楼敲门,我妈开的门,围裙上沾着面粉,屋子里一股炖肉的香味,混着葱姜炝锅的热气扑面而来。

"洗手吃饭。"

"嗯。"

我爸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新闻联播刚开,播音员字正腔圆地说着什么事。他看见我进来把电视声音调小了半格,指了指对面的凳子让我坐。

"坐。"

我坐下来。茶几上摆了一盘花生米,我爸抓了一把在手里剥,壳扔进垃圾桶里。

"你那事你妈跟我说了。"

"嗯。"

"你公司那个名单,你自己查到什么没有。"

"查了一点,李昂上个月十三号晚上删的我的名字,吴敏十六号批的。"

"十三号晚上你在哪儿。"

"在石家庄出差。"

我爸剥花生的手停了停,把花生米搁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才开口。

"你有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你不在家那几天,李昂上门了。"

"上我们家?"

"你妈说她昨天去你那儿,冰箱里东西码得整整齐齐的。吴敏平常买菜没那手艺,她那手切菜我都见过,大块大块的。冰箱里那菜码成那样,不像她的手艺。"

我妈在厨房喊了一声"准备吃饭了",我爸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花生皮,走到我旁边的时候停了半步。

"查完了想清楚再说。饭桌上别跟你妈提这些,她操心。"

吃饭的时候我妈一直往我碗里夹排骨,说我瘦了,脸色不好看。我爸闷头吃他的饭,偶尔看我一眼。电视开着但没声,画面里播着国际新闻,法国那边要罢工什么的,我妈瞟了一眼说法国人老罢工,你们公司去团建的不受影响吧。我说应该没事。

吃完饭我帮着我妈收拾碗筷,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响,她站在水池边洗碗。我站在旁边拿干布擦盘子,她突然把水关了半秒。

"方远。"

"嗯。"

"你回去别一个人憋着。想查什么查什么,想问什么问什么。但有一点,别动手。"

"妈你想哪儿去了。"

"我就说说。你跟你爸一个脾气,闷葫芦,真逼到份上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你要是找李昂或者找吴敏,话说清楚就行,别的事别做。"

"我知道。"

从爸妈家出来的时候外面飘了点小雪。细碎的雪粒落在脸上冰冰的,一沾就化。我站在单元门口仰头看了看天,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路灯的光照着飘下来的雪,一小粒一小粒的,像撒下来的盐。

晚上回到家快十点了。玄关灯开着,我换鞋的时候余光扫到鞋柜上多了个东西,一个快递信封,白色的,上面没有快递单。我拿起来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吴敏和李昂,在一家餐厅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桌上摆着红酒和蜡烛。吴敏在笑,手搭在桌面上,李昂的手也搭在桌面上,两只手之间隔着一个酒杯的距离。照片背面用黑色记号笔写了三个字:看仔细。

我看着那个字迹,又翻到正面看了一眼照片里的背景。餐厅的墙上挂着一幅画,我认出来了,是三里屯那家法餐厅,去年我跟吴敏去过一次,她点了一瓶六百多的红酒,说这家的蜗牛好吃。

照片没有寄件人,没有日期,没有地址。我把它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好几遍,最后夹进书房的文件夹里。

雪下大了,窗户外面开始白了。

第五章 三里屯那家法餐厅

周二早上雪已经停了,地上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响。

我到公司的时候差不多八点半,打卡机上显示我是第三个到的。办公区安安静静,值班的几个人要么在座位上啃包子要么盯着屏幕发呆。我进办公室把门关了,从公文包里抽出那张照片搁在桌面上,看了几秒,翻了个面。那几个字是用黑色记号笔写的,笔画粗,用力很重,"看仔细"三个字下面的纸面被压出了印子,那个人写的时候手劲儿很大,或者很生气。

我翻回正面重新看那张照片。拍摄角度是斜侧方,像是从旁边桌子上拍的,距离不远。吴敏和李昂面对面坐着,吴敏穿一件白色针织衫,领口露出一截锁骨链,我认得那条链子,去年我送她的生日礼物。李昂穿深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间,手腕上那块卡地亚蓝气球在烛光底下有点反光。桌上那瓶红酒已经开了,吴敏面前的杯子空了三分之一,李昂那杯满着。吴敏的手搭在桌面靠近中间的位置,指尖朝着李昂的方向,李昂的手也搭在桌面上,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只红酒杯的距离。

我注意到吴敏左手无名指上没戴戒指。她是结了婚的人,她手机备注里"老公"那两个字是我逼她改的,她枕头下面压着我们的结婚证复印件。但她跟一个男人面对面烛光晚餐的时候把戒指摘了。

我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老周的电话。响了五声他才接,背景有风声和汽车喇叭声,巴黎那边应该是上午十点多,他们在路上。

"老周,问你个事。"

"方总你说。"

"你们团建第二天自由活动那天晚上,吴敏跟李昂是不是单独出去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老周的声音压低了。

"方总你怎么知道的。"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你就说是或不是。"

"是……那天下午从凡尔赛回来,吴总说晚上有事要出去一下,李昂跟着一起走的。我们都以为他俩去谈客户了,就没多问。"

"几点走的?"

"五六点吧,天还没黑透。回来的时候快十一点了,我在酒店大堂碰见的,吴总脸色不太好,李昂跟在后面,两个人都没说话。"

"行,我知道了。"

"方总,那啥,我什么都没说啊。"

"嗯,跟你没关系。"

挂了电话我把照片翻来覆去又看了一遍。那晚吴敏回来快十一点,脸色不好。烛光晚餐吃到最后不欢而散,她回来了脸色不好,李昂跟在后面。照片上笑盈盈的那张脸和十一点回来脸色不好的同一个人,中间隔了几个小时。这几个小时里发生了什么。

手机震了,李昂发来的微信。这次是文字,内容很公式化。

"方总,我是李昂。法国这边行程一切顺利,吴总让我向您报个平安。我们后天返程,航班号AF382,下午三点落地。吴总说让您别担心。"

我没回。他语气拿捏得正好,下属给上级家属汇报行程,挑不出毛病。但"吴总让我向您报个平安"那句我琢磨了一下,吴敏让他发的,她自己昨天晚上发过照片,今天为什么要让李昂来报平安。要么她手机没电了,要么她不想自己发。

九点半的时候我翻到了那张照片背面的字迹。我拿办公桌上吴敏签过的文件对比了一下,"看仔细"三个字的笔画运笔方式跟吴敏不像,她写字向右斜,力道偏轻,这三个字写得很正,每笔收尾处都顿了重一下,像男人写的。我又从文件堆里翻了一张李昂签过的报销单,对着比了比,报销单上的字迹潦草圆滑,跟照片背面那股硬邦邦的劲儿也不太一样。不是李昂写的,也不是吴敏写的。第三个没露面的手写的。

我在办公室坐到十一点,站起来拎了外套出门。

三里屯那家法餐厅白天不营业,招牌是小写的手写体,嵌在沿街的一栋二层小楼外墙上。我推了一下门,锁着。旁边侧门开了条缝,一个穿围裙的阿姨正往外搬垃圾袋,看见我就拦了一下。

"没营业呢,晚上才开。"

"我打听个事,上周四晚上你们这儿有没有一男一女来吃饭,男的穿深色衬衫,女的穿白毛衣。"

阿姨把垃圾袋放下,打量了我几眼。

"你是干什么的?"

"我是那个女的家里人。"

"哦……你说那俩啊。我记得,坐靠窗那桌的。长得都挺好看,男的那块手表我注意了,亮得很。"

"他们几点来的,几点走的。"

"六点多来的吧,点了一瓶酒,蜗牛和牛排。后来俩人好像吵起来了,女的先站起来走的,男的追出去。"

"吵架了?"

"吵了。那个桌离后厨近,我们洗碗的都听见了。女的说了句什么'你凭什么管我',男的声音低,没听清。后来女的把酒杯往桌上一放走了,男的追出去的时候把椅子碰倒了,哐一声响。"

"谢谢。"

"诶小伙子,你可别去找人家麻烦,感情的事好说好散。"

"我知道。"

我站在法餐厅门口掏出手机搜了一下三里屯附近的监控位置。门口有一个摄像头,旁边便利店也有,拍不到餐厅里面,但能拍到门口进出的情况。周四晚上六点多的画面应该还存着,如果有人调了的话。我没去调。那东西不是我能碰的,我爸说得对,查归查,但不能把自己弄得不体面。

回到家快一点了。电梯里碰见楼下老太太,她牵着狗看了我一眼。

"小方,这两天看你一个人进进出出的,你媳妇出差了?"

"嗯,公司团建。"

"哦哦,那一个人吃饭凑合了吧,要不要上我家吃?我炖了排骨。"

"不用了阿姨,谢谢您。"

她牵着狗出了电梯,狗回头冲我摇了两下尾巴。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靠在轿厢壁上,头顶的灯管嗡嗡响。

下午我在家把书房翻了个遍。吴敏的书桌抽屉里东西不多,几本工作笔记本,一支没水的钢笔,一盒回形针。我翻到最下面一层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一个小铁盒,硬的,带锁扣,但没锁。我打开来里面是一沓电影票根和几张照片,都是我们刚结婚那两年攒的。第一张票根是《流浪地球》,日期是我们度蜜月回来那周末,她非要去看,说国产科幻要支持。第二张是《少年的你》,她哭得稀里哗啦,出来眼睛都是肿的。第三张开始往下翻的时候票根日期开始稀疏了,去年全年只有两张,今年一张没有。

我把电影票根按顺序排好,数了数,一共十四张。前两年十二张,去年两张。今年到十二月了,零。照片四张,都是自拍合影,头挨着头笑的那种。最近一张是去年过年拍的,她穿红毛衣靠在我肩上,我搂着她。那时候她头发比现在长一点,脸圆一些。

照片背面我翻过来看了一眼,吴敏的字迹写了日期和地点。最后一张写的是"大年初二,家"。字写得规规矩矩的,跟平时批文件的笔迹一样。

我正要合上盒子,手指碰到盒底一个硬东西,翻出来看是一张叠成四折的纸。展开来上面是打印的,标题写着"博文国际旅行社定制行程报价单",日期上个月五号,客户名称"方远"。

报价单上列的是法国十天的行程,机票酒店餐饮全包,两个人,总价六万四。下面手写了一段备注,吴敏的字:"蜜月补过,走不走的成到时候再说。"

我看着那张纸,手指把它捏皱了又展平,展开又叠上。上个月五号她打了这份报价单,上个月十号她转账给了旅行社两万三,上个月十三号李昂把我的名字从团建名单上删了。她给自己和那个叫方远的男人订了一份法国蜜月补过行程,又在自己公司团建的名单上把方远划掉了。这两件事在时间线上只隔了八天。

我把那张报价单跟那张照片并排放在茶几上,退后两步看着。一张是计划好的蜜月,一张是烛光晚餐。中间夹着团建名单上被删除的那个名字。

下午五点手机响了,吴敏打来的视频。我接起来,她那边背景是酒店房间,窗帘拉着,灯光昏黄,她穿着浴袍坐在床上。

"方远,你在家?"

"嗯。"

"吃饭了没?"

"还没。"

"我跟你说个事,明天的行程取消了,我提前一天回来。后天早上的飞机,下午到北京。"

"为什么提前。"

"团建调整,有个客户后天约了见面,我得回来处理。"

"什么客户。"

"一个新项目,回头再跟你细说。"

她停顿了一下,把手机拿近了一点。屏幕里她的脸放大了,鼻尖几乎贴着摄像头。

"方远,你这两天怎么样。"

"还行。"

"你看起来不太好。你别一个人胡思乱想。"

"吴敏。"

"嗯?"

"上个月五号,你打了一份法国的报价单。"

她脸上的表情停住了。不是那种吃惊或者慌乱,是停住了,像被按了暂停键。

"那份报价单你从哪里翻到的。"

"你书桌抽屉里,小铁盒。"

她的嘴唇动了动,把手机拿远了一点,整个人往后靠在床头。

"是。我订的,本来想给你一个惊喜。"

"然后呢。"

"然后公司团建的事插进来了,预算跟时间都撞了,我就先搁下了。我本来想等团建完了再跟你提,到时候把年假请了一起去。"

"但你团建名单上也没有我。"

"那是因为——"

"因为你让李昂把我删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我看见她喉结上下动了一下,眼睛往旁边偏了一瞬又转回来。

"方远,谁跟你说的这些。"

"公司有记录。"

"你看OA了?"

"我查了。"

"你查我?方远你查我?"

"名单上我排二十四,后来被删了,删的时间是上个月十三号晚上八点四十七。五分钟后你给我打电话,说团建的事差不多了。"

她的呼吸重了,胸口浴袍的领口跟着起伏。她把手机举高了一点,嘴唇抿紧了又松开。

"方远,你自己查那些东西对你有好处吗。你查来查去能查出什么来。李昂删那个名单是人事那边的流程操作,跟我没有关系。"

"那张照片呢。"

"什么照片。"

"你跟他吃饭的照片,三里屯那家法餐厅,上周四晚上。白毛衣,锁骨链,桌上点的红酒。"

她的脸白了一瞬。就那么一瞬的事,但屏幕里的光线够亮,我看见了。她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关节泛白。

"谁给你的照片。"

"别管谁给的。"

"方远,你是不是找人跟踪我。"

"我没有。"

"那照片哪来的。"

"快递寄到家里的。"

她沉默了几秒,呼吸声从手机喇叭里传过来,粗重又压着。

"那是谈事。"

"谈什么事。"

"项目上的事。李昂帮我约的客户,我去了客户没来。"

"客户没来你跟他吃了三个小时。"

"等客户等久了就顺便吃了个饭。方远你能不能正常一点。"

"我正常得很。"

"你这个样子哪里正常了。你看你那个脸,瞪着眼跟我说话,你什么时候这么跟我说话了。"

"你什么时候摘了戒指跟他吃饭的。"

她卡住了。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然后呼吸一下子就急了,我看见她眼眶开始红,这次是真红,不是睫毛膏反光。

"方远你把戒指的事也查了?你怎么知道我没戴戒指。"

"照片上看的。"

"你拿放大镜看的吧方远。"

"吴敏我就问你,你摘戒指的时候想没想过你结了婚。"

电话被挂断了。屏幕黑下去那一瞬间我听见她喊了半句什么,又断了。我看着通话结束的画面,把手机放下来搁在膝盖上。

窗外面又开始飘雪了。细碎的那种,比昨天小,一粒一粒被风斜着吹过来打在玻璃上就化。我坐在沙发上没动,茶几上那张报价单被窗户缝漏进来的风吹得卷了边,我伸手把它压平,折好,放回铁盒里。铁盒盖上去的时候咔嗒一声。

手机又亮了,吴敏发来一条文字消息:我明天就回来,当面说。

我没回。把手机搁茶几上,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水龙头流出来的水冰得刺牙,我端着杯子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飘的雪。楼下的银杏树光秃秃的,那根树枝上挂的塑料袋还在,风一吹呼啦啦响。我端着杯子喝了口水,太冰了,喝下去从嗓子眼凉到胃里。

晚上八点多,手机收到一条新消息,来自一个陌生号码,没有备注名。

"那张照片是上周四拍的。他们每周四都去那家餐厅,连续三周了。你查查订位记录。"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遍,没有回复。把号码复制下来搜了搜微信,头像是个灰色问号,地区显示未知,朋友圈没开放。我退出来把截图存了。

那个号码说的订位记录。法餐厅在点评软件上有订位电话。我打开看了一眼,页面上显示可预约近七天的座位。我翻了翻评论区,有人发了照片,我一张一张滑过去,在两周前的一条评论里看见了靠窗那张桌子的布置,跟我们上周四那张照片背景能对上。那条评论写着"服务特别好,记得每桌客人姓氏,提前一天会打电话确认",发评论的是个女顾客,还附了一张甜品照片。

每桌客人姓氏,提前一天打电话确认。

我拨了那家餐厅的订位电话,响了四声接起来,一个男声。

"您好,法社餐厅。"

"你好,我想确认一下上周四的订位记录。我是那天吴小姐的家属。"

"吴小姐?"

"吴敏。她上周四晚上在你们这儿用餐,靠窗那桌。您查一下订位人是谁。"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听见键盘敲击的声音。

"您说是上周四?"

"对。"

"我查了一下记录,上周四晚上六点半的靠窗位,订位人姓李,李昂先生。备注写的两位,吴女士随行。您确认一下对吗。"

"对。谢谢你。"

"不客气。"

电话挂了。我握着手机站在客厅中间,对面电视墙的边框在灯光下映着我的影子。李昂订的位,连续三周,每周四。

他订了位,写了她的名字随行。

第六章 回来的那天

周三早上天阴得厉害。我六点不到就醒了,在床上躺到七点,手机屏幕上吴敏发了一条消息,凌晨四点多发的,就两个字:"登机了。"

我回了个"嗯"。

那天我没去公司,请了一天假。电话里跟人事那边说身体不舒服,对方也没多问。实际上我八点多就出了门,坐地铁去了三里屯。

法餐厅早上不开门,但旁边便利店的监控我惦记着。我到的时候便利店刚开门,店员在整理货架,一个穿蓝色工服的小伙子,看起来刚毕业不久,耳朵上塞着蓝牙耳机在听歌。我买了两瓶水,结账的时候顺嘴问了一句。

"哥们儿,你们店门口的监控是不是对着法餐厅那个方向?"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把耳机摘下来一只。"对,朝那个方向。怎么了?"

"我想看一下上周四晚上的画面,我媳妇那天从你们门口经过,我怕她丢了东西,想确认一下。"

他看了我好几秒,把我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大哥,监控只能警方调,我不能给你看。而且三天前的早就覆盖了。"

"行,谢谢。"

我拎着水出来站在便利店门口,仰头看了一眼那个摄像头。黑色半球形的,嵌在店招底下,确实对着法餐厅门口的方向。记录覆盖三天,上周四晚上,覆盖了。我盯那个摄像头看了几秒,低下头把水拧开喝了一口,凉的。

十点多我去了公司。没上楼,坐在一楼大厅的休息区等着。值班的前台小姑娘看见我探了下头又缩回去了。我翻了半个小时手机,团建群里他们今早从巴黎出发了,老周发了一张机场合照,吴敏站在中间,戴了墨镜,脸遮了大半,李昂站在她左手边斜后侧,深蓝色西装换成了灰色夹克,那根红行李带还在箱子上系着。合照里大家都笑得很开心,吴敏的嘴角在墨镜底下是平的,看不出表情。

我把照片放大了看,吴敏的大衣换了一件,深驼色的,围巾换成了灰色。她那根锁骨链还戴着,无名指上戒指没戴。我锁了屏,把手机搁在膝盖上。

十二点多的时候我去了爸妈家。我妈正在包饺子,看见我进来也没问什么,递了块面让我帮忙擀皮。我站在案板前擀饺子皮的时候我妈在旁边包,两个人闷头干活,面板上撒着的面粉沾在手指上白花花的一片。

"今天怎么没上班?"

"请假了。"

"吴敏今天回来?"

"下午三点到。"

"你去接?"

"不接。"

我妈包饺子的手停了停,把一个褶捏紧了搁在盖帘上,转头看了我一眼。

"那你怎么想,晚上见她不见。"

"见。她说当面谈。"

"那你准备谈什么。"

"不知道。"

我妈没再问。擀面杖在我手里滚着,面皮在案板上转圈,我擀了十几个,她包了十几个,码在盖帘上整整齐齐一排。水开的时候她把饺子下了锅,白气呼地腾起来糊了厨房的玻璃窗。我站在灶台旁边看着锅里翻滚的饺子,它们在沸水里沉下去又浮上来,挤在一块儿又散开。

下午两点多我回了一趟自己的家。推开门的瞬间屋里那股闷了一天的味道扑过来,我把窗户打开透了透气。然后我开始收拾。客厅茶几上那杯凉咖啡倒了洗了,茶几擦了一遍。吴敏留在玄关的拖鞋摆正。冰箱里那几张纸我抽出来重新放回透明文件袋里,搁在料理台靠里的位置。卧室床单拉平,她那个枕头拍了拍。

我在客厅站了一圈,看了看这个住了三年的地方。茶几上是她喜欢的灰白色桌布,电视柜底下有一盆她养的绿萝,叶子有点黄了我端到阳台浇了水。书架最上层是她的管理类书籍,中间层是我的小说,最下面一层堆着电影票根和明信片。厨房柜子里她的杯子和我的杯子挨着放,她那个带盖的不锈钢杯我洗了擦干放回原位,旁边是我那个豁了口的马克杯。这些物件安安静静地待在各自的位置上,但它们的主人在这个屋子里留下的痕迹怎么擦也擦不掉。

三点整我看了眼手机。AF382落地了。微信上老周发了一条语音,说"方总我们到了,吴总说了等会儿直接回公司开会,你晚上在家等她吧"。我没回,把手机搁茶几上,进了书房。

我把书桌抽屉里的铁盒拿出来打开,那沓电影票根还在,十四张,从《流浪地球》到去年大年初二的自拍合影,按时间排着。我摸了摸最后那张合影的背面,吴敏写的那行字:"大年初二,家。"我用指腹在那行字上摩挲了两下,放回去盖上盒盖。对面墙上挂着去年那张三脚架拍的合影,我走过去站在前面看了几秒,照片里她搂着我脖子,耳朵上那对珍珠耳钉在闪光。那对耳钉我送她的时候她说真好看,以后重要场合都戴。后来那个铁盒里所有合影上她都戴着那对耳钉。唯独冰箱里那张便签旁边没戴,她把它们摘了放在抽屉里。

电话响了。吴敏打来的。我看了一眼时间,三点四十,她应该刚到公司或者还没出机场。

"我到了。"

"嗯。"

"我在车上,先回公司处理一下事情,晚上回家跟你说。"

"好。"

"方远,你在家?"

"在。"

"那我挂了,晚上见。"

"晚上见。"

电话挂了,前后不到二十秒。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累,嗓子有点哑,但语气很平。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准备好要跟我说什么,但我准备好了要听。

六点多天黑了。我没开客厅大灯,只开了沙发旁边那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拢在沙发这一块,照不到的地方全是暗的。七点二十,门锁响了。

吴敏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外头的冷气,整个人裹在一件深驼色大衣里,围巾搭在肩上,头发有点乱,素着脸没化妆。她换鞋的时候弯着腰,我看见她手指关节在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什么。她把大衣脱了搭在椅背上,在沙发对面坐下来,双手搁在膝盖上。

"方远。"

"嗯。"

"你先别说话,让我说完。"

"你说。"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手在膝盖上交握在一起,指尖用力扣着手背。落地灯的光从侧面照着她,半张脸在亮里半张脸在暗里。

"李昂喜欢我。他去年就跟我表白了。"

我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心跳了一下,但没说话。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又收住。

"我一直没跟你说,因为我觉得自己能处理好。他帮公司做了很多事,能力不错,我不想因为这种事换人,换人麻烦。"

"你处理的方式就是每周四跟他吃饭。"

"那是最近的事。他一直在跟我谈他对我有意思,我说了好几次不行,他听不进去。后来他说要最后跟我谈清楚,我就去了,想让他彻底死心。"

"死心了没有。"

"上次在法餐厅他——"

她顿住了。嘴巴张着,想说又咽了回去。我看见她眼睛里开始有东西在晃,但没掉下来。她用指关节蹭了一下眼眶。

"他亲了我。"

那三个字她说完声音就哑了,整个人往后靠在沙发背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我没动,手搁在沙发扶手上,掌心出了层薄汗。

"什么时候。"

"上周四。他送我到门口,在餐厅外面。我推开他了。"

"推开之后呢?"

"我让他别这样,我说我结过婚了。他自己走了,我打车回来的。"

"那天你回来快十一点。"

"对。"

"你脸色不好。"

"我……方远,我那天想给你打电话来着。手机拿起来又放下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你就一直没说。"

"我本来想团建回来好好跟你解释。昨天你打电话问我的时候我慌了,我不知道你已经查到那么多。方远,我——"

她的声音被截断了,嘴唇抖了两下。我看见她肩膀开始缩起来,整个人往沙发里陷,膝盖上那双手互相攥着指节泛白。

"你听我说完。李昂删你名单的事我不知道,他说预算不够临时调了名额,我当时在公司忙别的事就签了。后来我才知道是他故意的,他不想让你去。"

"你知道了也不改回来。"

"名单已经批了,流程走完了,改要重新走一遍。而且当时我在气头上,你出差那几天电话打得少,我有点跟你赌气。"

"你赌气我就能在名单上消失了。"

"方远,你知道我有多后悔。"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先是一滴砸在手背上,然后第二滴第三滴,她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我看着她的头发从指缝里漏出来,棕色的,以前我说过她这头发像蜂蜜的颜色。她的哭声响在客厅里,闷闷的,像被手捂着似的。

我站起来走到她旁边,蹲下来把茶几上的纸巾盒推到她手边。她没接。我抽出两张塞到她手里,她的手心是凉的,手指上那枚戒指今天戴回来了。我看着她无名指上那圈银色的东西,戴回来了。她趴在自己膝盖上哭了一会儿,把纸巾摁在眼睛上,吸了吸鼻子。

"方远,你走吧。"

"什么?"

"你走吧。你要觉得恶心,你就走。我不拦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声音闷在手掌里。我蹲在她旁边,膝盖抵着沙发边缘。落地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了投在地板上,一个蹲着,一个缩在沙发里。我听见自己问了一句。

"那你那个法国蜜月补过的行程,还给不给。"

她抬起头来。眼睛红彤彤的,睫毛湿成一缕一缕的,鼻子也红了。她看着我,嘴角往下撇又往上抽了一下,没憋住,哭和笑掺在一起,脸上乱七八糟的。

"你还想要吗。"

"我问你给不给。"

"给。我订了就打算给你的。"

"行了。"

我站起来坐回对面,把茶几上那杯凉水推到她面前。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杯子边沿沾了眼泪,亮晶晶的一圈。她喝完把杯子放下,双手捧着杯壁,低着头。

"方远,你打我你都行。"

"我不打你。"

"那你……"

"你把李昂换了吧。"

她猛地抬起头看我。

"换了。换掉他,找别人。就这个条件。"

她张了张嘴,眼皮被眼泪泡得又红又肿。她看了我好几秒,点了一下头。

"周一换。"

"好。"

客厅安静下来了。那盏落地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都拢在暖黄的圈子里,窗外的雪又开始飘了,大片的雪花往下落,贴在玻璃上化了一道水痕。吴敏坐在沙发里鼻尖还红着,但没再哭了。她把那杯水又端起来喝了一口,杯子搁回去的时候手没那么抖了。

她问我晚上吃什么,我说冰箱里有饺子,我妈包的。她站起来去了厨房,拧开水龙头洗了手,拉开冰箱门把那几团东西拨开找饺子。料理台上那个透明文件袋她看见了,她看了两秒,没碰。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把饺子倒进沸水锅里,白气腾起来糊了她的脸。

"方远。"

"嗯。"

"下周补过蜜月,还去法国。"

"行。"

她用漏勺搅了搅锅里的饺子,回过头来看我一眼。眼睛还是肿的,但嘴角有了一点弧度。

第七章 周一的那封邮件

那个周末过得比我想象的平静。

周六早上吴敏睡到了九点多,这是她三年里第一次睡懒觉。我从厨房端了杯热牛奶放到床头柜上的时候她翻了个身,头发散在枕头上,眼睛还闭着,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够了一下我的手腕。

"几点了。"

"九点二十。"

"嗯,再躺十分钟。"

她手没松。我坐在床边,床头柜上那杯牛奶冒着一缕热气。窗帘拉开了一半,雪已经停了,外面的天蓝得不像北京的冬天。楼下有人拿着扫帚在扫人行道上的积雪,笤帚刷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吴敏的手搭在我手腕上,掌心慢慢变暖了。她没说话,我也没说,就那样坐着,直到她慢慢睁开了眼。

"方远。"

"嗯。"

"周一我处理李昂的事。"

"好。"

"你在旁边。"

"行。"

那天下午她去厨房把那张冰箱里的便签纸和酒店确认单抽出来,叠好收进了书房抽屉。我站在书房门口看着她把这些东西放进去的时候,她手指在抽屉沿上停了一下,然后合上了。她转过身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说了句"晚上吃火锅"。我说好。

周日晚上睡觉前她把我手机拿过去,翻到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看了一眼。她看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眉毛微微皱了一下,然后把手机还给我。

"这个号码我也有印象。李昂以前用过的一个备用号。"

"你怎么知道。"

"他刚来公司那会儿用这个号联系过我。后来换了工作号就停了。"

我把那个号码存了备注,搁在床头柜上。

周一早上七点四十到公司的时候,电梯里人很少。吴敏走在我左边,穿了一件黑色西装外套,头发扎起来了,今天没戴耳钉。电梯金属门上映出我们两个人的影子,并排站着。我没看她,但从反光里能看见她的肩膀是平的,呼了一口气才吐出来。

八点,她在办公室打了内线电话。我坐在她办公室的沙发上,端着一杯她助理泡的茶。

"李昂,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李昂进来的时候先看了吴敏,然后看见我,他的步子顿了一下。他穿了一身浅灰色西装,头发打理得齐整,手腕上那块卡地亚蓝气球在袖口下露出一圈金属边。他进来以后站住了,没坐下,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吴总,方总。"

"李昂,把门关上。"

他转身关了门,再转过来的时候脸上那层公式化的表情动了动,眼皮跳了一下。他站在办公桌前大约两步远的地方,目光在吴敏和我之间来回了一次,最终落在吴敏脸上。

"李昂,今天叫你来是想跟你说件事。"吴敏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会议纪要,"从今天开始你调到分公司去,职位不变,薪资不变,但不再担任我的行政主管。人事那边已经走完流程了。"

李昂的表情停了一拍。他把文件夹从右手换到左手,嘴唇抿了一下。

"吴总,我能问下为什么吗。"

"你心里清楚。"

"是因为方总?"

"李昂。"吴敏把办公桌上那份人事调动通知推到他面前,纸面上的字朝向他,那行标题"关于李昂同志工作调动的通知"在日光灯底下印得清清楚楚,"有些事我不点破是给你留面子。你在公司是个优秀的人,能力没问题,换个地方照样做你的主管。"

李昂低头看着那份通知,嘴唇动了动。他抬手把通知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然后他转过头看向我,那一眼很短,但他的目光从我脸上划过去的时候我的手指蜷了一下。我没躲开。

"方总,我有些话想单独跟吴总说。"

"不用单独。"吴敏接过去了,"你有什么话现在说。"

李昂的喉咙滑动了一下。他站在办公桌前,手里的文件夹被他攥出了印子。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半度。

"吴总,我对你做过的那些事我不后悔。你让我走可以,但请你明白一点,我做的所有事都是我自己的主意,跟公司没关系,跟你也没关系。你喜欢也好不喜欢也好,我做了。"

"你做了,我知道了。"吴敏的声音没变,但指尖按在桌面上用了力,"你可以出去了。人事那边会联系你。"

李昂把文件夹搁在她桌上,转身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手握上门把手停了停。他没回头,但说了句话。

"吴总,你记得那天晚上在餐厅门口你推开我的时候你说过什么吗。你说'你来得太晚了'。这句话我记着。到底是晚在哪一天,你自己清楚。"

门开了又关了。门锁咔嗒一声合上的时候,吴敏的呼吸重了一下。办公室里安静了三四秒,她转过头来看着我。我坐在沙发上茶杯端着没动,茶凉了一半。

"方远。"

"嗯。"

"他最后那句话你别当回事。我说的'太晚了'是——"

"是你拒绝他的时间晚了。应该早换了他。"

她看着我,嘴唇上那层淡粉色的口红被她抿了一下抿没了。她点了点头,嘴角往下压了一压。

"嗯。就是那个意思。"

我没再问。站起来把茶杯搁她桌上,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叫了一声我的名字,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中午一起吃饭。"

"食堂?"

"食堂。你刷卡。"

那天下午公司里就传开了。李昂调去分公司的消息在茶水间的议论声中传得很快,我经过的时候听见有人在小声说话,看见我就住了嘴。前台小姑娘看见我的时候叫了声"方总",声音比平时亮了一截。我也没多说什么,回了办公室把OA里那份人事调动通知看了一眼,下发时间是今天上午九点十七分,吴敏签的字。

晚上回家吃饭的时候吴敏在厨房炒菜,油烟机轰轰响着,她背对着我,锅铲碰着锅沿发出清脆的声音。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肩胛骨在衣服底下动,她翻炒的动作还是跟以前一样,有点笨拙,油溅出来的时候她会往后缩一下脖子。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她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站着干嘛,摆碗筷。"

"来了。"

吃饭的时候她没提李昂,我也没提。她把菜端上桌的时候用筷子夹了一块肉放我碗里,说这个红烧肉炖了两个小时你尝尝。我嚼了一口,咸了,但没说。她自己也尝了一块,皱了下眉头。

"盐放多了。"

"还行。"

"你那个嘴,咸了就说咸了。"

"是有点咸。"

她把那盘红烧肉端回去加了点水回锅焖了一会儿,再端出来的时候咸淡正好。我们一人就着一碗米饭把那盘肉吃完了,她最后把盘子底的汤汁倒了半碗饭,拌了拌吃了。我看着她低头扒饭的样子,腮帮子鼓着,嘴角沾了一粒米。她吃完抬起头发现我在看她,歪了一下脑袋。

"看什么。"

"没什么。"

那天晚上她睡得早,关了灯之后翻了个身把手搭在我腰上,脸埋在我后背。她的呼吸慢慢变匀了,整个人暖乎乎的贴着我。我没动,看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那道路灯的黄线投在墙上,跟以前一样细,跟以前一样长。

星期三的时候分公司那边来了个电话。吴敏接的,说了几句就挂了,脸色淡淡的。我问她什么事,她说李昂在分公司办离职,自己提的。

"他自己要走的?"

"嗯。签字挺痛快,交接手续一天就办完了。"

"工资结清了?"

"该结的结了。他走之前让人事转了一句话给我。"

"什么话。"

吴敏靠在椅背上看着我,脸上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说'谢谢吴总三年栽培'。就这一句。"

那天下午我从办公室窗户里往外看的时候刚好看见李昂从公司大楼门口走出来。灰色西装换成了件黑色羽绒服,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拎着个纸袋,脚步快,没有回头。他走到路边停了一下,掏出手机看了看,拦了一辆出租车弯腰上了车。车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他侧脸的轮廓闪了一下就没了。出租车汇入东三环的车流里,跟别的车混在一起分不出来了。我站在窗边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路口,抬手把窗户关上,外面风太大,吹进来的风带着干冷干冷的灰。

那天晚上吴敏在书房坐了很久。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在翻那个铁盒子,电影票根摊了一桌子,她从第一张看到最后一张,一张一张捋过去,手很轻。看见我进来她把票根拢了拢,抬头冲我笑了一下,嘴角弯着,眼角有一点点细纹。

"方远,咱俩今年一起看个电影吧。"

"看什么。"

"什么新片子都行,你挑。"

"好。"

她把票根收进铁盒里盖好,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她走过来伸手捏了一下我的耳朵尖,说你这耳朵一到冬天就冰凉冰凉的。我说你手热了,捂捂。她把手掌盖在我耳朵上站了一会儿,掌心温温热热的,我耳朵上的凉被她的热气一点点捂透了。

那天晚上睡觉前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给那个陌生号码发了条消息。就两个字:"谢谢。"发出去之后石沉大海,没有回音。号码我存了,备注写的是"未知",搁在通讯录最底下。后来再也没收到过来自这个号码的消息。

周末我去了一趟爸妈家。我妈看见我就往我身后看了一眼,问吴敏呢。我说在家补觉,她这几天累的。我妈哦了一声没再问,转身去厨房端了盘水果出来。我坐在沙发上啃苹果,我爸在旁边看报纸,翻了一页问我一句。

"事情处理完了?"

"完了。"

"行。"

他把报纸抖了抖翻到下一版,没再问了。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说晚上包饺子,你打电话叫吴敏过来吃。我掏出手机发了条消息,吴敏回了个"好"字加一个笑脸。

那天的饺子是猪肉白菜馅的,我妈调的馅咸淡正好,吴敏吃了两盘。她在饭桌上跟我妈聊天,说公司最近的事,说法国那边的见闻,说巴黎的日出确实好看但北京的雾霾也没那么差。我妈一直笑,给她夹饺子夹了七八个。我爸在旁边喝着酒,偶尔插一句"吃你的少说话"。窗外又开始飘雪了,今年北京的雪尤其多,雪花贴着窗户往下滑,在玻璃上拖了一道一道的水痕。

我看着吴敏跟我妈说话的样子,嘴角翘着,眼睛弯弯的,耳朵上那对珍珠耳钉回来了,在灯光下亮亮的。她说着说着回过头看了我一眼,目光碰上的一瞬间嘴角扬了一下,又转回去继续说了。我低头把那碗饺子汤喝完,汤烫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第八章 分公司的消息

李昂离职后的第一个星期,公司里风平浪静。

那阵子吴敏每天按时上下班,晚上回家两个人吃饭,吃完饭她窝在沙发上看手机,我在书房看书,有时候她端杯茶进来坐旁边也不说话,就那么待着,待够了就起来说一句"我洗澡去了"。日子像是被谁按回了轨道上,该走的时候走,该停的时候停,平淡得让人说不出哪儿好,但也没什么不好。

周四那天我下班晚了点,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灯灭了大半。路过吴敏办公室门口的时候门缝里透出光,我推了个缝往里看了一眼,她正对着电脑屏幕发呆,手托着下巴,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眉毛拧着。她看见我进来把页面关了,冲我摆了下手。

"就弄完了,等我两分钟。"

"什么页面,看见我就关。"

"没什么,看合同呢,眼睛花了。"

我没追问。但注意到她关的时候鼠标点了右上角那个叉,不是"保存"弹窗,她直接在未保存状态下关了。两分钟之后她站起来拎包跟我下楼,电梯里她靠着轿厢壁闭了会儿眼,我侧脸看她的时候她睫毛动了动,没睁眼。

周五早上我到办公室不久,老周给我打了个电话。他现在知道有事直接给我打,不再绕弯子了。

"方总,分公司那边有个事我觉得该跟你说一声。"

"李昂?"

"对。他离职之后去了兴亚公司,就是咱们同行那家,在望京那边。我昨天跟以前分公司同事吃饭听说的,他过去直接做了副总,管华东那边的业务。"

"什么时候的事。"

"这周一入职的。那边给的条件不低,而且——"

老周压低了声音,他每次压声音的时候我就知道后面的话他在犹豫。

"而且他带走了咱们几个客户。不多,就三四个,都是他以前跑过的,人家认他的人。目前对公司影响不大,但这事你心里有个数。业务上的事吴总那边可能还不知道,她要是知道了估计会有点说法。"

"行,我知道了老周。"

"还有方总,我多说一句。这小子走得这么利索,职辞当天签字当天结清,兴亚那边周一就入职,这说明他提前找好下家了,而且有阵子了。他走之前那几个客户已经开始往那边挪了,咱们这边一点风声没听见,吴总那边——"

"老周,这事我来处理。你别跟别人说。"

"那肯定,那我挂了方总。"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李昂提前找了下家,他离职那天签字痛快是因为新的地方已经安排好了。他带去的那几个客户我大概知道是谁,都是他之前在行政主管位子上跑过的资源,不算核心客户,但蚊子再小也是肉,这种事换了谁都会心疼一下。我比较在意的是他走之前客户就已经开始挪了,那段时间他还在公司上班,每天进出办公室跟没事人一样,手里的事情该办办该交接交接,可背地里东西已经搬过去了。

中午我去吴敏办公室找她吃饭,她正站在窗边打电话。背对着门,声音压得低,我没进去,站在门口听了半句,听见她说"合同到期再说"、"不急"这类话。她挂了电话转过身看见我,表情自然得很,冲我招招手。

"走吧,今天食堂吃什么?"

"红烧肉。"

"又红烧肉,上周不是刚吃过。"

"那你吃不吃。"

"吃。"

吃饭的时候我没提李昂的事,她也没提。我们面对面坐着吃食堂的餐盘,她从我盘里夹了块肉走,我瞪了她一眼,她冲我眨了眨眼睛,眼睛弯起来那一下我心里动了动,嘴上说了句"你自己盘里不是有"。她说"你的香"。没再往下说了。

周六我在家里翻了翻书房的抽屉,想找一份之前的合同复印件,翻到最下面的时候手指又碰到那个铁盒子了。我拿出来打开看了一眼,票根还在,照片还在,那张法国蜜月报价单还叠在最底下。我把报价单展开重新看了一遍,六万四,两个人十天,巴黎和南法都包括。上个月五号打的报价单,吴敏说想给我一个惊喜。我把它叠好放回去的时候发现铁盒里多了一张纸条,粉色的便利贴,上面写着"出发日期暂定下个月八号,你护照有效期够的"。吴敏的字迹,娟秀干净。

我把便利贴捏在手里看了两遍,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像有块石头被什么热的东西泡着,不是化了,是暖了。我把便利贴贴回铁盒盖内侧,盖好盒子放进抽屉里。

那天下午吴敏出门了一趟,说去超市买菜。回来的时候拎了三个大袋子,里面有牛肉,有鱼,有一把香菜,还有一瓶红酒。她把菜理进冰箱的时候我站在旁边看,她从袋底抽出那瓶红酒的时候冲我扬了扬,说"今天吃饭喝点"。我看了一眼那瓶酒,六百多,法餐厅同款。

晚上她把牛肉炖上了,整个屋子都是炖肉的香味。油烟机转着,锅盖缝里冒出来的白气带着葱姜和酱油的味道,混在一起腻腻的暖暖的。她把餐桌铺了那块灰白色桌布,摆了两个酒杯,把酒开了倒了两杯,每个杯子只倒了小半杯。我洗完手出来的时候她正点蜡烛,两根细的白蜡烛,立在桌上的玻璃烛台里。

"今天什么日子?"我问。

"没什么日子。就想好好吃顿饭。"

她说着把其中一杯酒推到我面前,自己端了另一杯,碰了一下我的杯沿,叮一声脆响。她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然后低头用筷子扒拉了一口米饭,腮帮子鼓着嚼。烛光在她脸上晃,把她的眉毛和睫毛都镀了层淡黄的光,侧脸上那几颗淡褐色的雀斑在光底下显得格外清楚。她抬起头看见我在看她,嘴巴里还含着饭,含糊地说了一句"你看我干吗"。

"看你好看。"

她呛了一下,把饭咽下去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耳朵尖有点发红。没说话,又低头扒了两口饭,但嘴角那点弧度藏不住。

吃完饭她收拾碗筷的时候手机响了。她擦了擦手去客厅接,电话不长,两三分钟就挂了。她回来的时候脸色没变化,但洗碗的时候水冲着手背冲了很久她也没察觉。我走过去关了水龙头。

"谁的电话?"

"分公司那边打来的,说客户的事。"

"李昂带走的那些?"

她转过头看我,手上的水还滴着。

"你知道了?"

"老周跟我说了。"

"嗯……三个客户,都不大,但走了一个我没想到,那个客户跟我们合作五年了。"

"李昂撬的?"

"不全是。那客户本来就跟李昂联系多,李昂一走人家就跟着走了。方远,这事我有责任,当初留李昂在你我之间耗了那么久,客户的感受我没顾上。"

"现在呢?"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抽了张厨房纸擦干净,转过身靠着料理台看着我。

"现在我在跟分公司那边开会,重新分配客户对接人。能挽回的尽量挽回,挽回不了的就当买个教训。公司经营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少了几个客户不会死。"

"你那天晚上在办公室看的就是这事?"

"嗯。本来不想让你操心。"

"你是我老婆,你操心的事我怎么就操不了心。"

她看着我,眼眶突然红了一瞬,吸了下鼻子又憋回去了。走过来伸手抓了我一把袖子,把脸贴在我胳膊上蹭了一下,闷声说了句"你袖子有油烟味"。我说废话,你炖的牛肉。她没松手,额头抵着我胳膊站了几秒,然后松开转身去接着洗碗了。水龙头哗哗响着,她肩膀放松下来了,洗碗的动作利索了不少。

那个周六晚上的烛光后来熄了,酒也喝完了。我们窝在沙发上看了一部电影,用投影仪放的老片子,她挑了部《泰坦尼克号》,说好久没看了重温一下。看到最后她靠在我肩上抽了两下鼻子,我伸手揽了揽她肩膀,她闷着声说了句"杰克太惨了",我说"嗯"。电影放完她站起来去关投影仪,回过头来冲我笑了一下,眼睛还红着,但嘴角是翘起来的。

我看着她关完投影仪走过来坐回沙发里,把腿缩上去整个人窝成一团靠着我。她的手搭在我手心里,指甲修剪得整齐,无名指上那圈银色的戒指在投影仪残留的光里闪了一下。

睡觉前她去卫生间刷牙,我从卧室门缝里看见她对着镜子把头发拢到耳后,端详了几秒自己的脸,然后低头吐了牙膏沫。她出来躺到床上的时候翻了个身面对我。

"方远。"

"嗯。"

"那个蜜月行程我把时间定了,下个月八号,你请假没问题吧。"

"没问题。"

"机票我订好了,还是法航,还是早上那班。这次两张票都有你的名字。"

"嗯。"

"还有。方远,我那天晚上在三里屯推开他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你。你站我面前的时候脸是白的,像在机场那天。我说'来得太晚了',意思是——他晚了。你从头到尾没晚过。"

我侧过身看她,黑暗里她眼睛亮亮的,瞳孔里映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我伸手把她鬓角那缕头发拨到耳后,指尖碰到她耳朵尖,凉的。她缩了一下脖子,又往前凑了凑。

"知道了。"我说。

她把手搭在我腰上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后脑勺抵着我下巴。我闻到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柠檬混着一点点皂角,跟以前一样。她的手在我腰上慢慢松了劲,呼吸变匀了,整个人缩在我怀里一小团。外面的风停了,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细细的银白色,落在她披散的头发上亮了一下就滑走了。

第九章 出发前的雨

蜜月出发前那周,北京下了三天雨。

冬天的雨不比夏天,又冷又黏,打伞都觉得不够挡,风裹着雨丝往脖子里钻,湿漉漉的冷。吴敏那几天忙着把公司的事情交接完,晚上回来的时候大衣肩膀上总有一片深色的雨印,她把衣服挂起来晾在卫生间,第二天早上还是潮的。

周二晚上她翻行李箱的时候翻出来一个小号鳄鱼纹化妆包,深棕色的,侧面贴着一张标签纸,上面写着"防晒+墨镜+转换插头"。我看了一眼,问她什么时候准备的,她头也没抬,说"早装好了",又往箱子里塞了两件厚毛衣。我蹲在旁边把充电器往箱侧袋里插的时候,看见箱盖内侧的网袋里叠着一小沓东西,抽出来看是一沓明信片,巴黎的风景,铁塔,塞纳河,圣母院,每一张背面都是空白的。吴敏看见了伸手抽了一张塞回去,说"留着写信用的,你到那边写给我"。

"我就在你旁边写什么写。"

"那你写好了寄回来给爸妈。"

我想了想,把明信片叠好塞回去了。

出发前一天中午,我在办公室收拾东西的时候收到一份快递。白色信封,没有寄件人,我拆开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以为又是照片。结果里面掉出来一张对折的贺卡,卡面上是一只手绘的埃菲尔铁塔,歪歪扭扭的,底下用铅笔写了行小字:"你们去的那天晴天,我看过天气预报了。"没有署名。

我看完把贺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笔迹陌生,铅笔写的,一笔一划很用力,像小孩写的又像大人故意描的。我把贺卡放在办公桌抽屉里,关上了。快递信封丢进碎纸机里,听着咔嚓咔嚓的声音把纸绞成一条一条的细丝。

晚上回家我把贺卡的事跟吴敏说了。她正在往行李箱里装充电宝,听见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寄到公司的?"

"嗯。"

"寄件人没有?"

"没有。"

她沉默了两秒,把充电宝塞进箱子里拉上拉链,然后走过来从我手里拿过那张贺卡看了一眼。卡面上的铁塔画得歪歪的,铅笔画上去的线条擦过又重描过,看得出来画的人费了挺大劲。她把贺卡翻到背面看了看,又翻回来。

"你怀疑谁?"

"不知道。字迹认不出来。"

"你要扔就扔,要留就留着。我觉得没什么恶意,天气预报都查了。"

她把贺卡还给我,蹲下去继续整理箱子。我站在旁边看着她的背影,头发扎了个低马尾,一件旧家居服的领口洗得有点松垮,露出后颈一小片皮肤。她收拾东西的时候嘴里哼着小调,调子哼得断断续续的,我听了一会儿才听出来是《玫瑰玫瑰我爱你》的调。她平时从来不听这种老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学的。

她把两个箱子都拉上拉链立起来靠在墙角,拍拍手站起来,回过头看我。

"都齐了。明天七点起床,八点出发。别熬夜,今天早睡。"

"嗯。"

睡觉前我坐在客厅打开手机查了查明天的天气,巴黎晴,北京也是晴,南北两头都没雪没雨。我看了眼窗外,雨停了,地上还是湿的,路灯照上去泛着一层水光。我关了灯回到卧室,吴敏已经缩在被子里了,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她看见我进来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位置,被子掀开一角。

"进来,被窝暖好了。"

"你恶不恶心。"

"方远你进来。"

我躺进去的时候被子里的暖意裹上来,她手脚都热乎乎的,翻了个身把手搭在我胸口。

"方远。"

"嗯。"

"明天不许再被拦在机场外面。"

"你拦我试试。"

她笑了一声,闷在枕头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我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她的脑袋往我掌心里拱了一下,跟猫似的。然后她安静了,手还搭在我胸口,呼吸慢慢变深,没几分钟就睡着了。我侧着头看了她一会儿,黑暗中只能看见她脸的轮廓和睫毛的暗影。窗外的路灯灭了,屋里彻底黑了。

我闭上眼之前脑子里转着那张贺卡。铁塔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写着"你们去的那天晴天"。不知道是谁写的,但那个人知道我们要出发,知道我们被耽搁过一回,知道天气预报。也许是谁的朋友,也许是谁的好意,也许就是公司里哪个不方便露面的人想祝一句好。我想不出答案,但心里也没那么紧了。明天就出发了,票上写着我的名字,箱子里装着两个人的行李,客厅墙角立着一大一小两个深灰色的新秀丽,跟一个月前一样的大小和颜色,但这次大的那个上面贴了两张法航的行李标签,一张写着方远,一张写着吴敏。

我闭上眼,吴敏的手在梦里动了一下,指尖碰了碰我的锁骨,又不动了。

第十章 登机牌上两个名字

早上六点半,闹钟没响我就醒了。

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比一个月前亮了半个钟头,冬天快过完了,天亮得早了一些。我翻了个身,吴敏还在睡,脸埋在我胳膊旁边,呼吸匀匀的。我没动,就那么躺着看她,她睡着的时候眉毛是松开的,嘴唇微微张着,嘴角有一点口水印子。我想起第一次跟她出去旅行的时候,她趴在我肩膀上睡着了也是这样,嘴角压着我的衬衫蹭了一小块湿印子,醒了以后嫌我衣服脏,我说你自己弄的自己擦,她瞪了我一眼,拿纸巾擦完还哼了一声。

六点四十她的闹钟响了,她猛地睁开眼,先是茫然地看了一圈天花板,然后视线定在我脸上,愣了两秒,嘴角慢慢翘起来了。

"醒了?"

"醒了半天了。"

"你看着我睡?"

"嗯。"

她脸腾的红了一点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闷着说了句"变态"。我伸手拍了一下被子堆鼓起来的那一块,她缩了一下,然后从被子里钻出头来,头发乱蓬蓬的顶在脑袋上,冲我呲了呲牙。

"起来吧,今天不喝凉咖啡。"

吴敏洗漱的时候我站在厨房烧水,水开的时候白气把窗户玻璃糊了薄薄一层。她用吹风机的声音从卫生间传出来,嗡嗡的,我听着这个声音跟一个月前那天早上几乎一模一样,但今天我没把咖啡搁凉。她出来的时候头发吹得蓬松,穿了件米白色大衣,围巾搭在胳膊上,看见我把热好的咖啡端到茶几上,她弯腰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吐了吐舌头。

"烫。"

"你急什么。"

她吹了两口又喝了一小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嘴角沾了一圈咖啡印,我伸手指了一下她嘴角,她用手背蹭了蹭,蹭偏了。我抽了张纸巾递给她,她接过去擦了擦,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拎起小行李箱说"走吧"。

楼下那辆黑色奥迪A6停在老位置,但今天司机换了,新来的行政助理小陈站在车旁边。他看见我们出来赶紧拉开后座车门,叫了声吴总方总。吴敏把小行李箱递给他的时候说了句"后备箱两个箱子",小陈应了一声去开了后备箱。

车上了东三环,那个修了三年的口子还在修,但今天堵得不厉害。吴敏坐在后座靠窗那边,我从侧面看她,她手里捏着登机牌的两张票根在看,翻过来翻过去,指尖摩挲着上面打印的字母。她看了一会儿把登机牌递给我一张,我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AF381,北京到巴黎戴高乐,座位号2A,姓名方远。她的那张是2C,从2A换到了2C,中间那个2B的座位在票面上被划掉了一个叉,旁边手写了一行"已锁定空位",吴敏的字迹。

"2B呢?"

"我让地勤锁了。不让别人坐。"

"多花多少钱。"

"你管呢,我乐意。"

她把登机牌收进包里,手搭在我膝盖上拍了两下,眼睛看着窗外。今天的北京难得出了太阳,初冬的阳光薄薄的洒下来,把高架桥两边的楼镀了一层淡金色,有光的地方暖洋洋的,阴影里还是冷。车上了机场高速,路两边的树还是光秃秃的,但能看见枝桠上鼓着极小的芽苞,灰褐色的,很不起眼,但仔细看能看见。冬天快要过去了。

到机场的时候大厅里人不多,法航柜台前排了五六个人。吴敏拖着箱子去办托运,我站在旁边看着她的背影,米白色大衣的腰带系得松垮垮的,她弯下腰把箱子拎上传送带的时候头发从肩膀上滑下来一绺,她随手别到耳后去了。旁边有个穿粉色羽绒服的小孩跑过去撞了她一下,她低头笑了笑摸了摸那孩子的脑袋,说"慢点跑"。小孩妈妈说对不起对不起,她说没事没事。

托运办完她走过来把登机牌递给我一张,我自己那张已经捏手里了,但她还是又递了一遍。我接过来看了一眼,两张登机牌拿在手里,一张她的,一张我的,名字挨着印在上面,中间隔了一个被划掉叉的空位。她把其中一张抽回去跟我手里那张并排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上面的名字和座位号印得清清楚楚。她看完了把两张叠在一起放回她包里拉好拉链,抬头冲我笑了一下。

"走吧方远,登机了。"

"登机口还没开。"

"那去坐着等。"

我们在候机厅找了两个并排的座位坐下来。她靠着椅背翻手机,我把手搭在扶手上,她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收了,侧过头来看我。

"方远,那天你从这儿走的时候,什么感觉?"

"哪个时候?"

"一个月前。你扭头走的时候。"

我看着前面大厅的地砖,磨砂的那种浅灰色,上头有人来人往踩出来的鞋印。我靠着椅背想了想那天的事,阳光从候机厅的落地窗斜照进来,落在膝盖上暖的。

"没想什么。就觉得你背对着我打电话打了很久。"

"我当时在跟地接协调后面的行程,怕那边弄砸了。李昂告诉我名单上没你的时候我刚打通那个电话,我脑子嗡了一下想转身找你,但电话那边已经在说话了。"

"你跟我解释过了。过去了。"

"嗯。过去了。"

她把手伸过来搭在我手上,手指一根一根嵌进我的指缝里扣住了。她的手心暖的,指甲修剪得整齐,无名指上那圈戒指在光底下亮了一下。我反手握住她的,两只手交叠着搁在座椅扶手上。候机厅的广播响了,法航AF381次开始登机,先是法语一遍,然后中文,然后英文。她听见广播拉着我站起来,把手从包里抽出那两张登机牌,一张递给我,一张捏在自己手里。

"走吧。"

我们往登机口走的时候路过那根玻璃柱子,我一个多月前从那根柱子旁边拐过的时候从玻璃反光里看见她转过脸来。今天我侧头看了一眼,玻璃反光里两个人的影子并肩走着,她的大衣下摆被走路带起来的风吹了吹,我的箱子轮子咕噜咕噜转着,两个行李箱一大一小,并排往前推。我在反光里看见她偏了一下头朝我这边看了看,嘴角是翘的。

我把视线收回来,两个人踩着登机通道的光滑地面往前走,通道有点长,头顶的灯亮白一片。她的鞋跟踩在地面上嗒嗒响,规律的,跟旁边我皮鞋的声响混在一起。走到舱门的时候她把登机牌递给空乘,空乘笑着说了句欢迎登机。她先迈进去了,回头等了我半秒,我跟着跨过那道门。

机舱里光线柔和,空调吹着暖风,带着一股飞机上特有的味道,地毯的新旧气息混着空调里淡淡的香氛。她走到2A那个位置坐下来的时候拍了拍旁边的2B座,空着的,座椅上放着一个靠枕,她拿起来塞到自己腰后,然后把外套脱了叠好放在膝盖上。我在2C坐下,舷窗外面是机场跑道和灰蓝色的天,远处的停机坪上停着几架飞机,机身反射着太阳光,亮晶晶的。

她侧过身来帮我系了一下安全带,扣子咔嗒合上的时候指尖碰了我一下。然后她坐回去把自己的也系好,靠在座椅上舒了一口气。广播里机长在说话,声音低沉浑厚,说着起飞时间和巴黎那边的天气。她把手伸过来搁在扶手上,我又握住了。手指扣着手指,掌心贴着掌心。

飞机动了,开始滑行。窗外的地面慢慢后退,越来越快,跑道尽头那一排白线快速逼近又瞬间划过去。机身微微一沉,然后抬起来了。地面的东西越变越小,停机坪变成一排排的小方块,跑道变成一条灰色的带子,整座城市铺在机翼下面灰蒙蒙一片,有高楼有矮楼有密密麻麻的房子。她凑到舷窗前看着外面,脸离玻璃很近,呼出的气在窗面上化了一小片白雾。

"方远。"

"嗯。"

"你看下面,咱们走了。"

我也凑过去,两个人的头挨在一起,额头蹭着额头。机翼下的地面越来越远,北京冬日的城市轮廓缩成了一张大地图。我想起一个月前从机场高速回家的路上看着车窗外那排光秃秃的树从眼前往后倒,那时候不知道前面等着的是什么。现在知道了,面前是她的后脑勺,头发扎得不紧,碎发翘着,阳光从舷窗斜进来照在那缕碎发上,蜂蜜色的,亮亮的。

她坐回座位,把那两张登机牌又从包里抽出来看了看,然后递给我一张。

"你收着。回来以后裱起来挂书房。"

"挂什么挂,登机牌过两天就褪色了。"

"褪色也留着。这可是咱俩一起去法国的证据。"

她说着把登机牌又抽回去,拉开包的内层拉链小心地放了进去,拉好拉链才把包搁到脚下。然后她靠着椅背闭上眼睛,嘴角翘着。我看着她睫毛在脸颊上投了一小片细细的阴影,呼吸匀了。飞机穿进云层,窗外的天从灰蓝变成白蒙蒙一片,然后猛地一下豁然开朗,阳光哗地洒满了整个舷窗。

我靠着椅背,手搁在扶手上,她的手蜷在我掌心里,手心暖的。那天北京晴,巴黎晴,云层上面的太阳亮堂堂的,照得舷窗发烫。飞机往前飞着,带着两张写着名字的登机牌和两个装满行李的箱子,往东边飞过去。她把头歪过来靠在我肩膀上,蹭了一下找了个舒服的角度,呼吸更匀了。

我转过脸看着舷窗外的云,白茫茫铺到天边,厚厚实实的像一片雪原。光从云层的缝隙里透下去,在机翼上滑过一道道亮痕。飞机微微颠了一下又稳住了,她睡梦里皱了皱眉又松开。我抬了抬肩膀让她靠得更稳当一些,然后把视线转回窗外。

前面还有十个小时的航程。不着急。

全文完

创作声明:全文虚构创作,人物情节均无现实原型,内容为AI辅助生成,勿对标现实,文中行为不具备参考性,请勿效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