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八年二月,井冈山下着冷雨。工农革命军刚打下永新城,战士们在禾草堆里揪出一个叫黄立生的国民党兵——他是被抓壮丁抓来的,缩在草里瑟瑟发抖。那会儿红军战士不少是苦出身,看见穿国民党军装的就眼红,拳头攥得咯咯响,有个战士已经抡圆了胳膊准备揍,还有人嘀咕"宰了算了"。

毛泽东知道这事后,第二天在茅坪阎仙殿开了个军民大会,把二百多个俘虏都请了来。他往台上一站,也没摆啥架子,慢悠悠说了段话:这些俘虏兵,大多数是被国民党强迫抓去当兵的,出身也是贫苦农民,只要放下武器,就是我们的阶级兄弟。紧接着他宣布了四条规矩:一不打,二不骂,三不杀,四不虐待;不准搜腰包;受伤的给治;愿留愿走自己挑,留的欢迎加入工农革命军,一视同仁,走的每人发路费。

黄立生接过那五块沉甸甸的银元,想起前些日子被国民党连长打得昏死过去的情景,再看看眼前,竟呜呜哭出了声。他本想留下当红军,可惦记家里老母亲,只好含泪踏上了回乡的路。

——你看,这事儿要是到这儿就结束了,那就是个"解放军很善良"的温情故事。可历史有意思的地方就在于,黄立生揣着银元走到南昌火车站,又被国民党兵给抓回去当兵了。

这就好玩了。

什么叫阳谋?阳谋就是你把牌明摆在桌面上,对方明知你要干什么,却偏偏破不了、挡不住、反制不了。国民党赣军头子杨池生听说这事后,在《九师旬刊》上憋出三个字:"毒矣哉"。毒,但不是下毒的毒,是棋局下到骨缝里的那种毒。

咱们掰开了揉碎了说说,这"发路费"三个字,到底毒在哪儿。

第一层,是戳破了谣言。那时候国民党在军中四处散播,说"共匪见人就杀,红军捉到俘虏挖心肝"。底层士兵信不信?半信半疑。可黄立生这样的人一回原部队,银元往桌上一搁,衣裳一掀——没搜腰包,伤一亮——给治了,五块大洋一摆——给路费了。国民党长官再想拿"共匪剥皮"吓唬人,士兵们心里就要打个问号:你说的那个共匪,咋还给我发银元呢?

第二层,是算准了人心。当时的国民党兵是个什么构成?绝大多数跟黄立生一样,是抓壮丁抓来的贫苦农民。他们扛枪不是因为拥护蒋介石,是因为不上战场家里老娘要挨鞭子。毛泽东看得透:白军士兵越是不了解我们,越是多往回放,让他们回去替我们宣传。一回不行两回,两回不行三回,总有一天他们会觉醒过来。这不是天真,这是算准了——你杀一个俘虏,地主豪绅连眉头都不皱,马上再抓一个新的;可你放他回去,他回到白军营房,就是一颗埋在敌军肚里的种子。

第三层,是最狠的:把"敌人"变成"义务宣传员"。红军自己经费紧巴得要命,战士每月零花钱也就一两块大洋,可对被放回去的俘虏,每人发五块,路远的还多发的,受伤的发给十块外加医药费,用船送出境。这账怎么算?表面上亏了,可这些回去的人,在白军里头逢人便说"红军那疙瘩,不打不骂,给治伤,还给路费"。一个人回去讲,十个人听见;十个人回去讲,一百个人动摇。国民党的军心,就是这么一点一点被蛀空的。

到了抗战,这套路数升级了。八路军对日本俘虏同样不杀不辱,给治伤,给路费,愿留的给工作,不愿的送回去。毛泽东跟来访的英国记者贝特兰解释这政策时,贝特兰直犯嘀咕:被放回的日军俘虏,回到原部队是要被长官处死的呀,这政策管用吗?毛泽东笑了:他们杀得越多,就越会引起日军士兵对于中国军队的同情,将来抗日战场上可能出现反日国际纵队。几个月后,贝特兰跟日本战俘当面聊过,才服了气。

解放战争更是把这招用到了极致。整个解放战争期间,国民党军官兵起义、投诚和接受和平改编的,共计一百七十七万三千余人。淮海战役那二十天,解放军围而不攻,广播喊话、阵前送饭、架电话劝降,国民党第二兵团司令邱清泉吓得把"王牌"第五军和亲信"敢死队"顶到一线,结果这二十多个"敢死队"员自己冲过封锁线投了诚。徐州"剿总"副总指挥杜聿明后来回忆这段,只能哀叹:经常有整营、整连、整排的官兵投降共军,弄得上下猜疑,惶恐不安。到一九四九年一月六日总攻时,一天之内就有万余官兵投降。

看到没?这就是"杀人诛心"四个字最淋漓的注脚。

刀剑杀人,杀的是肉体,一个人倒下,另一个人补上来,战斗力未必减。可"诛心"杀的是信念——当国民党士兵人人都在心里盘算"我要是被捉了,红军会不会给我发路费""我这身皮,到底为谁卖命"的时候,这支军队就从根儿上烂了。毛泽东自己说:"我们的胜利不但是依靠我军的作战,而且依靠敌军的瓦解。" 一句话,把"打仗"和"攻心"摆在了同等位置。

有人要问了:那放回去的俘虏,就没有再反过来打红军的吗?有。史料里也记着,有些放回的白军,过些日子跟着部队回来扫荡,见人杀人见屋烧屋。可那又怎样?少数冥顽不化的人,改变不了大势。红军在乎的从来不是某一个黄立生会不会再被抓回去当兵,在乎的是千千万万个"黄立生"心里那点动摇。一颗种子不发芽不要紧,满山遍野撒下去,总有大片破土的。

说到底,发那五块银元,发的是钱,买的却是人心。而人心这东西,一旦买了去,就再也要不回来。国民党到台湾后,有老兵回忆那段岁月,说得直白:我们不是被打败的,是心里头先败了。

——这,才是阳谋的最高境界:我明明白白告诉你我要干什么,你明明白白看见我在干什么,你可就是拦不住。因为你拦得住银元,拦不住人心;拦得住一次释放,拦不住千百万次释放垒起来的大势。

黄立生那五块银元,沉甸甸的,不光是路费,是一个旧时代对新时代的无声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