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二年深秋,县文史办来了两个人,背着帆布包,说是搜集抗战时期的材料。

四合庄的晒谷场上,几个老人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文史办的小刘挨个问过去,问到村东头的魏老顺时,老人磕了磕旱烟袋,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神。

"你们要听硬骨头的事?"魏老顺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两下,"我给你们讲牟老杏。那年我才十四,亲眼看见的。"

小刘赶紧翻开本子,笔尖悬在纸上。

魏老顺吸了一口烟,缓缓开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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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九四二年的事。那年头,定南县杨村区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恐怖里。东车寄据点的鬼子炮楼戳在村东头,像一根铁钉子,死死楔在进出村子的必经之路上。壕沟挖得纵横交错,把四合庄围得跟铁桶一般。空气里整日弥漫着火药味和焦糊气,连鸡都不敢多叫一声。

据点里的敌人变着法儿折腾。今天逼着老百姓开会,明天就诱骗干部去"自首"。最阴损的一招,是搞"良民证",挨家挨户登记、照相,企图借此摸清地下党组织的底细,把抗日的力量连根拔除。

那年魏老顺才十四岁,跟着爹娘在村里种地,整天提心吊胆的。他知道村里有个叫牟老杏的叔叔,是地下联络员,平日里看着憨厚老实,话不多,见了谁都是一脸笑。可魏老顺的爹悄悄跟他说过,牟老杏是组织上安排的人,专门应付鬼子的盘查。

那年冬天,东车寄据点的日军队长派人传话,点名要见牟老杏。

消息传到村里那天,魏老顺正在村口拾柴火。他看见牟老杏从家里出来,把棉袄领子一竖,大步流星地朝据点走去。寒风刮得人脸生疼,可牟老杏的脚步稳得很,一下也没乱。

魏老顺的爹站在自家院门口,望着牟老杏的背影,半天没说话。

进了据点的大屋,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墙上挂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火苗晃晃悠悠,把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怪。日军队长坐在一张太师椅上,面前摆着一壶茶,两只杯子,倒像是请客吃饭的模样。

"牟老杏,坐。"队长指了指对面的凳子,操着一口生硬的中国话,脸上堆着笑,"你的,熟悉四合庄的情况,村里的事,你知道?"

牟老杏一屁股坐下,脸上堆起一副讨好的笑:"知道知道,队长您问啥,我就说啥。"

"村里的干部,你的知道?"队长眯着眼,目光像蛇信子一样在牟老杏脸上来回扫。

一听"干部"两个字,牟老杏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露出一副惶恐的神色,嘴唇哆嗦着,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你的不要怕。"队长以为抓住了软肋,身子往前探了探,"皇军大大的保护,还有赏钱。"

牟老杏听了这话,脸上的惊恐慢慢散去,换上了一副巴结讨好的神情。

"那么,村长的干活,是谁?"队长盯着牟老杏的眼睛。

"这谁不知道啊!"牟老杏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大得震得茶壶盖直响,"就是我呀!"

日军队长吓了一跳,身子本能地往后一仰。他盯着牟老杏看了好一阵,忽然又转惊为喜,凑近了追问:"那么,农会主任,谁的是?"

"也是我呀,队长。"牟老杏憨憨地一笑。

队长更高兴了,紧接着又问了一连串的问题。民兵队长、粮秣员……不管问到什么职务,牟老杏都痛痛快快地往自己身上揽,拍着胸脯说:"都是我!全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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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军队长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了。他打了这么多年仗,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哪有一个人身兼这么多职务的道理?

他围着桌子转了几圈,眼里的光越来越阴冷,最后停在牟老杏面前,阴沉沉地抛出了杀手锏:"你再告诉我,村里的妇会主任,是谁?"

他把"妇会主任"四个字咬得格外重。这分明是个陷阱——一个五大三粗的庄稼汉,怎么可能当妇会主任?

谁知牟老杏眼皮都没眨一下,还是那句话:"也是我!"

"啪——!"

日军队长一巴掌拍在桌上,他跳起来吼道:"你的大胆!欺骗皇军!死了死了的!"

几个鬼子和伪军呼啦啦冲进来,枪口直接顶在了牟老杏的脑门上。

牟老杏不慌不忙,微微一笑:"队长,别误会,我说的都是实话。自打皇军你们一来,村里人早吓破胆了,谁还敢出头当干部?他们都往我身上推。我想着,揽下来好歹能跟皇军套个近乎,将来也有个照应不是?"

"八格牙路!"日军队长哪里肯信,"拉出去,优待优待!"

所谓的"优待",就是动大刑。

棍棒像雨点一样落在牟老杏身上。紧接着是皮鞭,一鞭子下去,就是一道血痕,棉袄被打烂了,露出里面血肉模糊的皮肉。

魏老顺当时就蹲在据点外面的壕沟边上,他不敢走,又怕出事。他听见里面传来"啪啪"的鞭子声,一声接一声,听得他浑身发抖。可奇怪的是,始终听不见牟老杏喊叫,只偶尔传来几声沉闷的哼声,像是咬紧了牙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过了好一阵,里面没了动静。魏老顺大着胆子从壕沟边探出头,透过窗户缝往里瞧——他看见牟老杏跪在地上,浑身是血,棉袄已经不成样子了。可牟老杏还是昂着头,斜视着坐在椅子上的日军队长。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蔑视。

日军队长被这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

"你的快说!村干部到底是谁?"

"我已经说过了。"牟老杏咬着牙,声音虚弱,却字字千钧。

"给我狠狠地打!"

皮鞭再次落下。牟老杏一声不吭,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终于,他身子一软,昏死过去。

一盆冷水泼下来,牟老杏打了个激灵,醒了过来。

日军队长凑到跟前,语气忽然软了下来:"牟老杏,你的说出来,皇军放你回去见亲人,还给你大大的金票,嗯?"

牟老杏闭着眼,一声不吭。

"你的说出来,还可以留在这里做官,要什么有什么,你的明白?"

还是沉默。

日军队长瘫软在椅子上,无可奈何地摆了摆手:"放,放掉!"

再打也没用了,这人的骨头比石头还硬。

牟老杏被扔出了据点。魏老顺赶紧跑过去扶,只见牟老杏浑身没一块好肉,血把棉袄都浸透了。可牟老杏看见魏老顺,还是挤出一丝笑,哑着嗓子问了一句:"村里……干部们都没事吧?"

魏老顺点点头,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没事就好。"牟老杏靠在魏老顺肩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魏老顺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小刘抬起头,看见老人的眼眶红了,那双粗糙的大手微微发颤。

"后来呢?"小刘轻声问。

"后来?"魏老顺吸了吸鼻子,"后来我把牟老杏背回了村。他在炕上躺了整整两个月,浑身没一块好肉。那些干部们,一个也没出事。鬼子折腾了半宿,啥也没捞着。"

风呜呜地刮着,老槐树的枯枝在风中轻轻摇晃。

小刘低下头,在本子上郑重地写下了"牟老杏"三个字。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像是在为一段不该被遗忘的历史,刻下最朴素的注脚。

魏老顺站起身,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喃喃说道:"那年头,像牟老杏这样的人,不知道有多少。他们没留下名字,没留下照片,可他们留下的,是咱中国人打不断、压不垮的脊梁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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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刘合上笔记本,久久没有说话。

风渐渐停了。老槐树的枝丫在暮色中静静伫立,像一座沉默的纪念碑,守望着那片曾经浸透了鲜血与信念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