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蹲在阳台给那盆快死的茉莉换土,手机就搁在花盆边上,屏幕朝上。消息弹出来的时候,他手上全是泥,用指关节蹭了一下屏幕,看到是陈立明老婆林晓发来的语音。他没急着听,先把土压实了,又浇了透水,拿抹布擦干净手指,这才点开。

林晓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像是站在某个走廊里说话,背景里很安静,安静得有点过分。她说立明走了,昨天下午的事,在拉萨。脑袋里长了个东西,以前没发现,到拉萨第二天晚上疼得不行,送去医院就昏迷了,再没醒过来。她的声音压得很平,但尾音还是有点抖,像是花了很大力气才把这几句说完。

老周蹲在那儿没动。阳光从防盗网的缝隙里斜进来,照在茉莉新换的土上,湿漉漉的一小片。他盯着那片深色的湿痕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己暗了,又点了一下重新亮起来。语音条不长,他又听了一遍,然后把手机放在花盆边上,两只手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膝盖咔哒响了一声。

他走到厨房洗手,水龙头开得很大,水花溅到围裙上,袖口湿了一截。洗完手他没有立刻关水,站在那儿看着水流了一会儿,水流冲在白色的陶瓷水槽里,打着旋儿流下去。他想起上次跟陈立明打电话是一个多星期前,陈立明说已经到四川了,再过两天就进藏。老周说你那破车行不行,别半路抛锚。陈立明说怎么说话呢,刚做了大保养,比你都健康。老周就笑,说那你注意安全,别嘚瑟。陈立明说知道了知道了。

那时候他正站在这个水槽前洗菜,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水流哗哗的。挂了电话他把菜捞出来沥水,心里头还想着等陈立明回来让他来家里吃顿饭,好好讲讲路上的事。现在不用了。

手机又响了,是另一个朋友老马打来的。老马比老周大两岁,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但人精瘦,一辈子在单位里当个小科长,眼见着快退了。老马的声音听着比他还慌,上来就问你知道了吗,老周说知道了,林晓刚打了电话。老马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操,他妈的上周还在群里发照片呢,骑着那破摩托在雪山底下比耶,你看没有。老周说看了。老马又说,人就没了?他妈的人就没了?

老周不知道怎么接这个话。他靠在厨房台面上,看着窗外,对面楼的晾衣架上挂着几件衣服,被风吹得晃来晃去。老马在那头吸了口气,声音低下来,说我订了明天的票去拉萨,你去不去。老周说去。老马说那行,我帮你一块儿订了,明天一早的,你收拾一下。

挂了电话老周才发现自己还穿着睡衣,棉质的灰蓝色,左边袖口脱了线。他走进卧室开始翻柜子,找那件冲锋衣,去年跟单位同事去甘南玩穿的那件。翻到一半他停下来,坐在床沿上,看着衣柜里挂得整整齐齐的衣服。那些衬衫和外套都是深色系,灰的黑的藏蓝的,挂在横杆上一件挨一件,像一排沉默的士兵。最里面挂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很多年了,是前妻给他买的,离婚以后没怎么穿过,但一直挂在衣柜里,也没扔。

陈立明的脸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不是最近的那些照片,是年轻时候的,二十出头,头发有点长,乱糟糟地往后面扎了个小辫子,站在学校后面的山坡上冲他笑,嘴里叼着一根草。那时候陈立明瘦,肩膀窄,穿什么衣服都撑不起来,但人精神,走路带风。他说老周你将来肯定是个事儿逼,什么事都前怕狼后怕虎的,睡个觉都那么多规矩。老周在床上翻了个身,说滚蛋,你动静那么大谁睡得着。陈立明就从上铺探下脑袋来,头发垂成一道帘子,笑嘻嘻地说那你上来睡,咱俩挤挤。老周抓起枕头扔上去,陈立明接住,笑得更厉害了。

他们认识二十六年了。大学同一个宿舍,上下铺,整整住了四年。那时候宿舍小,六个人挤一间,转身都困难,冬天冷的要命,夏天热的要死,可谁也没觉得苦。陈立明是宿舍里的活宝,打牌输了就学狗叫,喝酒喝多了就躺在地上不起来,说自己是条咸鱼,谁也别翻他。老周是宿舍长,管着点名查卫生那些破事儿,有时候嫌陈立明闹腾,拿拖鞋敲床板。陈立明就老实两分钟,然后又开始了。

毕业的时候大家喝了散伙酒,哭哭笑笑的,说以后常联系。陈立明抱着老周的肩膀说,老周你以后混好了可别忘了我。老周说你还是操心你自己吧,毕业设计差点没过的人。陈立明说那是我没认真,我认真起来连我自己都怕。两个人在学校门口的小馆子里喝到半夜,出门的时候陈立明扶着墙吐了半天,然后抬头看天上的星星,说老周,以后咱俩去西藏吧,骑摩托去。老周说行。那时候他觉得行就是行,年轻人说什么都敢答应。

后来就毕业了,各奔东西。老周回了老家,考了公务员,在一个不上不下的单位里一待就是二十多年。陈立明留在省城,学设计出身,先是在广告公司干,后来自己出来单干,起起伏伏的,有时候接个大单能赚一笔,有时候连着几个月没什么进账。联系没断,但见面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老周结婚的时候陈立明来了,包了个大红包,喝多了抱着老周说你要对人家好。老周说那是一定的。陈立明又说过两年我也结。老周说行啊,到时候我给你当伴郎。结果陈立明结婚的时候老周没能去,单位有个急事走不开,只打了个电话道了个歉,陈立明在电话里说没事没事,回头补上。那个回头一回头就是好几年。

中间有几年两个人几乎没怎么联系,都忙。老周忙着应付单位里的事,忙着还房贷,忙着带孩子。陈立明忙着跑业务,忙着处理公司那一摊子烂账,忙着过自己的日子。偶尔在同学群里碰见,互相招呼一声,说改天喝酒,然后就没了下文。改天这个说法,用着用着就跟赊账差不多了,说起来轻巧,可谁也不知道哪天是真哪天是假。

再联系上是因为老周离婚。前妻跟他提出来的时候是秋天,坐在客厅沙发上,声音很平静,说老周我觉得咱俩过不下去了。老周正在阳台上浇花,听到这句话手里的水壶歪了一下,浇到自己的鞋上。他放下水壶问她为什么。前妻说你心里清楚。老周不说话了。其实他心里是清楚一点的,这些年他把太多时间耗在单位里,耗在那些无穷无尽的事情上,家里的大事小事都是前妻在张罗,孩子的家长会他一次也没去过。他不是不想去,是总觉得以后有的是机会。等忙完这阵子就好了,等升了职就好了,等存够钱就好了。可事情一件接着一件,永远忙不完,也永远没等到那个好了。

离婚办得很快,两个人没怎么争,房子留给老周,孩子跟着前妻去了外省。老周站在民政局门口看着前妻的背影走远,秋天的阳光照在她深绿色的外套上,她走得很快,一次也没回头。老周在那儿站了很长时间,路过的行人看了他好几眼,他也没动。后来他打车回家,进了门发现屋里空荡荡的,一半的家具被搬走了,墙上有几块颜色不一样的地方,是原来挂照片和画的位置。他坐在沙发上,坐了一整个下午,天黑了也没开灯。

陈立明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这件事,打来电话的时候老周正在单位午休,趴在桌上半梦半醒。陈立明的语气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就说了一句,出来喝酒。老周说好。周末他坐了两个小时的高铁去省城,陈立明在车站接他,两个人去了以前常去的那条老街,找了一家路边大排档坐下。陈立明点了十个烤串一打啤酒,什么也没问,先倒了杯酒推过来。老周接过来干了,又倒了一杯干了。第三杯的时候陈立明才开口,说我去年也离了。

老周举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看着陈立明。陈立明笑了笑,说你那什么表情,又不是什么稀罕事。老周说怎么没听你说。陈立明说跟你说干嘛,让你跟着闹心啊。那阵子事儿多,公司也不顺,我前妻嫌我不安分,四十岁的人了还跟小年轻似的折腾,说我没个正形。我也认,我确实没什么正形。老周举杯跟他碰了一下,两个人就着烤串喝酒,喝到凌晨三点多,街上都没人了,摊主在旁边收拾东西也没催他们。陈立明喝得脸通红,说老周你知道我这辈子最后悔什么吗。老周说不知道。陈立明说我最后悔以前好多想做的事都没做,总觉得来日方长,总觉得先顾眼前要紧,结果一晃就四十了,啥也没顾上。老周说你这不是开始骑摩托了吗。陈立明说对啊,所以我不能再等了。老周又倒了一杯酒,没说话。

那之后两个人的联系反倒密了。陈立明建了个小群,就三个人,他、老周、老马,隔三差五在里面发照片发语音,有时候就是个简单的定位,显示今天又到了哪里。老周一开始不太习惯,他在单位里待久了,群聊对他来说就是工作通知的工具,忽然有个群是纯扯淡的,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回。大多数时候他都是看看不说话,偶尔回个表情。陈立明也不在意,照发不误。

去年春天陈立明第一次骑长途,去了甘南。出发前他给老周打电话,语气里带着点兴奋,说老周我下周五走,预计骑七天。老周说你别一个人去,找个伴儿。陈立明说就我一个人自在,人多事儿多。老周说那你注意安全,每天报个平安。陈立明笑着说你比我妈还啰嗦。那七天里老周每天都会收到陈立明的消息,有时候是一张照片,有时候是一段很短的语音。照片里有草原,有牦牛,有那种特别蓝的天和特别白的云。老周把那些照片一张张存下来,也没跟陈立明说。

陈立明回来的那天晚上给老周打电话,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疲惫但特别高兴,说老周我跟你说,甘南太他妈好看了,那个草原一眼望不到边,骑在车上风呼呼的,感觉整个人都敞亮了。老周说那你下次带我去。陈立明说行啊,明年我计划走青藏线,你请年假跟我一起。老周说我不会骑摩托。陈立明说我教你啊,又不难。老周说那我考虑考虑。陈立明说你别考虑了,考虑着考虑着黄花菜都凉了。老周在电话这头笑了,说知道了。

那次电话之后老周确实动过心思,甚至上网看了看摩托车的价钱和培训学校的广告。但后来单位来了个急活儿,连着加了一个月的班,就把这事儿撂下了。再后来陈立明提起的时候老周说忙完这阵再说。陈立明也没逼他,就说行,等你忙完。这个等又等了半年多。直到五月份陈立明发消息说这次真去西藏了,六月初出发,路线都规划好了。老周说你不是说等我一起吗。陈立明说等你等到猴年马月,我先去探路,探好了明年带你。老周说那你注意安全。陈立明回了一个呲牙笑的表情,说放心,我命硬。

命硬。老周坐在床沿上,看着衣柜里那件红色羽绒服,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他把冲锋衣从衣架上拽下来,抖了抖上面的灰,又塞回去,找了件黑色夹克。拉链有点涩,他来回拉了两下才拉上。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短信,银行发的还款提醒,他看了一眼就锁了屏。

下午他去了趟超市,买了点水果和几瓶水,又拿了一包纸巾。结账的时候看见收银台旁边摆着那种小瓶的二锅头,顺手拿了两瓶。回到家他把东西收拾好,坐在沙发上发呆。电视开着,放的什么连续剧,男女主角在吵架,声音嗡嗡的,他也没听进去。他拿起手机翻了翻朋友圈,往下滑了很久,看到陈立明三天前发的最后一条。是一张照片,拍的是远处的雪山,近处是他的摩托车把手,把手上挂着一串佛珠,檀木的,已经盘得油亮。配文只有两个字:值了。

老周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底下有人评论说跑到西藏去了啊,陈立明回了个得意脸。再往下翻就没了。他把手机扣在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对面楼的阳台上晾着被单,白底蓝花,被风吹得鼓起来又塌下去,反复好几次。夏天的傍晚来得慢,天色还亮着,但光线已经开始变软,从白花花的变成淡金色的,墙上映着对面楼的影子,拉得很长。

当天晚上老周几乎没怎么睡。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陈立明。一会儿是年轻时候的样子,一会儿是去年在他家过年时喝多了搂着他肩膀照相的样子。他起来喝了两次水,又躺回去。凌晨三点多他干脆不睡了,坐在客厅里,没开灯,就着窗外路灯透进来的那点光坐着。茶几上放着那个相框,去年拍的,两个人站在江边脸红扑扑的搂着肩膀笑。老周把相框拿起来看了一会儿,用袖子擦了擦玻璃面上的一小块灰,放回去了。

五点的时候他起来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一个背包,两件换洗衣服,充电器,身份证,那两瓶二锅头也塞进去了。出门前他又看了看那盆茉莉,换过土之后叶子舒展了一些,新芽冒了三个,嫩绿嫩绿的。他给花浇了点水,这才拉上门。

到机场跟老马碰了面。老马穿着一件灰色的冲锋衣,背着一个大旅行包,看着精神不太好,眼下有很深的黑眼圈。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老马拍了拍老周的肩膀,用了点力。老周点了点头。托运了行李过安检,坐在登机口等的时候,老马从包里掏出一包烟,两个人走到外面的吸烟区。早上的风还有点凉,吹得老周的夹克领子翻起来,他用手压了压。

老马点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吐出来的时候说:“他妈的这个月我本来要去体检的,一直拖着。我老婆催了好几回了,我总说下周下周。下周个屁,现在下周到了,人没了。”

老周也点了根烟:“医生跟林晓怎么说的?”

“说是先天性的,血管畸形,跟个定时炸弹似的,藏在脑袋里多少年了。平时没事,但高原一刺激血压一变,那个地方就破了。破了就没救,送去医院的时候瞳孔都散了。”老马把烟夹在指间,看了看烟灰,“你说这人,怎么跟闹着玩似的。上周还在群里发照片蹦跶呢,一周不到就没了。”

“他老婆怎么样?”

“林晓那人你知道的,看着弱,骨头硬。”老马把烟头掐了,扔进铁皮桶里,“电话里都没怎么哭,我说我去拉萨帮她,她说不用,她自己能处理。我说你一个人不行,她说马哥你别担心,我扛得住。后来我坚持要订票,她才没拦。你那边她给你打电话了?”

“打了。”

“她其实不用自己打的,让亲戚通知一声就行。她非要自己打。”老马又点了一根,“她跟我说,立明走之前留了话,说他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里就有你一个。说是上次你来喝酒那次,他酒醒之后觉得把你一个人撂那儿了,心里一直不得劲。”

老周愣了一下。他想起去年那次喝酒,两个人大排档喝到凌晨,后来他回酒店倒头就睡,第二天早上的高铁回的。陈立明送他去车站的时候还说下次再来。他没觉得有什么对得住对不住的。

“他瞎想什么呢。”老周说。

“他那个人不就是那样嘛,看着大大咧咧的,心里装的细。”老马吐了口烟,“我跟他认识比你晚几年,但我知道他对朋友的事儿挺上心。你离婚那阵子他念叨了好几回,说老周那个性子,离了肯定一个人闷着,得拉他出来透透气。后来不老是拉你喝酒嘛。”

老周没接话,把烟抽完就灭了。登机广播响起来,两个人往回走。飞机上老周靠着舷窗,看云层铺在下面,厚墩墩的一望无际,跟棉花山似的。他想起大学那个秋天晚上,他跟陈立明躺在操场上,陈立明指着天上的云说像一头猪。老周说像你。陈立明就笑,笑得直打嗝,说那你就是杀猪的。两个人就那么在草地上躺着,秋天晚上的草有点扎人,星星稀稀拉拉的,头顶那朵猪一样的云慢慢飘走了。陈立明说真他妈好看,将来有钱了要去西藏看云,那边的云才叫云。老周说那你得先买个摩托。陈立明说买,必须买。

后来真买了。前年的事,二手车,大排量拉力,陈立明当个宝贝一样存着,三天两头在群里发照片显摆。老周问过他花了多少钱,陈立明说没多少,你别管。老周说你这岁数了还折腾这个。陈立明说以前年轻的时候想买买不起,现在买得起了再不买就骑不动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带着笑,但语气挺认真的。老周就没再说什么了。

飞机降落在贡嘎机场的时候是中午,太阳晒得皮肤发烫,空气稀薄,老周下飞机的时候腿有点软,走快了两步就有点喘。老马说慢点慢点,别着急。两个人打了辆车往医院去,路上看到路边的树被风吹得斜着长,叶子卷着边。司机是个本地人,话不多,放着藏族歌,曲调悠长,老周听不懂词,但觉得好听。

林晓在医院门口等他们。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眼睛肿着,但站得很直。看到他们从车上下来,她往前走了两步,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来了。”她说。

老周点了点头:“晓晓。”

林晓带他们进去。走廊里很安静,消毒水的味道淡淡的,偶尔有个护士推着车走过去,轮子在地砖上发出轻轻的咕噜声。走到病房门口,林晓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们一眼:“里面没人了,就他一个。你们进去吧,我在外面等。”

老周推开门。病房里拉着窗帘,光线有点暗,空调嗡嗡地响着,吹出来的风凉飕飕的。陈立明躺在床上,盖着白被单,脸很平静,嘴角微微往下耷拉着一点。他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瘦了些,颧骨比以前明显,下巴上有没刮干净的胡茬,嘴唇有点发白。床头柜上放着他的手机和那串檀木佛珠,旁边还有一个保温杯,不锈钢的,杯身上有个磕出来的凹坑。

老周走过去,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他的视线从陈立明的额头往下走,经过闭着的眼睛,经过鼻梁,经过嘴唇,停在下巴上。他想起来读大学的时候有一次陈立明喝多了从上铺摔下来,摔破了下巴缝了三针,裹着纱布还咧着嘴笑,说老周你看我像不像水浒传里那个脸上有疤的好汉。老周说像个屁,像条破相的年画娃娃。陈立明就哈哈笑着拿枕头砸他。

老周伸手把被单往上拉了拉,盖住陈立明的肩膀。被单下面陈立明的身体是硬的,隔着那层薄薄的布料能感觉到。老周把手缩回来,垂下。

身后老马的呼吸声重了,吸了一下鼻子,又使劲憋回去了。老周听到老马在后面嘀咕了一句什么,没听清。他站了很久,久到空调又嗡了一轮循环,然后他弯腰,凑到陈立明耳边说:“立明,我跟老马来看你了。你这也太不仗义了,说走就走。”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声音。老周直起身来,又看了陈立明一眼,转身往外走。老马跟在后面,出门的时候在走廊里站了一下,从兜里掏出纸巾使劲擤了擤鼻子。林晓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看着外面。她听到脚步声回过头,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的红还没退干净。

“走吧,”她说,“我带你们去坐坐。”

楼下的咖啡馆很小,只有四张桌子,其中一张坐着一个戴墨镜的游客在翻手机。林晓选了靠窗的位置,三个人坐下来。她要了杯热牛奶,老周和老马要了清茶。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落在林晓的手背上,她的手很瘦,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无名指上有道浅浅的戒痕。

林晓两只手捧着杯子,杯子的热度透过瓷壁传到她手心。她说:“后事这边我处理得差不多了。明天上午火化,完了我打算带他回去,回我们老家那边。他爸妈年纪大了,没法过来,得让他们见见骨灰。”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开口就行。”老马说。

林晓点了点头,喝了一口牛奶。她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来回蹭了蹭:“他最后那天下午还给我打了电话,说看到南迦巴瓦了,特别清楚,说运气好。我说你注意高反,别太兴奋。他说没事,好着呢,还说明年带我一起来。我说行。然后挂了。”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低头看着杯子里剩下的牛奶。窗外的阳光在她侧脸上打出淡淡的轮廓,她的睫毛很长,垂着眼睛的时候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当天晚上他朋友打来电话说送医院了,我订了第二天最早的机票,到了人已经不行了。医生说抢救了很久,没救回来。”

“之前一点征兆都没有吗?”老周问。

“没有。从来没有。他从来不头疼,偶尔感冒都很少。”林晓抬起头看着他,“他这个人你知道的,什么苦都自己扛着。有点不舒服也不说,问就是没事,好得很。去年体检他都没去,我说去,他说浪费时间,身体什么样自己清楚。我就不该由着他。”

老周把茶杯攥在手里,指节有点发白。杯壁的温度透过瓷面传过来,暖的,但他指尖是凉的。

林晓忽然换了个话题:“他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说老周这个人啊,看着挺能扛的,其实心里有事儿从来不往外倒。我那时候没往心里去,现在想想,你们这么多年朋友,有些话他可能跟你说过。”

老周转过头看着她。林晓笑了笑,很浅的一个笑,眼睛底下的细纹随着笑纹舒展开:“他也跟我说过他离婚的事。他说他前妻嫌他不安分,四十多岁的人了还跟小伙子似的瞎折腾。他说他不后悔,但是觉得对不起孩子。然后他说我跟你不一样,你懂我。我说我肯定懂你啊,不然能跟你过到现在吗。”

她又喝了一口牛奶,嘴角沾了点奶沫,拿手指揩掉了:“他抽屉里有个本子,一直锁着。我收拾东西的时候翻出来看了,写的什么都有,去哪儿玩了,花了多少钱,遇到什么事。里面提你好几次。说大四那年你替他挡了一个处分,他记着。还说你那次来找他喝酒,喝多了说话跟平时不一样,他听了心里难受。他这个人念旧,嘴上不说,全写本子上了。”

老周愣住了。大四那年的事他早就不怎么想了,或者说他以为自己忘了。那是毕业前几个月,陈立明在校外跟人打了一架,打得不轻,对方脑袋破了缝了好几针,报了警。陈立明那阵子因为什么事心情不好,具体什么事老周也不记得了,好像是家里出了点什么状况。他憋着一股火,在路边跟人起了口角就动了手。警察来了要拘留,学校知道了要处分。老周那会儿是班长,找辅导员把事情扛下来了,说人是自己叫过去的,跟陈立明没关系,是他跟对方有矛盾。辅导员半信半疑的,但老周平时表现好,又是班长,最后还是信了他,处分记在了老周头上,毕业前消掉了。陈立明知道以后请他在校门口的小馆子吃了顿饭,喝了一瓶啤酒,红着脸说老周够意思。老周说少废话,以后少惹事。陈立明说成。

就那么点事。老周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了不起的,换了宿舍里任何一个人都会那么干。可陈立明记了二十年,还写在本子上。

下午从医院出来,老周和老马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拉萨的阳光烈,照得地上白花花的,但风是凉的,吹在脸上有种干爽的触感。两个人走过了几条街,看到路边有卖藏饰的摊子,卖牦牛干的小铺子,还有坐在墙角晒太阳的老人,摇着转经筒,嘴里念念有词。老马停下来看了一会儿那些老人,说老周你信这个吗。老周说不知道。老马说以前我也不信,现在觉得有点念想总是好的。老周没接话,继续往前走。

他们拐进一条小巷子,里面有个小茶馆,门口挂着藏语的招牌,老周看不懂,但闻到一股甜腻腻的茶香就进去了。屋里光线有点暗,角落里坐着一个老人在翻一本经书,铁皮炉子上烧着水,水开了咕嘟咕嘟响。老板娘是个中年女人,脸颊上有两团高原红,笑着招呼他们坐,端上一壶甜茶和两个小碗。老周倒了一碗,茶色像奶茶,入口甜腻,有种特殊的香味。

老马喝了两碗之后,把碗放下说:“立明这一走,我总觉得不真实。你说他都活到四十六了,又不是年轻人,怎么就这么脆。”

“脑子里的东西本来就不好说。”老周说。

“我不是说病。”老马看着他,“我是说他这个人活得值啊。想干什么就干了,喜欢摩托就去骑,喜欢西藏就来了。你说咱俩呢,一辈子窝窝囊囊的,年轻时候想干的事,现在一件没干成。”

老周没说话,又倒了一碗茶。甜腻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融融的。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候想当摄影师,特意攒钱买了一台胶片机,佳能的,花了他半年的积蓄。那会儿他可真喜欢拍照,周末背着相机满城转,拍街上的行人,拍公园里的落叶,拍黄昏时候的天光。陈立明还给他当过模特,两个人跑到学校后面的山坡上拍了一下午,陈立明摆各种搞怪的姿势,笑得前仰后合。后来毕业了,工作了,相机放进柜子,偶尔想起来拿出来摆弄一下,但再没认认真真拍过什么东西。再后来结婚生子,相机被塞到更深的角落。离婚的时候收拾东西翻出来一次,打开一看镜头都长霉了,他拿布擦了半天也没擦干净,只好又放回去。那台相机现在还在柜子深处,具体在哪个盒子底下他也说不清了。

“你跟他不一样。”老周说。

“怎么不一样。”

“你还有家,老婆孩子都在。”

老马嗤了一声:“那玩意儿说没也快。去年我老婆还跟我闹离婚呢,嫌我老往外跑不顾家。我后来不跑了,周末就在家待着,她又嫌我烦,说一天到晚在眼前晃。你说这人怎么都不对。”他喝了口茶,又说,“我那闺女现在在外地读大学,一年回来两趟,每次回来就抱着手机,跟我也说不了几句话。有时候我坐在客厅里看着她们娘儿俩各忙各的,觉得自己跟个多余的似的。”

两个人都笑了,笑得很浅,嘴角牵一下就收回去了。茶馆里安静了一会儿,炉子上的水又开了,咕嘟咕嘟响着。那个翻经书的老人翻了一页纸,纸张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老周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女儿呢,来了吗?”

“没来。”老马说,“林晓说孩子小,折腾这一趟太远了,没让来。等骨灰回去了再让她见。那孩子才十二,跟她妈过的,跟立明见得也不多。你说立明这一走,孩子心里得留多大个疙瘩。”

老周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看着碗里剩下的茶,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光泽。甜茶的味道在嘴里慢慢散开了,甜得有点发腻,但他还是把最后那点喝完了。

从茶馆出来,外面的光已经没那么烈了,开始往黄昏的方向走。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路过八廓街的时候看到很多转经的人,手里摇着转经筒,步子不紧不慢的,脸上表情松弛。有老人也有年轻人,还有几个小孩子跟在大人后面跑。老周放慢了步子看了一会儿,一个老奶奶从他身边走过去,脸上全是皱纹,但眼神很安静,冲他微微点了个头。老周也点了下头。

晚上回到酒店,老周洗了把脸,躺在床上看天花板。酒店的灯是那种暖黄色的,照得房间有点发暗。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打开和陈立明的聊天记录。往上滑了很久,大部分是照片和视频,陈立明拍的沿途风景,配几句语音,老周回一个表情或者一句注意安全。中间夹杂着一些别的内容,有一次陈立明发了张自拍,背景是某个小镇的广场,他站在那儿比了个剪刀手,笑得满脸褶子,配文是看看我是不是又帅了。老周回了个呕吐的表情。陈立明追了一条语音过来,说你嫉妒我长得好看。老周回说你那是好看吗你那是傻。

最后一条语音是五天前发的,三十多秒。老周点开听。

陈立明的声音有点喘,像是刚停下来喘气:“老周我到林芝了,这边下雨了,但是雨停了以后彩虹特别大,我拍了照片回头给你看。这边路况还行,就是弯多,骑得我屁股都麻了。你最近咋样,工作还那德行?我跟你说你别老闷着,出来走走,我给你当导游。行了不说了,赶路。”

老周听完,又听了一遍。陈立明的声音听起来很快活,背景里有鸟叫,还有摩托车发动机偶尔轰一下的动静。他说到屁股麻了的时候自己先笑了两声,那种低低的笑声老周很熟悉,大学的时候陈立明每次讲笑话都是这么笑的,边讲边笑,别人还没反应过来他自己先乐得不行。

老周把手机扣在胸口上,闭着眼。他忽然很后悔,去年陈立明说要去新疆的时候他拦了一句,说那边乱,别去了,等消停点再去。陈立明说我注意安全就是了。老周说你知道什么呀,那地方多大的事儿你不知道?陈立明没再争,后来改去了甘南。老周那时候还松了口气,觉得甘南近,海拔也没那么高,安全。现在想想远近高低的有什么区别,脑袋里那个东西跟安全不安全没关系,它就是在那儿等着,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就炸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套上有一种酒店统一配发的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化学香精味。他想起有一年冬天陈立明来他家里过年,住了三天,走的时候老周送他去车站,路上陈立明说老周你这房子不错,就是太冷清了,一点人气儿都没有。老周说一个人住要什么人味儿。陈立明说那你倒是养条狗养只猫也行啊。老周说养那个干嘛,麻烦。陈立明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劝。

第二天早上火化。老周六点就醒了,其实也没怎么睡踏实,醒了好几次,每次醒过来都看到窗帘缝里还是黑的,就又闭上眼。最后一次醒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照在地毯上。他起来洗漱,刮胡子的时候手抖了一下,下巴上拉了一道小口子,渗出一丝血。他拿纸巾按了按,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眼袋浮肿,头发乱翘着,衬衫领子翻得歪歪扭扭的。他把领子正了正,又拿凉水拍了两把脸。

跟老马在酒店大堂碰了面,两个人打了辆车去殡仪馆。路上谁都没说话,窗外的街景往后滑,藏式建筑的红墙白窗在晨光里显得很干净。殡仪馆在城郊一个安静的地方,院子挺大,种着两排杨树,风一吹叶子哗哗响。林晓已经到了,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换了一件黑色的外套,头发重新扎过了,更紧了一些,脸颊两侧别着黑色的发卡。她旁边站着一个男人,四十多岁,是陈立明的表弟,从老家赶来的,老周之前见过一次。还有一个年轻人,看起来是陈立明在拉萨本地的一个朋友。

仪式很短。一个工作人员领着他们进了告别厅,厅不大,布置得素净,陈立明的照片挂在前面,黑白的,是老周见过的那张年轻时候拍的,头发有点长,嘴里叼着草,笑得没心没肺。老周看着那张照片,心里忽然涌上来一阵说不清的酸涩。那时候他们都二十出头,觉得未来还有无限长,觉得一切都有可能,觉得朋友就是一辈子的事。没人告诉他们一辈子其实可以短成这样。

花圈摆在照片两侧,白菊和黄菊混在一起,那股清苦的花香味在安静的厅里散得很慢。林晓站在最前面,站得很直,表弟站在她旁边,那个本地朋友站在另一侧。老周和老马站在后排。司仪说了几句简单的话,用的是藏语和汉语各一遍,老周只听懂了汉语的部分,大意是逝者安息,生者节哀。然后默哀,然后鞠躬。老周弯下腰的时候看到自己的鞋尖前面有一小块地板砖的花纹,是一朵云的形状。

火化的时候老周没有进去。他站在院子里,点了一根烟。阳光已经升起来了,照在水泥地上发白,院子里的杨树叶子翻着银色的背面,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成一串。他抽了半根烟,看到老马从里面出来,眼睛有点红,走出来以后靠在杨树上,低头也点了根烟。

“走了。”老马吸了一口烟说。

老周点了点头。过了一阵林晓也出来了,手里抱着一个深棕色的骨灰盒,木头的,很朴素的款式,四角磨得圆润。她走得很慢,步子很稳,走到老周面前停住了。老周看着她的脸,她嘴唇抿得很紧,但眼睛里没有泪,可能昨天已经哭完了。

“老周,”林晓说,“有件事我想麻烦你。”

“你说。”

“立明的摩托车还在托运的路上,寄到我们原来的地址。那边的房子我打算退租了,东西都要处理掉。摩托车我想让你帮他收着,你要是会骑就骑着玩,不会骑就放着,实在嫌占地方卖了也行。”她把骨灰盒换了个手抱,“他挺喜欢那辆车的,走之前擦了一遍,说回来要做个大保养。我觉得让他留给你,比卖给不认识的人强。”

老周看着那个盒子,又看了看林晓。他想说自己不会骑摩托,但这个理由在现在说出来显得特别单薄。不会可以学,跟很多事情一样,学就行了。他只是以前一直没觉得有必要学。

“好。”他说,“我收着。”

从拉萨回来的飞机上,老周靠着舷窗看到云层铺在下面,白茫茫的没有边际。他想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想清楚。脑子里转来转去的都是些碎片,二十多年前操场上的夜晚,大排档里碰杯的声响,去年陈立明在他家沙发上打呼噜的样子。这些碎片连不成一条完整的线,就那么散着,浮着,飘来飘去。

回到家的第二天物流公司打电话来,说有个大件到了。老周报了地址,下午一辆厢式货车开到小区楼下,两个师傅帮着卸下来一个巨大的纸箱,外面打了木架,很结实的样子。老周借了把钳子开始拆,钉子钉得密,他一个一个拔出来,手指头被铁丝划了一道也没觉得疼。拆了半天,里面是一层气泡膜裹着的东西,把膜撕开,一辆深蓝色的拉力车露了出来。

车身很干净,看得出出发前认真擦过。油箱上贴着一个笑脸贴纸,黄色的,咧着嘴,眼睛弯成两道缝。车把上挂着那串佛珠的兄弟款,不是檀木的,是一串红玛瑙,颜色发暗。老周摸了摸车座,皮面已经晒得有点硬了,有细小的裂纹纵横交错。他把边箱打开,左边那个塞着几件换洗衣服,一件格子衬衫,一条牛仔裤,都叠得整整齐齐的,还有一个充电宝,一包开封了的牛肉干。右边边箱里是一个防水袋,拉开拉链,里面是个笔记本。

老周把笔记本抽出来。封皮是黑色牛皮纸,边角磨得发白起毛了,有的地方露出了下面的硬纸板。他蹲在楼道口翻开来看,第一页有日期,两年多以前的。字迹潦草,陈立明的字一贯难看,横不平竖不直的,但每笔都用力。

“今天收了一辆二手拉力,车况不错,跑了四万公里,价格也合适。终于把这事办了。老周知道了肯定又得说我不省心,不管了,四十多了,再等就骑不动了。”

老周翻到后面。大部分记的是流水账,哪天到了哪儿,住的什么旅馆,吃了什么饭。有时候夹一张收据,有时候是景点门票的票根,皱巴巴的压在纸页间。偶尔有一段写得长一些,比如有一天他写到:

“今天在然乌湖边上坐了一整个下午,湖水的颜色特别好看,蓝绿蓝绿的,像一块玉。旁边有个老头也在坐着,聊起来才知道他七十三了,一个人骑个踏板从成都来的。他说他老伴走了五年了,以前答应带她来西藏看看,一直没来成。现在一个人来了,也算是替她看了。我听了心里挺不是滋味的。老周上次跟我说别折腾了,我知道他是为我好,可我就是想趁还能动多跑跑。回头要把林晓也带来看看。”

又有一页写的是:

“昨天跟老周打了两个小时电话,这家伙又喝多了,说话舌头都打结。他说他后悔离婚,觉得对不起孩子,又说工作没意思天天混日子。我说你他妈倒是动一动啊,光后悔管屁用。他说他不知道还能干什么。我也不知道怎么劝他,但是我想起那年跟他说的,等来等去人就老了。老周就是太能等了。”

老周蹲在那儿,一页一页翻过去。太阳晒在他后背上,暖烘烘的。楼上的邻居从单元门出来看了他一眼,问他车谁的,老周说朋友的,邻居哦了一声走了。风从楼缝间穿过来,把纸页吹得哗哗响,他用手指按住边角继续看。有一页纸上只写了两行字,笔迹比别的地方用力,纸都快戳破了:

“今天路过一座桥,桥底下有个人在钓鱼,一动不动地坐了一上午。我停下来看了他半天,忽然觉得我他妈这辈子大部分时间也是这么坐着的。不想坐了。”

老周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膝盖嘎嘣响了一声。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看着那辆深蓝色的摩托车。夕阳正从两栋楼之间的缝隙里斜照过来,把车把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个歪歪扭扭的十字。他伸手摸了摸车把,握紧了一下,感觉到金属的温度被太阳晒得有点烫手。又松开。

后面几天老周的日子跟以前差不多,上班下班,买菜做饭。但他开始注意到那辆车了,每天早上出门多看两眼,晚上回来再看两眼。车身落了灰他就拿块抹布去擦,先擦油箱,再擦车把,再擦车座和挡泥板。油箱上那个笑脸贴纸翘了个角,他小心地按回去。边箱的锁扣有点锈了,他从抽屉里找了点润滑油,拿棉签蘸着涂了涂。

有天周末,他起得特别早,天刚亮就醒了。窗外灰白灰白的,鸟叫得正欢。他起来煮了壶水泡了杯茶,坐在客厅里喝了一会儿,然后穿鞋下楼。他把摩托车推到单元门旁边的空地上,拿椅子坐在旁边看。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暖黄色的一层,把车的轮廓染得柔和了。车的漆面上有道浅浅的划痕,像是跑山路的时候被石子崩的,划痕旁边还有一小块掉了漆,露出里面银灰色的底。

老周盯着那道划痕看了很久。他想起陈立明说过有一次在甘南的一个山路上被落石蹭了一下,车身划了道印子,心疼得他蹲在那儿摸了好半天。老周当时说人没事就行,车嘛回来补个漆。陈立明说不一样,这是第一道伤,要留着的。老周没懂他什么意思,现在看着这道印子还是没太懂,但他没想擦掉它。

隔壁单元的老头出来遛弯,看到老周就打招呼:“哟,这是你的车啊?”

“朋友的。”

“好看,这个颜色正。”老头凑过来看了看,“拉力车吧,跑长途的?”

“嗯。”

“你那朋友挺会挑。”老头点了点头,背着手继续遛弯去了。

老周又坐了一会儿。阳光升得高了,从暖黄变成明晃晃的白,晒得手臂有点发烫。他站起来回屋,给自己煮了碗挂面,卧了个鸡蛋,站在厨房里就着锅吃了。吃面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个念头,转来转去压不下去。

面吃完了他拿手机搜了一下附近的驾校,找了个评价不错的,打了电话过去。接电话的是个女的,声音挺精神:“您好,摩托车驾驶培训。”

“我想报名学摩托。”

“好的,请问您之前有基础吗?”

“没有。”

“那我们是从零基础开始教的,每周六周日上午上课,两个月拿证。您看时间方便吗?”

老周看了看窗外那辆车的方向:“方便。”

挂了电话他站在厨房里愣了一会儿,然后嘴角动了一下,笑意很浅,基本上就是嘴角的肌肉往上提了提就又回去了。他回到卧室,开始翻柜子。他记得那台胶片机放在靠里面的一个收纳箱里,外面套着个黑色的帆布袋。他把收纳箱拖出来,打开盖子,里面堆着他这些年攒下的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大学时的毕业证,工作第一年的工牌,几张老照片,还有一个硬纸盒子。把盒子掀开,那台相机就躺在里面。

机身是银黑色的,镜头边缘有一圈白霉斑。老周拿软布蘸了点酒精轻轻擦,霉斑淡了一些但没完全去掉。他拧开镜头看了看里面的镜片,雾气蒙蒙的一片。他把相机装回盒子里,上网搜了一下本地修相机的店,记了一个地址在手机备忘录上。

晚上他给林晓发了条信息:“摩托车我收下了。我准备去学个证。”

林晓回得很快,先是一个大拇指的表情,然后跟了一行字:“他肯定高兴。”

老周看着那四个字,鼻子忽然酸了一下。他把手机放在桌上,走到阳台去看那盆茉莉。换土以后活过来了,这几天冒了好几个新芽,嫩绿嫩绿的,在晚风里轻轻晃。他伸手摸了摸最小的那片叶子,软乎乎的,还带着一点绒毛。他想陈立明要是看到他在这儿摸一片叶子,肯定又得笑话他,说老周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娘们儿兮兮的。老周就会说滚蛋,这叫生活情趣你懂个屁。陈立明就会说我不懂,你懂你懂,然后嘿嘿笑着走开。

老周蹲在花盆前蹲了好一会儿,一直到蚊子开始往他腿上叮,他才站起来进屋,把纱窗拉好。

周末老周去驾校报到。教室在一栋旧楼的二层,从窗户能看到楼下的训练场,画着白色的标线和桩桶。教室里坐了七八个人,大部分是二十出头的小年轻,有的穿着机车服,戴着潮牌帽子,互相聊着什么牌子的车好。有两个看着跟老周年纪差不多的,一个穿格子衬衫微胖,另一个戴眼镜瘦高个,坐在角落里各自翻手机。

教练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黑瘦,手上有茧,说话带点西北口音。他先讲了理论,什么离合器原理,刹车分配,弯道技巧,老周听得认真,在小本子上记了好几页。旁边那个微胖的大哥偷瞄了一眼他的笔记,说大哥你这也太认真了。老周说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不写下来回头就忘。

理论课讲完去场地实操。训练场上停着几辆教练车,比陈立明那辆小了一圈,坐上去没那么高。教练先示范,松离合给油,车身一抖就出去了,绕了几个桩停回来,干净利落。然后让学员一个个上。

轮到老周的时候他跨上去,脚够到地觉得还行,心跳有点快。教练在旁边说放松,捏离合,挂一挡,慢松离合给油。老周照做了,车子突突突往前走了一截,晃了两下,他赶紧捏刹车,车子猛地一停,他的身子往前冲了一下,肋骨撞在油箱边上。

“别急别急,油给大了,离合也松快了。”教练走过来扶住车把,“再来,慢慢来。”

老周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捏离合,挂挡,这次松得特别慢,油也给的轻,车子抖了抖,竟然稳稳地出去了。他骑了一小段,绕了半个桩,又停住了。教练说你看这不成了嘛,胆子大点别怕。

下了车手心全是汗,黏糊糊的,但嘴角不由自主地翘着。旁边那两个同龄学员冲他乐,说大哥学得挺快。老周说不行不行,腿都软了,刚才差点撞桩子上。年轻人们都笑了。那个微胖的大哥拍了拍他肩膀说,都一样,我第一次上车直接原地倒了。

学车的日子就这么开始了。每个周末老周都去,风雨无阻。平时下了班他就在小区楼下练推车,陈立明那辆太重,他不敢上路骑,就把车打着在原地坐着挂挡听发动机声音。有一次小区保安巡逻过来,看见他坐在车上发呆,问他干嘛呢。老周说听声儿。保安说这声儿有啥好听的。老周说你不懂,这是我朋友的车。

一个月后他路考过了,拿到了驾照。那天从考场出来太阳很大,他把那本崭新的驾照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封面是深蓝色的,印着国徽,里面的照片是他一周前刚拍的,头发理短了,下巴刮得干干净净,表情有点严肃,但眼睛里有点光。他把本子揣进贴身的口袋里,在考场外面站了一会儿,太阳晒得他眯起眼。

回到家他第一件事是下楼看那辆深蓝色的车。他把车座掀开看了看电瓶,又检查了一下轮胎的气压,确认都还行,然后坐在车上,从兜里掏出驾照,摊开来放在车把上晾着,好像在给陈立明看。

第二个周末他第一次正式骑这辆车出了小区。起步的时候油又给大了,蹿了一下差点冲上马路牙子,他赶紧收油稳住了。拐上大路之后他慢慢加速,风从前面吹过来,从头盔的透气孔灌进去,凉飕飕的,吹得脑门发紧。他不敢快,就一直四十多迈,旁边的电动车嗖嗖地超他,他也不着急。

沿着城边的大道往郊外骑,路的右边是一排商铺,卖建材的卖轮胎的,再往外是一大片菜地,绿油油的望不到边。老周骑了大概四十分钟,到了那条河堤。河堤还在,但跟二十年前不一样了,修了新的护栏和步道,那种土路变成了水泥路,河堤下的荒草被修剪得整整齐齐。老周把车停在堤下,走上去看了看。河水变浅了,河床宽了不少,露出两岸的碎石和沙地。对岸种了一排景观柳,垂着长长的枝条。

他在堤上走了一段,找了个地方坐下来。堤上的草地被修剪过了,剩下短短的一层草茬,坐上去有点扎。他从兜里掏出那个牛皮纸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之前是空白的,他上周在上面写了几行字:“老陈,车学会骑了。今天骑到了咱俩以前来过的河堤。堤变了,水也浅了,但地方我还认得出来。你说得对,不能老等。我打算下个月骑一趟甘南,去你走过的路看看。”

写完这些字那天晚上他坐在灯下琢磨了很久,笔在指尖转来转去,又加了一句:“那边有座山,翻过去就是另一个省了。你以前说的。我打算翻过去看看。”

老周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膝盖上。风吹过来,柳条拂了一下他的肩膀,痒痒的。他往远处看,河道的尽头拐了个弯隐入一片白杨林后面,白杨树的叶子被风翻出银白色的背面,亮闪闪的。再远处是连绵的低矮丘陵,黛青色的,在天际线那儿跟云接在一起。

他想起很久以前,他跟陈立明坐在这条河堤上,那会儿他们都才二十多岁,刚工作不久,兜里没什么钱,但有的是时间。他们在堤上躺了一整个下午,什么都没干,就看着天。陈立明指着远处说那边有座山,翻过去就是另一个省了。老周说那得骑多长时间。陈立明说管它呢,骑到哪儿算哪儿。老周说那不得饿死。陈立明说饿了就找地方吃饭呗,你这个人怎么什么事都要先想一堆困难。老周说这叫务实。陈立明说务实个屁,你就是胆子小。

年轻的时候老周不觉得自己胆子小,他觉得自己稳妥,周全,什么事都计划好了再做,不出差错。现在坐在这儿想想,稳妥了半辈子,出了什么差错呢。婚离了,孩子不在身边了,朋友走了,工作就那么回事。倒是那个看着不稳妥的家伙,风风火火的骑了几万公里,看了那么多山和水,最后倒在想去看的地方。

太阳开始往下走了,光线变得柔软,从白花花的变成金红色的,在河面上铺了一层碎光,随着水的流动一闪一闪。老周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草屑和泥点子,跨上车,戴好头盔,拧动钥匙。发动机轰的一声响起来,排气管的声浪在空旷的河堤上传出很远。他挂上挡,松离合,给油,车稳稳地往前走了。

前面是往山里去的路,路面不宽,柏油铺得平整但有些年头了,两边种着高大的白杨。夕阳从树缝里漏下来,在路面上投成一片一片移动的光斑,车压过去的时候光斑从挡风玻璃上一闪而过。老周骑得不快,但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前面,看着路在远处收窄成一个点,看着山影在暮色里一层一层地淡下去。

风在耳边呼呼地响,发动机在身下稳稳地震着。后视镜里河堤越来越远了,缩成一条淡绿色的线,融进傍晚的光线里。前面是弯道,路面微微上坡,两侧的树冠合拢过来遮住了半边天。老周松了松油门过弯,车身微微倾斜,然后出弯给油,速度慢慢提上去了。

他不知道自己会骑到哪里去。可能是甘南,可能更远,也可能就在下一个镇子就掉头回来。但他知道自己的手稳稳地握着车把,知道路在前面,知道发动机还有油。那就先骑着。

老周回到小区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灯光照在水泥地上,照出他车的影子。他把车停回单元门旁边那个熟悉的位置,拔了钥匙在手里攥了一会儿,金属的钥匙齿硌着手心。楼上的灯亮着几盏,有一家的窗口传出炒菜的香味,呛辣辣的,是青椒炒肉。

他上楼进屋,没开灯,站在阳台上往外看。路灯底下那辆车的轮廓模模糊糊的,深蓝色在夜里看着几乎是黑的。有个人从旁边走过去,经过车的时候看了一眼,又继续走了。老周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开了灯,给自己下了碗面条。

吃面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是女儿发来的微信,问他最近怎么样。老周用筷子戳着面回了个挺好,在学骑摩托。女儿回了一串震惊的表情,然后说你真假的。老周把驾照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女儿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发了一段语音。老周点开听,女儿的声音带着点哭笑不得的意思:“爸你行啊,说学就学了。我还以为你说着玩的。”

“你爸什么时候说着玩了。”

“那你骑的时候千万小心啊,头盔护具都戴上。”

“知道。”

“陈叔叔那个车你还真留着呢?”

“留着呢。”

女儿又沉默了一会儿,语音再过来的时候语气软了些:“爸,其实我觉得挺好的。你有件事做着,我看着你比以前精神了。”她顿了一下,“我妈前几天还问起你呢,说你最近怎么样。”

“说我什么?”

“就说问问,也没别的。”女儿的声音轻快了一点,“那你骑出去玩了给我拍照片看啊。”

“行。”

挂了语音老周把剩下的面吃完,碗搁在水槽里没急着洗。他走到客厅把相框拿起来看了一会儿,相框里他跟陈立明站在江边,脸红扑扑的,搂着肩膀对着镜头笑。那天是去年过年,陈立明特意跑来他家,两个人喝了整整一瓶白的,又开了几瓶啤酒,喝到最后舌头都大了,就站在阳台上往外看,看到远处江面上有船灯一闪一闪的。陈立明说他过年不回家,爸妈去妹妹那儿了,林晓回娘家了,他一个人待着也没意思,不如来找老周喝酒。老周说你这不也是一个人待着嘛,就是换个地方待。陈立明说不一样,跟你待着有人说话。

老周把相框放回去,手指在玻璃面上停了一下。他拿起手机,给老马发了条消息:“我拿了驾照了,过几天打算骑一趟甘南。”

老马回的也快:“你认真的?”

“认真的。”

“行吧,注意安全,别学立明那小子那么野。”

“我知道。”

消息发完老周放下手机,又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窗外的路灯把对面楼的墙照得半明半暗,一只猫从墙头走过去,步子很轻,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又走了。

出发那天早上老周起了个大早,天还没怎么亮透,东边有一线灰白的光。他吃了两个包子喝了一杯豆浆,把背包收拾好,塞了两件换洗衣服,充电器,那台修好的胶片机,还有几瓶水。出门之前他犹豫了一下,把牛皮纸笔记本也带上了,塞在背包最外层,拉链拉好。

下楼的时候他把车座掀开检查了一下,油箱加满了油,轮胎气足,链条上了油。他把边箱装好,背包绑在后座上,然后跨上车,戴好头盔。发动的时候发动机的声音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响,楼上有一扇窗户开了一下又关上了。

老周挂了挡,松开离合,车慢慢驶出小区。门口的保安冲他挥了下手,他也挥了一下,然后拐上了大路。早上的空气凉丝丝的,带着行道树叶子那股青涩的味道,路面还湿着,是洒水车刚过去的痕迹。

他沿着出城的方向骑,路两边的楼房渐渐矮下去,变成低矮的厂房,变成菜地,变成一望无际的田野。太阳从身后升起来,把公路的柏油路面晒出一层薄薄的雾气似的反光。老周把车速提到了六十左右,风呼呼地灌进头盔的透气口,吹得他眯起了眼。路很直,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地平线,两边是绿的庄稼,再远处是山,连绵的,一层一层往天边退。他想起那年跟陈立明在操场上聊天的晚上,陈立明说将来要骑摩托去看云。现在云在头顶,厚墩墩的白,一大朵一大朵地浮着,影子在田野上慢慢地移。

老周没停下来拍照。他想着等到了甘南再说,等到了那座山再说。现在他就想这么骑着,一直骑,骑到这条路尽头看看有什么。

公路前方有个不大的弯道,路面上洒着斑驳的树影。老周减了点速,车身微微往右倾斜,平稳地拐了过去。弯道过去之后视野陡然开阔了,一片平坦的谷地铺展在眼前,中间蜿蜒着一条泛白的河,河边有零星的房子,屋顶冒着淡灰色的炊烟。风从谷地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湿润的泥土味道,还有庄稼成熟的香气。

老周骑在车上,风从身边过去,阳光从头顶下来,发动机在身下稳稳地震着。他忽然很想说点什么,但身边没有人。于是他对着头盔里的风,低低地说了一句:“老陈,你看。”

没有人回答。风把他的声音卷走了,散在身后那条越来越远的路面上。

但他知道有人听见了。

老周骑着车在国道上走了整整一个上午,路牌上的地名从熟悉的变成陌生的,从汉字变成汉字下面多了一行拼音,后来连拼音都少了,只剩藏文和汉字并列着。他走得不算快,每到一个小镇就停下来歇一歇,拧开水壶喝口水,看看路边的景色。太阳越来越高,晒得柏油路面软塌塌的泛着一层油光,路边杨树的叶子都耷拉着,被晒得蔫蔫的。

中午的时候他经过一个叫柳林镇的地方,镇子不大,主街就一条,两边开着杂货铺、面馆、修车铺。老周把车停在一家面馆门口,掀了帘子走进去。屋里凉快多了,头顶一个吊扇嗡嗡转着,吹下来的风带着花椒和辣子的味道。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系着条油渍麻花的白围裙,看见他进来就招呼,说一个人啊。老周说一个人。老板说吃啥。老周说牛肉面,大碗的。

等面的时候老周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街上的光景。一个穿藏袍的老奶奶牵着一头牛慢慢走过去,牛脖子上挂的铃铛叮叮当当响。两个小孩子蹲在路边玩石子,你丢一颗我丢一颗的。再远处是连绵的山,山上树木不多,露着土黄色的岩体,被太阳照得发白。老周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窗外的照片,给女儿发了过去。女儿没立刻回,可能在忙。

面端上来了,满满一大碗,汤头浓郁,飘着厚厚一层红油。老周拿起筷子挑了一柱面吹了吹送进嘴里,烫得直吸气但味道确实好。他低头专心吃面,吃到一半的时候老板走过来坐到他斜对面,点了一根烟,问他从哪儿来的。

“从赣州那边来的。”老周说。

“骑摩托来的?”老板指了指门口他的车。

“嗯。”

“跑哪去啊?”

“甘南。”

老板点了点头,吐了口烟:“那条路好走,顺着国道一直走就到了,不绕。就是有一段在修路,慢点儿开就行。”他看了看老周的脸,“你一个人跑这么远,不闷得慌?”

“还好。”老周又吃了口面,“之前我朋友跑过这条路,我跟着他走的路线。”

“你朋友呢,没一起来?”

老周嚼面的动作停了一下:“他走了。”

老板一看他的表情就明白了,没再追问,把烟掐了起身去招呼别的客人。老周把剩下的面连汤都喝完了,碗底留下几粒花椒壳。他拿纸巾擦了擦嘴,在桌上放了三张十块钱,起身往外走。

出了面馆热浪扑面而来,老周戴上头盔,跨上车,发动机响起来的声音在安静的小镇上显得挺突兀,旁边拴着的一头驴被惊得竖起了耳朵。老周冲那头驴看了一眼,笑了,挂挡起步走了。

下午的国道比上午难走一些,路面开始有起伏,上坡下坡交替着来。老周不太习惯长时间上坡,每次上坡都要减挡给大油,发动机嘶吼着往上爬,下坡的时候倒是痛快,他松了油门让车自己溜,风呼啸着从两边过去。路边的风景慢慢变了,田野少了,开始出现一些光秃秃的石头山,山脚下偶尔有一小片青稞地,黄绿黄绿的,在干燥的环境里显得特别鲜亮。

骑了大概两个多小时他停下来歇脚,路边有一棵大核桃树,树荫浓密,树下有块平整的大石头,像是专门给路人准备的。老周把车停好,从边箱里掏出一瓶水坐到石头上。树上有鸟叫,叫得挺响,叽叽喳喳的,但看不见在哪儿。老周喝了口水,拿出手机想翻翻消息,结果发现信号只有一格,微信转了半天也没刷出来。他把手机锁了屏,索性靠在树干上闭了眼。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干草和灰尘的味道,吹在脸上有点粗糙。老周闭着眼听着风声和鸟叫声,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想。这种什么都不想的感觉他很久没有过了,平时上班的时候脑子里全是事儿,回家了脑子里也是事,周末就算待着也不知道该干什么,心里老是悬着点什么。现在坐在路边一棵树下,前面还有几百公里的路,身上就一个背包和一辆车,反而觉得轻快了。

他睁开眼,从背包里掏出那个牛皮纸笔记本,翻到陈立明写到然乌湖的那一页,又看了一遍。陈立明写那个坐在湖边发呆的老头那段,老周每次看到这儿都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揉了一下。七十三岁,一个人骑个小踏板,替老伴看一遍西藏。他要是没看到陈立明写这一段,这辈子可能都不会知道世界上有这么个人,可他看到了,就好像那个老头也坐在他旁边似的。

老周从兜里摸出笔,在陈立明那页文字的下面写了一行字:“今天我经过柳林镇,吃了碗牛肉面。你上次是不是也在这一带吃过,你说有一家面馆的红油特别香。我不知道是不是这家,但确实挺香的。”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收进背包里。歇够了,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膝盖,跨上车继续往前走。

傍晚的时候他到了一个叫三河口的地方,其实他没听过这个名字,纯粹是看天色不早了就停下来找住处。镇子比柳林镇大一些,主街上有几家旅馆,他选了门口停着几辆摩托车的那个,觉得停的车多应该靠谱。进去开了间房,单人间,八十块钱,屋子不大但干净,窗子正对着后面的山坡,坡上长着一片野花,紫的黄的混在一起,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鲜亮。

老周把背包放好,洗了把脸,下楼到街上找吃的。镇子上的小饭馆灯亮着几盏,他看着哪家人多就往哪家走,最后钻进一家坐满本地人的馆子,菜单贴在墙上,字是手写的,有的字迹都模糊了。他点了一份青椒肉丝盖饭和一瓶啤酒,找个角落坐下来。

等饭的时候他给林晓发了条消息,说他出发了,走到三河口了。林晓回得挺快,说那边海拔高了吧,注意别高反。老周说还行,没觉得难受。林晓又说立明上次走这段的时候晒脱了一层皮,你没防晒吧。老周一看才想起来,出门急确实没带防晒霜,这会儿胳膊晒得已经发红了。他说没事,皮糙肉厚的,晒晒更健康。林晓发了个偷笑的表情,然后说你跟他简直一个德性。

老周对着那个表情笑了一下,锁了屏。饭端上来了,份量挺大,青椒脆生生的,肉丝切得粗,但味道不错。他就着啤酒慢慢吃,旁边桌坐了一家三口,年轻的爸妈带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小男孩扒在桌子上用筷子戳碗里的饭粒,被他妈轻轻拍了一下手说好好吃。老周看了两眼就收回视线,喝了一口酒。

吃完出门天已经擦黑了,镇子上的路灯不多,间隔很远,亮起来的光昏暗昏黄的。老周站在饭馆门口伸了个懒腰,看到街对面有个杂货铺还开着门,进去买了一瓶矿泉水和一包烟。老板娘是个中年女人,正抱着手机看短视频,外放的声音很大,是那种快节奏的配乐。老周付了钱出来,站在路灯底下拆了烟盒点了一根,烟雾在昏黄的灯光里散成淡蓝色的一缕。

他靠着路灯杆抽完那根烟,抬头看了看天。镇子上的灯光不亮,天就显得特别深,深得发黑的那种蓝,上面密密麻麻地镶满了星星。老周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多星星了,城市里的夜空永远是灰蒙蒙的,能数出十几颗就算天气好。这儿不一样,满天都是,大大小小的,有的亮得像钻石,有的暗得若不仔细看就忽略过去了。老周仰着脖子看了好一阵,脖子都酸了才低下来。

他忽然想起有一年单位组织去庐山疗养,晚上跟同事出去散步,同事指着天说你看北斗七星在那儿。老周找了半天也没找着,同事说你眼神不行了。老周说不是眼神不行,是压根儿看不见。同事说那你来了山里也看不见?老周说城里待久了,天是什么样都快忘了。

现在他看得很清楚。北斗七星像一把勺子,高高地悬在西北方向的天空,勺子口对着的那颗北极星闪着稳当的白光。老周把烟头摁灭在路灯杆上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慢慢走回旅馆。楼道里静悄悄的,他踩着木质的楼梯上去,每踩一级都嘎吱响一声。进了房间他没开灯,直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的山坡在月光下呈现出灰白色的一层轮廓,那些野花的颜色在夜里看不清了,只剩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他躺在床上,枕着两只手,看着窗外那片星空发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窄窄的一条银白色。隔壁房间隐约有人说话,听不清说什么,只是嗡嗡的动静,像隔着一层水。老周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墙上的壁纸印着淡紫色的小碎花,有些地方翘了边。他闭上眼,很快睡着了,比在城里任何一天睡得都快。

第二天早上老周是被鸡叫吵醒的,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那只鸡就在楼下某个院子里扯着嗓子打鸣,一声接一声,中气十足。他拿手机一看才六点半,但睡了将近十个小时,浑身舒坦。起来洗漱了一下,收拾好背包下楼,老板娘在柜台后面吃早饭,递给他两个热乎乎的包子。他说了句谢谢,老板娘说路上注意安全,他应了一声,出门发动车。

三河口的早晨凉飕飕的,他加了件薄外套才上路。国道出了镇子就开始爬山了,弯道一个接一个,有时候拐过去能看见对面山坡上的梯田,一层一层的,麦子黄了,在晨光里像是铺了一大片金色绒毯。老周骑得不快,每个弯都提前减速,眼睛盯着路面,偶尔瞥一眼旁边的风景。路肩上偶尔能看到磕长头的藏民,全身趴下去再站起来,再趴下去,动作缓慢而坚定。老周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放慢了车速,怕扬起的灰尘呛到他们。那些人专注地做着自己的事,眼睛朝前看,对经过的车辆视若无睹。

山爬到一半的时候老周停下来休息,把车支在路边一块突出的平台上。平台下面是几十米深的峡谷,谷底有一条小河,银白色的水流在石头间穿来穿去,发出哗啦啦的声响但离得远听起来就轻轻的。对面是更高的山,山顶上戴着雪帽子,白的耀眼。老周站在平台边上,手扶着栏杆往下看,风从峡谷里升上来,把他的外套下摆吹得啪啪响。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拍了好几张照片,又打开录像模式,举着手机对着对面的雪山慢慢扫了一圈。录完了发给女儿,附带一句语音:“女儿你看,这儿有雪山,你爸正在半山腰上呢。”发出去之后他等了一会儿,山里的信号不太稳,转了半天才发出去。女儿没回,可能在上课。

老周把手机收好,正准备上车,忽然看到公路的护栏上贴着一张小小的照片,用透明胶带粘着,边上已经晒得发白卷翘了。他凑过去看,照片上是一对年轻男女,笑得一脸灿烂,背景就是对面这座雪山,看衣着应该是挺久以前拍的了。照片下面有人用黑色记号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歪歪扭扭但能认清:“我来替你看山了,你说好看,我就把照片留在这儿。”

老周蹲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他不知道写这行字的人是谁,也不知道照片上那对年轻男女发生了什么,但就是这一行字让他心里头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东西。他摸了摸那张照片的边角,已经脆了,稍微一碰就掉碎屑。他小心地没有碰破它,站起身来,看了最后一眼,跨上车走了。

骑到中午的时候他进了甘南的地界了,路牌上写着卓尼县几个字。路两边的风景又变了,石头山少了,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的草原,草色发黄,但依然密密实实地铺满了所有坡地和谷地。草原上有成群的牦牛,黑乎乎的一大片,慢悠悠地移动着,像一片会走路的云影子。老周把车速放慢,沿着草原边的公路走,风里带着一股动物粪便和干草混在一起的味道,不怎么好闻,但让人觉得踏实。

他在一个叫车巴沟的地方停下来吃午饭。这是个很小的村子,村口有家回民开的饭馆,招牌上写着牛羊肉面片。老周进去要了一碗面片,就着大蒜吃。馆子里除了他还有一个开大货车的司机,两个人隔着两张桌子各自吃饭,谁也不说话。电视挂在墙角,放着听不懂的藏语节目,画面是一个广场上在搞什么庆典,人们穿着盛装在跳舞。老周边吃边看,虽然听不懂词,但那些舞步看着挺欢快的,人的脸上都是笑着的。

面片吃到一半,那个大货车司机忽然开口了,汉语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你是骑摩托来的?”

老周转头看他:“嗯。”

“从哪儿过来的?”

“赣州。”

司机嚯了一声:“那么远啊,骑了几天了?”

“两天多,不到三天。”

“一个人?”

“一个人。”

司机竖起一个大拇指:“有胆量。我一个人开大车跑长途都觉得闷得不行,你骑摩托一个人跑这么远,厉害。”他把自己面前的一碟酱牛肉推了推,“来,尝尝这个,本地牦牛肉,香得很。”

老周说了声谢谢,夹了一块尝了尝,确实香,肉质紧实,嚼起来有股野性的味道。两个人就着那碟牛肉聊了一会儿,司机说他是跑这条线运建材的,每个月要跑两趟,这条路闭着眼都能开了。他说你前面有个垭口,海拔快四千米了,你注意点,别猛跑,该歇就歇。老周说好。司机又看了看他的车,说你这车排量够大,爬坡没问题,就是车重,下坡的时候捏刹车得悠着点儿,别一把捏死了容易甩尾。老周把这些话都记在心里。

吃完饭出来,老周在村口的小卖部买了一顶宽檐帽,又买了一条围巾。老板娘说这围巾是羊毛的,挡风,他摸了摸确实厚实,就都买了。戴上帽子围上围巾,对着一辆停着的面包车的后视镜照了照,镜子里的人跟平时不太一样了,帽子压得很低,围巾裹到鼻梁下面,只露出两只眼睛和额头。他对着镜子咧嘴笑了一下,镜子里的人就跟着笑了一下。

继续上路。过了车巴沟之后海拔明显在往上升,路面的坡度变陡,弯道更急了,有时候一个弯接着一个弯连续好几公里不带直路。老周在弯道里越来越有感觉了,进弯减速,重心往弯内侧偏,眼睛看向出弯的方向,出弯再给油。这些在驾校学的东西,这会儿在真正山路上一遍一遍地练,身体慢慢记住了每个动作的节奏。发动机的声音在峡谷间回荡,隆隆的,有时候激起的回声像是有好几辆车在同时爬坡。

到了垭口的时候他远远就看到了那个标志,五彩的经幡挂得满满的,从一根杆子上辐射出去,拉成一把巨大的彩色的伞,在风里呼啦啦地翻飞。他骑到经幡旁边停好车,摘下头盔,那种稀薄的空气一下子灌进肺里,凉凉的,带着雪的味道。他站在那儿喘了几口气,往四周看。

垭口的视野太好了。来时的路在身后弯弯曲曲地盘下去,像一条灰白色的绳子丢在绿色的山坡上。前方的山谷铺展开去,能看到远方的雪山一排排地立在天地交界处,雪线在下午的阳光里反着刺眼的白光。风很大,吹得经幡啪嗒啪嗒响,也吹得他的围巾飘起来。老周站在那里,两只脚踩在铺满碎石的地面上,觉得整个人都变小了。陈立明来过这里,一定也站在这同一个位置看过同一片风景。

他忽然想起大四那年,陈立明有一次喝醉了酒拉着他在操场上发疯,说老周你信不信,有一天我要站到最高的地方去。老周说最高的地方是哪儿。陈立明说就是那种站在那儿能看见整个世界的地方。老周说那你得去珠穆朗玛峰。陈立明说滚蛋,除了那个,反正就是那种感觉,站在上面啥都忘了,就觉得自己特小,但是特别自由。老周说你有病。陈立明说你才有病,你啥都不敢想。

老周站在垭口的风里,心想陈立明说的那种感觉,他现在有点懂了。天大地大,人就那么一小个,但小的那个站在这么大的天地中间,反而觉得哪里都能去。他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呼出来。呼出来的气在稀薄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转眼就被风吹散了。

他在垭口待了挺长时间,后来有别的游客上来了,是一辆越野车,下来一家四口,小孩子兴奋地大喊着跑来跑去。老周让开位置给别人拍照,自己走到旁边一块石头上坐下来。他从背包里拿出那个牛皮纸笔记本,翻到空白的一页,写道:“到了垭口了,海拔三千九。风很大,经幡响得跟放炮似的。你去年经过这儿的时候是不是也停下来看了,我猜你肯定停了,你那个性子见到这种地方绝对走不动道。我替你多站了一会儿。”

写完他把本子收好,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那一家四口正轮流在经幡前面摆姿势拍照,爸爸端着相机,妈妈搂着两个孩子笑得开心。老周看着他们,嘴角也弯了一下。他跨上车,戴上头盔,发动引擎。下山的路在前方铺开,又是弯弯绕绕的盘山路,但他这会儿心里头稳稳的,挂了挡松了离合,车身顺着坡度开始往下溜。

下山之后海拔降了一些,空气又密实起来了。老周在谷底的一条河边停下来洗了把脸,河水是山上雪水化下来的,冰得刺骨,泼到脸上激得他一哆嗦,但也让他整个人清醒了不少。他用湿手理了理头发,对着河面上自己的倒影看了看,河水流动太快,倒影是碎的根本看不清。他也不在意,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继续上路。

傍晚的时候他到了郎木寺镇。这个镇子他听陈立明提起过好多次,在语音里在朋友圈里都提过,说郎木寺是个特别神奇的地方,镇子被一条河分开,一半在甘肃一半在四川,两边各有一座寺庙,隔河相望。老周骑进镇子的时候天已经偏西了,余晖把镇上那些藏式房子的白墙染成了浅橘色,屋顶的金顶在光线里闪闪发光。街道不宽,两边开着各种小店,卖手串卖围巾卖酸奶卖藏药的都有,游客三三两两地走着。

老周找了一家客栈住下来,老板是个年轻的藏族小伙,汉语说得挺溜,帮他把车停到后面的院子里。院子里已经停了两辆摩托,一辆挂着陕西牌照,一辆挂着河南牌照。老周看了一眼那两辆车,又看了看自己的,忽然觉得挺有意思的,天南海北的人,都骑着两轮子跑到这个小镇上来了。

房间在二楼,推开窗正对着远处一座寺院的金顶,夕阳照在上面晃得人睁不开眼。老周靠在窗框上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那层金光慢慢褪了,变成暗沉沉的铜色,然后天边的云烧起来了,红彤彤的一大片铺了大半个天空。他拿手机拍了下来,这次没发出去,存到相册里了。

晚上他在镇子上走着找饭吃。镇子的主街上灯火通明,藏式餐馆和川菜馆子一间挨一间,里面飘出来的味道混在一起,说不清是酥油茶香还是麻辣香。老周选了一家门口挂着牦牛头骨装饰的藏餐馆走进去,里面装修得挺有特色,墙上挂着唐卡,木桌木椅擦得锃亮。他点了一壶酥油茶和一份藏式包子,坐在靠里的位置。

等饭的工夫他翻了翻手机,信号不错,女儿的消息回过来了,好几条。第一条是中午发的,说哇好漂亮啊爸你太厉害了。第二条是下午发的,说你怎么不回了是不是没信号了。第三条刚发不久,说爸你到哪儿了回个话。老周赶紧回了一条语音:“到了郎木寺了,今天跑得远了点,下午山里没信号。你放心,都好着呢。”

女儿秒回了一条语音,语气听着松了口气:“吓死我了,我发了三条你都没回,我还以为出啥事了。”然后语气又活泼起来,“郎木寺!我同学去过,说那儿有条街走过去就出省了。你去了吗?”

“还没,明天去。”

“那你好好玩,多拍照片。对了,我妈让我跟你说注意安全,她看你朋友圈了。”

“知道了,你跟她说放心。”

藏包子上来了,用青稞面做的皮,里面是牦牛肉馅,咬一口汁水挺足。老周就着酥油茶吃了四个,撑得不行,那壶茶也喝了大半。酥油茶的味道咸咸的,带着一股奶香,第一口不太习惯,喝多了反倒觉得顺口。

吃完了他没急着回客栈,在街上慢慢溜达。小镇的夜晚安静下来了,游客少了,路灯把街道照得半明半暗的。有一群当地的孩子在路边踢足球,脚下的小皮球被踢得砰砰响,笑声在巷子里回荡。老周站在不远处看了一会儿,看到一个小胖墩带球过人晃倒了另一个孩子,然后一脚射门踢进了旁边墙根的洞里,几个孩子欢呼着抱成一团。他笑了一下,转身沿着河的方向走。

那条河就在镇子的边缘,水声在夜里听得很清楚,哗啦啦的,节奏轻快。河上有一座小桥,桥这边是甘肃,那边是四川,老周站在桥中间,一只脚踩着甘肃省的地面一只脚踩着四川省的地面,这个想法让他自己觉得有点傻,但还是在桥上站了好一会儿。月亮升起来了,在河面上铺了一条银白色的路,随着水波一晃一晃的。远处寺院的轮廓在黑夜里只剩一个剪影,金顶不亮了,但能看到屋顶上那根鎏金法轮的尖顶反射着月色,细细的一道亮线。

老周站在桥上,把手搭在石栏上。石头被太阳晒了一整天,这会儿还是温的,掌心贴上去有点暖。他想起陈立明笔记本里有一段他没跟别人提过的话,写在从拉萨回来的那一页,说他小时候跟着爸妈去过一个河边小镇,晚上一个人跑到桥上站着看月亮,那时候才八九岁,但那种感觉他一直记着,觉得天地之间就剩他自己一个,又害怕又安心。老周现在有点明白那个感觉了,一个人在陌生的桥上看着水看月亮,身边没有认识的人,但一点儿也不觉得孤单。

他在桥上待了十几分钟,然后慢慢走回客栈。院子里的三辆摩托安静地停着,月光照在车身上泛出一层冷冷的银色。老周走过去拍了拍自己的车座,说今天辛苦了,明天还得接着跑。车座安安静静的,他拍了拍它就上楼了。

第二天早上老周在郎木寺转了半天,进了那座甘肃这边的寺院看了看。他对藏传佛教了解不多,但跟着游客的路线走了一圈,看到那些壁画和佛像的时候心里还是挺震撼的。壁画上的颜色用了不知道多少年了还是鲜亮,佛像的表情安详沉静,垂着眼帘看着下面来来往往的人。老周在佛像面前站了一会儿,没拜,但心里默念了一句,老陈你在那边好好的。

出了寺院他沿着那条河走到四川那边,又吃了碗抄手当午饭。四川这边的镇子风格跟甘肃那边不太一样,街道更窄,房子更密,餐馆门口挂的招牌上写着红油抄手麻辣烫。老周吃了碗抄手,麻辣味把他激出了一头汗,拿纸巾擦了半天。吃完他坐在街边一个石墩上晒太阳,旁边一个摆摊卖银饰的大爷冲他笑了笑,说小伙子哪来的。老周说赣州。大爷说你跑得远。老周说还好。大爷说你喜欢这儿吗。老周说喜欢。大爷说喜欢就好,喜欢就多待几天。老周说下次吧,这次还要赶路。

下午他出了郎木寺继续往北骑,计划是到合作市再歇脚。路上草原的景色越来越壮阔了,公路像一条黑色的带子铺在黄绿色的草海上,远处的山都退到了天边,变成一圈淡蓝色的轮廓。老周把车速提到了七八十,风在耳边呼呼地响,头盔里面的衬垫把风声过滤掉一部分,变成一种低沉平稳的轰鸣。他觉得自己像在飞,两个轮子下面就是大地,头顶就是天空,中间就他一个人,一车,一条路。

骑了大概两个多小时,他看到路边有一大片帐篷,搭在草坡上,五彩的旗子围了一圈,中间有个大帐篷顶上飘着经幡。他放慢速度看过去,发现是一个赛马会的场地,路口竖着牌子写着“夏季草原赛马大会”。老周把车拐进去,停在场地边的停车区,摘了头盔走过去看。

场地中间已经围了不少人,大部分是本地牧民,穿着色彩鲜艳的藏袍,也有游客混在人群里举着手机拍。赛马正在进行,几个骑手伏在马背上,身体压得很低,马蹄敲在草地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速度飞快,冲过终点线的时候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老周找了个视野好的位置站着看,下一场比赛很快开始了,是那种传统赛马,距离不长但比的是冲刺速度,马匹在起跑线上躁动不安,被骑手勒着缰绳,前蹄不断刨着草地。发令哨一响,几匹马像箭一样射出去,马蹄踏起的草屑飞扬起来。

老周看得很入神,他是第一次看这种草原上的赛马,以前在电视里见过,但亲眼看到的感觉完全不一样。那种速度和力量感,人和马合为一体的默契,还有观众那种纯粹热情的反应,都让他觉得新鲜。他拍了几个视频发给女儿,女儿那边秒回一连串惊叹的表情,说爸你怎么跑到人家赛马会上去了。老周说你爸运气好赶上了。女儿说你太会玩了。

看完两场比赛老周在赛场边上的小吃摊买了串烤牦牛肉,肉串很大,撒着孜然和辣椒面,咬一口滋滋冒油。他站在太阳底下吃着肉串喝着矿泉水,旁边站着一个小男孩,大约七八岁,脸被晒得黑红黑红的,穿一件藏袍的短款,两只眼睛亮得像黑葡萄。小男孩看着他吃肉串,也不说话就盯着。老周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把自己手里另一串没动的递过去。小男孩摇了摇头,然后指了指老周的头盔说好看。老周说谢谢。小男孩咧嘴笑了,露出一排小白牙,然后转身跑走了,藏袍的下摆在风里翻起来像一片彩色的旗子。

老周把肉串吃完擦了擦手,又在赛马场转了一圈。他看到有个老人在角落里给一匹马梳毛,那匹马鬃毛又长又亮,在太阳底下闪着缎子一样的光泽。老人梳得很仔细,一下一下顺着毛的生长方向梳,马安安静静地站着,偶尔甩一下尾巴。老周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老人抬头冲他点了个头,继续梳。老周走开了,没打扰。

离开赛马场之后路渐渐往北走了,天色也开始往西斜。老周算着时间觉得能赶到合作市,就没着急,保持着一个平稳的速度骑着。公路两侧的草原上开始出现一些白色的帐篷,炊烟在帐篷顶上袅袅升起,飘得很直,说明没什么风。远处有牧人在骑马赶着羊群回家,羊群白花花的一大片,像流动的云。

到合作市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城市的灯光从远处先亮起来,零零星星的几点,近了就变成一片。合作市不算大,但比起之前经过的那些小镇已经是城市的样子了,有红绿灯,有商场,路边停着不少车。老周找了一家快捷酒店住下,洗了澡换身衣服,下楼在酒店旁边的小馆子吃了碗羊肉泡馍。吃完了他坐在房间里,把这几天的照片翻了一遍,挑了几张好看的发了条朋友圈,配文就两个字:“在路上。”

很快有人点赞评论,单位的同事说哇老周你跑那么远去了,老马点了个赞,林晓评论了一句注意身体。老周看着这些回复,心里暖暖的。他又翻了翻陈立明的朋友圈,那条“值了”还在,底下的评论也还在。老周在那条底下又看了一会儿,锁了屏。

第二天从合作市出发,他计划往夏河方向走,那边有拉卜楞寺,陈立明在笔记本里写过好几句关于拉卜楞寺的话,说他坐在寺外面晒了一下午太阳,觉得自己被晒透了。老周想知道被晒透了是什么感觉,就骑着车往夏河去了。

去夏河的路况很好,新修的柏油路平展展的,两边的树也大,一路都在林荫道里骑。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打在路面上的光斑随着车速移动,明明灭灭的,看得老周有点恍惚。他放慢了速度慢慢走,偶尔有骑自行车的驴友从对面过来,冲他竖个大拇指,他也竖回去。这种陌生人之间的招呼让人心里头暖一下。

快到夏河的时候远远就能看到拉卜楞寺那片金顶了,在一片灰黄色的民居中间格外显眼,金光灿灿的,迎着太阳的方向。老周顺着路标拐过去,把车停在寺外的停车场,买票进去。游客不少,但他走在人群里也不觉得挤,顺着转经道的方向慢慢地走。转经筒是一排铜制的,被转经的人摸得油光发亮,他学着别人的样子伸手推了一个,筒身很沉,要用点力才转得动,里面发出沉沉的哗啦声。

他在寺里走了大概两个小时,看了那些大殿和佛像,也看了僧人辩经的场面。辩经的场子在寺庙后面的一个院子里,几十个僧人穿着暗红色的袈裟站在那儿,两个人一组一问一答,问的人抬腿拍手姿势夸张,答的人盘坐在地上神情从容。老周听不懂他们辩的是什么,但那种专注的氛围让他站在旁边看了很久。这些僧人从年轻到年老都有,最小的看起来才十几岁,最大的脸上全是皱纹了,但他们做同一件事情的那种沉静劲儿,让人不由自主地就安静下来了。

从寺院出来已经过了中午了,老周找到陈立明在笔记本里写过的那条长椅,就在寺外的广场边上,正对着大门的方位。长椅是木头的,漆着暗红色,有些地方的漆皮已经掉了露出灰色的木头。老周坐上去,面朝着寺院的大门,看到游客进进出出,看到穿袈裟的僧人从门口走过,看到几只流浪狗趴在台阶下面睡觉。太阳暖暖地晒在身上,从头顶到肩膀到后背,晒得他全身都松下来了。他就那么坐着,什么都不想,就坐着。

坐了大概一个多小时,有个头发花白的男人走过来坐在他旁边。男人看着六十多了,穿着一件灰布夹克,手里拿着一串核桃手串慢慢转着。两个人沉默着坐了一会儿,男人先开口了,声音有点哑:“你也来晒太阳的?”

老周说:“算是吧。”

男人笑了笑:“我每年都来,来了也不进去转,就坐这儿晒太阳。我儿子说我来了跟没来一样。我说你不懂,晒透了就行了。”

老周听了这句话心里动了一下。他侧头看了看男人,男人的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看着前方的寺院大门,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什么叫晒透了?”老周问。

男人想了想:“就是在这坐一下午,什么都不想,让太阳把身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晒走。你试试就知道了,坐俩小时,起来的时候感觉轻了好几斤。”他顿了顿又说,“我第一次来是十年前,那会儿我老伴刚走,我整个人都是懵的,不知道日子怎么过。跑这儿坐了一天,坐完回去就感觉能接着过了。后来每年都来一趟,不为别的,就为坐坐。”

老周看着男人的侧脸,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什么都不用说。男人也没再说话,就那么坐着,手串在指间一圈一圈地转。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晒得老周的后脖子发烫,额头上微微冒了点汗,但他没动,就那么坐着。

太阳慢慢挪了位置,树影从长椅的一头移到了另一头。男人站起来拍了拍衣服,说差不多了,走了。老周说您慢走。男人走了两步回过头,说小伙子,心里有事儿的时候就来晒晒,管用的。老周点了点头。

男人走了之后老周又在长椅上坐了半个多小时。等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但身上确实有种说不出的松弛感,像是被太阳把骨头缝里那些存了太久的沉滞都晒化了。他伸了个懒腰,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寺庙里的香火味儿,混着阳光晒热了的尘土味儿,闻着安心。

他往停车场走的时候,路过一个卖手串的小摊,停下来看了看。摊上摆着各种珠子,檀木的,菩提的,还有那种叫不出名字的彩色石头。老周看了半天,拿起一串小叶紫檀的,珠子不大,颜色沉沉的带着一层包浆一样的光泽。摊主说这是老料,盘了好些年了,你看这润度。老周拿着珠子在手里捻了捻,手感挺舒服。他问多少钱。摊主说了个数,他觉得还行就买了,挂在了摩托车的车把上。

挂好珠子他跨上车,车子发动起来的时候那串珠子轻轻晃了两下,撞在车把的金属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老周听着那声音,觉得跟陈立明那串佛珠有点像。他伸手拨了一下珠子,然后挂挡出发了。

出了夏河之后他改变了一下方向,不打算往更北走了,想从另一条路绕回去。地图上显示沿着一条省道往东走可以绕一个大圈回到最初那条国道上,形成一个小环线。老周看了看里程,大概多出来两天的路程,油够,时间也够,就决定走了这条线。

省道的路况比国道差一些,有些路段在修,碎石和坑洼交替着来,老周骑得小心翼翼,怕扎了胎。但省道两边的风景比国道更野一些,很多地方看不到人烟,就是草原、山丘、偶尔的牛羊。他经过一个湖泊的时候停下来看了好久,湖不大,但水特别清,倒映着天空的蓝色和云朵的白,湖面上有几只水鸟在游,画出一道道水纹。老周蹲在湖边用手舀了一捧水尝了尝,有点咸,但很凉。他拿相机拍了好多张,不同角度的,不同光线的,快门咔嚓咔嚓的声音在安静的湖边格外清晰。

在湖边坐了一阵他继续走。下午的时候经过一个小村子,村口有个小姑娘在卖酸奶,面前摆着几个搪瓷缸,用纱布盖着。老周停下车买了一缸,小姑娘揭开纱布给他舀了满满一缸,又撒了一层白糖在上面。老周蹲在路边吃,酸奶稠得跟豆腐似的,酸得很,但加了糖正好。他边吃边跟小姑娘聊天,小姑娘十二三岁,汉语说得有些生硬但能交流,说她爸妈在牧场放牛,她每天在这儿卖酸奶,一天能卖出去五六缸。老周说你真能干。小姑娘笑了一下,低头搓着围裙的边角。

吃完酸奶老周给了钱,小姑娘找零的时候多找了他两块钱,老周发现了又递回去,小姑娘不好意思地又笑了。老周跨上车准备走的时候,小姑娘在后面喊了一句:“叔叔你路上小心。”老周回头冲她摆了下手,摩托车带着他驶出了村子。

这一段省道越走越安静,天快黑的时候他还没有到计划中的落脚点,有点着急,又骑了半个小时,终于在路边看到了一家小小的家庭旅馆。旅馆就是一家人的房子,盖在公路边上,门口挂着块木板写了“住宿”两个字。老周把车骑进去,院子里一条黄狗冲他叫了两声,被屋里出来的女主人呵斥住了。女主人四十多岁,微胖,笑着问他要住吗。老周说要住。女主人把他领进一间屋子,屋子不大但挺干净,炕上铺着藏式毯子。老周说多少钱,女主人说三十。老周给了钱,又问她这儿能吃饭吗。女主人说能,给你下碗面。

晚上老周坐在炕沿上吃面,面条是手擀的,切得粗细不一但筋道,汤里放了青菜和一个荷包蛋。他吃得呼噜呼噜响,女主人坐在旁边织毛衣,毛线针撞在一起发出细细的哒哒声。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女主人说这条路上跑的人不多,跑摩托的更少,你胆子大。老周说还好,路都是别人走过的。女主人说不怕迷路啊。老周说我朋友走过这条路,我按他记的路走的。女主人问他人呢。老周顿了一下,说他不在了。女主人手上的毛线针停了一拍,然后说,哦,那你替他走呢。老周想了想,说算是吧。

吃完面他出去看了看车,天已经全黑了,院子里没有灯,只有屋里透出来的一点昏黄光。那辆深蓝色的摩托静静地停着,车身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轮廓,只有油箱上那个笑脸贴纸反射着微光。老周摸了摸车把,又摸了摸那串新买的小叶紫檀珠子,珠子在夜风里凉丝丝的,触感很好。黄狗趴在院子角落里,看到他出来了也不叫,就甩了两下尾巴。老周站了一会儿回了屋。

这一夜他睡得特别沉,炕烧得暖暖的,被子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窗外有鸟在叫,院子里黄狗也在叫,叫得热热闹闹的。老周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发现自己嘴角是翘着的。他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但就是觉得心情挺好。

吃了女主人做的糌粑和奶茶,他跟女主人道了别,继续上路。省道的路况今天好了不少,路面平整了,车速能提起来。他沿着一条河谷走,河在路右边哗哗地流,水声陪着走了好几十公里。河谷两岸的树木开始变颜色了,有些叶子黄了,有些红了,在早晨的清亮光线里像打翻了一盘颜料。老周骑一会儿停一会儿,拿相机拍了不少照片。他那台老胶片机在修好之后第一次真正派上了用场,每按一下快门都带着一种郑重其事的仪式感,不像数码相机那样随便按,而是真的要觉得值得拍才会按下。一卷胶卷他拍了三天还没拍完。

中午的时候他路过一个镇子停下来加油,加油站的小伙子看了看他的车牌,说你从江西来的啊。老周说对。小伙子说那你骑了挺远了。老周说还好,慢慢骑。小伙子加完油又帮他检查了一下轮胎气压,说你这胎还行,就是后胎磨损有点厉害,注意点。老周谢了他,又买了瓶水,在加油站旁边的树荫下歇了歇。

歇着的时候他翻了翻陈立明的笔记,翻到后面有一页写了从甘肃回程的经历。陈立明写他在某个不知名的小镇遇到了大暴雨,困在路边一个修车铺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跟修车铺的老头聊天,老头给他讲了好多本地的事情。陈立明在笔记里写:“那老头说他这辈子没出过大山,但外面的事他都知道,看电视看的。他说他把电视里见过的世界记在脑子里,哪天要是有钱了出去看看,要是没钱就继续看电视。我跟他说外面也没什么特别好看的,就是更大一点。老头说大就行了,大就够看了。”

老周读完这段把本子合上,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一朵云都没有,阳光明晃晃地泼下来。他想那个修车铺老头说的没错,大就够看了。他骑了这么多天,走了这么多路,其实也没找到什么惊天动地的东西,就是路更宽了,天更大了,人更少了。但就是这些,就让他觉得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下午他沿着省道进入了另一片山地,路又开始盘山了。这次的盘山路比之前的那条更陡,弯更急,有一段连续十几个发卡弯,老周一个弯一个弯地过,速度降到很慢,车把打来打去,身体随着弯道左倾右倾。在一处弯道的外侧他停了下来,看到下面山谷里有一条铁路,正好一列火车经过,绿皮车厢在山谷里拖出长长的影子,汽笛声传上来变得闷闷的。老周看着火车走远,心想自己跟那列火车一样,都在走一段漫长的路,只是他的速度慢多了,能看到的东西也多多了。

过了山口开始下坡,路边的植被又变了,从草甸变成了灌木丛,然后出现了矮松和柏树。空气里飘着一股松脂的香味,老周深吸了好几口。他在一个岔路口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路牌,左边那条是回国道的大路,右边那条写着通往一个他没听过的地名。他掏出手机看了下导航,右边的路也能绕回国道,就是远一些。他想了想,拧了车把拐上了右边那条路。

这条路窄了很多,路面也旧了,裂缝里长着野草,但路况还算能走。路两旁是密密的松林,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照下来,在路面上投出光斑和阴影交替的图案。老周骑得很慢,车在光影里穿行,一会儿亮一会儿暗的,像是穿行在一个斑驳的梦里。松林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和发动机低沉的嗡嗡声。这种安静让他觉得很舒服,他没有停下来,就那么一直骑着,穿过了整片松林。

松林过去之后视野豁然开朗,前面是一片开阔的谷地,谷地里种满了油菜花。这个季节油菜花开得正盛,金黄的一大片铺天盖地,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那种黄色浓郁得几乎要从眼睛里溢出来。老周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他把车停在路边,站在田埂上看了好一会儿。成片的油菜花在风里起伏着,像是大地的呼吸,一波一波的,带起一阵淡淡的花香。他蹲下来拍了几张,又站起来拍了全景,觉得怎么拍都拍不出眼睛看到的那种饱满和热烈。

他在油菜花田边坐了很久,一直到太阳把花田的颜色从金黄晒成了暗金。起身的时候他突然有个想法,这个想法冒出来之后就没有再缩回去。他决定今晚不赶路了,就在这片花田附近找地方住,明天早上起来看日出。这个决定没什么实际意义,但他就是突然很想这么做。在这种地方看一次日出,应该跟在任何其他地方看都不一样。

他骑了几公里找到了一个小村子,村子小到连名字都没看见,就几户人家散落在一片缓坡上。他找了一户门口种着格桑花的人家敲门,开门的大爷听了他的来意,很痛快地答应让他住一晚,腾出了靠东边的一间小屋。屋子收拾得干净,墙上贴着几张年画,靠窗有一张小炕。大爷说这儿没什么人来,你是稀客。老周说给您添麻烦了。大爷说没事,你住着,明早想看日出就爬后面那个坡,那儿视野最好。

晚上他跟大爷一家吃了顿简单的晚饭,土豆炖牦牛肉,青稞饼,还有一碗清汤。大爷有两个孙子,小的那个一直拿眼睛偷看老周,被老周发现了就赶紧低头扒饭,大的那个胆子大些,问他骑摩托跑了多远。老周说一千多公里了。大的那个眼睛都亮了,说好厉害,我以后也要骑摩托去外面看看。老周摸了摸他的头,说你好好读书,长大就能去了。大的那个用力点头。

吃完饭老周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天已经全黑了,今晚没有月亮,满天的星星比在三河口看到的还要密集,像是一条星河直接泼在了头顶上。他找了半天北斗七星,这次一眼就找到了,那把勺子稳稳地挂在东北方向。夜风凉了,他缩了缩肩膀回了屋,躺在炕上听着窗外的虫鸣声入睡。

第二天老周起了个大早,天还是墨黑色的他就摸黑起了床,借着手电筒的光穿好衣服走出屋。大爷家的院子静悄悄的,狗看到他出来也没叫,只是从窝里探了探头。老周打着手电筒沿着大爷指的方向爬上了屋后的那个坡,坡不高,但到了顶上的时候视野足够开阔了。他找了个平坦的地方坐下来,面向着东方,等着。

天从墨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蓝,东边的天际线开始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然后那层白慢慢变暖了,从白变成浅粉,从浅粉变成橘红,然后第一道金光从地平线下面猛地射了出来,像是一把利刃划开了天幕。紧接着太阳就露了头,先是小小的一点,然后迅速变大,变成一个半圆,一个整圆,红彤彤的,却不刺眼。光线在那一刻像潮水一样涌过来,照在油菜花田上,那些金黄的花朵瞬间被点燃了,每一朵都亮得像一盏小灯,整片花田变成了一片涌动的光的海洋。

老周坐在山坡上,被那片光笼罩着,从头到脚都暖起来了。他忽然鼻子一酸,眼角有点湿。他使劲眨了眨眼,不想让那点泪流出来。眼前这番景象,陈立明也看过。他走过的那条路,看到的那些山、那些湖、那些花,都是陈立明看过的。现在他替他又看了一次,就好像那个人没有走远似的。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光线变得刺眼,花田从燃烧般的通红渐渐变成了日常的金黄。老周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这口气呼得很深,像是把身体里最后一点积郁都带走了。他对着那片花田,对着远处连绵的山脉,轻轻地说了一句:“老陈,日出看完了,我得回去了。”

说完他转身下了坡,跟大爷一家道了谢,跨上那辆深蓝色的摩托。发动机响起来的时候,车把那串小叶紫檀轻轻晃了晃,发出清脆的嗒嗒声。他挂上挡,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油菜花田,然后拧动油门,车子朝着来时的方向驶去。

回去的路跟来时不太一样。老周没有再绕那些岔路,直接沿着国道往回走,速度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路还是那条路,景还是那些景,但坐在车上的人好像轻了一些。他在每一个经过的垭口都停了停,看了看经幡,喝了口水,又继续走。在那些弯道和坡道上,他的动作越来越流畅,身体和车之间似乎形成了一种默契,不需要刻意去想,自然而然地就知道什么时候减速什么时候给油。

到柳林镇的时候他又去那家面馆吃了碗牛肉面,老板还认得他,说哟你又回来了。老周说对,转了一圈回来了。老板说怎么样,路上好玩吗。老周说挺好的,这辈子没有白活这几天。老板给他多加了块牛肉,说那就好,人一辈子总要跑一次。

他继续往回骑,出了甘南的地界进入四川的边缘,又走了两天,路牌上的地名开始渐渐变得熟悉起来,路边的景色也从草原山地变成了丘陵农田,从丘陵农田变成了城镇和工厂。空气里的味道变了,从干爽的青草味儿变成了湿润的尘土的混合气味,他知道离家近了。

最后一天下午他骑进了自己所在城市的外环,路上车多了起来,红绿灯也多了起来,他在车流里走走停停,看着周围那些熟悉的商铺招牌和路牌,竟然有些恍惚。五天前他从这条路出去的,现在又回来了,外面的世界跟里面好像隔了一层什么,但又说不出具体是什么。

进了小区的时候正是傍晚,夕阳斜着照在楼面上,洒下一片暖融融的光。保安看到他骑着车进来,从窗户里探出脑袋冲他喊了一声:“回来啦!”老周冲他摆了摆手。他把车停回单元门旁边那个位置,拔了钥匙在手里攥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坐了一整天有点僵硬的腰腿。

上楼开了门,屋里的样子跟他走的时候一模一样,沙发上的靠垫摆的位置都没变,茶几上那半杯水还在,水面上落了一层薄灰。他把背包放在玄关,换了拖鞋走进屋里,拉开阳台的窗帘。那盆茉莉在他不在的这几天里又冒了几个新芽,叶子比走之前更绿了,顶端甚至冒出了一个细细的花苞,米粒大小,乳白色的尖端透着一点淡紫。老周凑近了看了看,拿喷壶给它喷了点水,水珠溅在叶子上滚来滚去,在夕阳的光线里亮晶晶的。

他在阳台站了一会儿,看着外面的天。西边的云烧得正红,从橘红到深紫一层一层地铺过去,远处楼房的轮廓被勾勒成黑色的剪影。楼下有人在遛狗,狗绳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响着,一个孩子骑着儿童自行车歪歪扭扭地过去,笑着喊后面追着的妈妈。都是寻常的傍晚,寻常的人声和烟火气,可他站在这儿看,觉得这些东西比走之前耐看了很多。

他回到客厅,拿起茶几上那个相框,跟陈立明在江边搂着肩膀拍的那张。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用手指擦了擦玻璃面上不存在的一小点灰,放回了原处。走到卧室他把背包打开,把那台胶片机拿出来放在书桌上,又把那个牛皮纸笔记本掏出来,翻到最后一页,在之前写的那些文字下面又补了一行:“回来了。油菜花开得特别好,明年你要还在的话,我带你去看。”

写完他把笔帽扣上,坐在书桌前好一阵没动。窗外的天色从橘红变成了灰蓝,从灰蓝变成了深蓝,路灯亮起来了,隔着窗帘透进来一层柔柔的光。屋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偶尔启动一下的低微嗡鸣声。老周坐在那儿,觉得自己心里头有什么东西放下了。不是那种彻底的释然,就是他明白人走了就是走了,回不来了,但走的人留下的那些东西,那些路,那些风景,那些写在纸上的话,还能接着走,接着看,接着往后写。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进了抽屉里。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没什么菜了,只有几个鸡蛋和一捆蔫了的小葱。他拿了两个鸡蛋出来,又拿了根葱,打算给自己炒个蛋炒饭。打开燃气灶的时候蓝色的火苗噗的一声蹿起来,锅热了放油,油热了打鸡蛋进去,蛋液在锅里迅速膨开变成一圈金黄的边。他拿铲子快速搅了几下,香味很快就飘出来了。

蛋炒饭端上桌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是女儿发来的消息:“爸你到家了没?”

老周拍了张蛋炒饭的照片发过去:“到了,在吃晚饭。”

女儿回了一个笑脸:“那就好。我爸回来了。”

老周看着那五个字,嘴角弯了一下。他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蛋炒饭,鸡蛋炒得嫩,米饭粒粒分明,葱花的香气从嘴里一直窜到鼻子里。他嚼着嚼着,觉得这是这么多天以来最香的一顿饭。

回来之后的第一个工作日,老周照常六点半起床,煮了粥热了两个包子吃了,穿上那件灰蓝色的衬衫出了门。公交车上人还是那么多,车厢里充斥着一种疲倦的安静,人人都低头看着手机,偶尔有人咳嗽一声。老周站在靠后门的位置,拉着吊环看着窗外,车窗玻璃上映着自己的脸,跟车上其他人没什么两样。他看了两眼就收回了视线。

单位里跟走之前一样,办公桌上堆着几份文件,电脑屏幕暗着,旁边那盆绿萝的叶子有点发黄了。他坐下来把电脑打开,把文件理了理,开始处理积了几天的工作。做事的节奏跟以前一样,填表、签字、打电话、发邮件,一套流程下来,老周发现自己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心里头不像以前那么烦躁了。以前做这些事的时候脑子里总有个声音在说没意思没意思,但今天那个声音小了很多,他做完了还顺手把桌子收拾了一下,把绿萝端到窗台上去晒了晒。

中午去食堂吃饭,碰到了隔壁科室的老李。老李打了饭菜坐过来,说你前两天跑哪儿去了,请假也没说去干嘛。老周说骑摩托去甘南转了一圈。老李嚼着饭瞪大眼睛,说你啥时候学的骑摩托。老周说就最近。老李说你行啊老周,闷声干大事。老周笑了一下,说就随便跑跑。老李又问一个人去的吗。老周说一个人。老李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换了话题说了点单位里的闲事,谁谁要调走了,谁谁职称评上了,老周听着,该点头的时候点头,该应和的时候应和。

下午有个会,开了一个多小时,讲的都是些老生常谈的内容。老周坐在后排,认真听了大半,后面十来分钟实在走神了,他的视线越过对面同事的肩膀看着窗外的天空。天空是那种秋天常见的淡蓝色,高远疏朗,有两朵云慢悠悠地移着,形状散散的不成样子。他看着那两朵云,想起甘南草原上的云,又厚又低像是伸手就能碰到。这会儿窗户外面连棵树都没有,就是一排灰白色的办公楼墙面和一小块被框起来的天空。

会后他回到办公室把剩下的事情处理完,准时下了班。公交车上他还是站在老位置,拉着吊环,这次他没看窗外,闭着眼感受车子的晃动和停靠。下车的时候天还没黑,秋天的白天短了,但傍晚六点的光线还是亮的,温温软软的照着路面。他沿着小区门口那条路走回来,路过菜市场的时候拐进去买了点菜,一把小白菜,两块豆腐,一条鲈鱼。卖鱼的老板问他今天怎么买鱼了,以前都不买这个。老周说想吃了。老板利落地把鱼杀好装袋递过来。

晚上他把鱼清蒸了,豆腐和小白菜煮了个汤,一个人坐在餐桌前慢慢吃。鱼很新鲜,蒸出来的肉白嫩嫩的,夹一筷子蘸着酱油和姜丝调的汁,鲜味在嘴里化开。他吃着吃着忽然想,以前自己做饭都是凑合,随便下个面条炒个饭就算一顿,觉得一个人吃费那么多事干嘛。现在他觉得不费事,蒸条鱼也就二十分钟,吃着舒服,心里也舒坦。

吃完饭他把碗洗了,厨房收拾干净,然后走到阳台上看那盆茉莉。他出去这几天没人浇水,但土还是潮的,花苞又长大了一些,能看出大概的形状了,像一颗小小的白色子弹头。老周蹲下来又看了一会儿,拿手指轻轻碰了碰那个花苞,硬硬的鼓鼓的,感觉马上就要撑开了。

他进屋后从书桌抽屉里拿出那台胶片机,拧开后盖检查了一下胶卷,还有几张没拍完。他想了想,把相机装进包里,决定明天带去单位,中午休息的时候去单位后面那条巷子里转转,把剩下的拍完。那条巷子有棵老槐树,叶子快落光了,拍出来应该好看。

第二天中午他真的去了。单位后面那条巷子很窄,两边的墙都是那种老式的青砖,墙根长着一层苔藓,湿漉漉的。老槐树在巷子中间的位置,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皮上的纹路深得像刻的。树叶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枯黄的挂在枝头,风一吹就扑簌簌地往下掉。老周端着相机找角度,蹲下来拍了张树根,站起来拍了张树冠,又退到巷子口拍了张整条巷子的纵深感。快门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响了好几回,有个路过的老太太看了他一眼走过去了。

拍完最后一张胶卷走完了,相机自动回卷,嗡嗡地转了一阵停下来。老周把胶卷取出来装进那个小塑料盒里,在手里掂了掂,觉得挺有分量的。他决定下班后去那家修相机的店里把胶卷冲了看看。上次修相机的时候老板说他那台机器保养得不错,胶卷冲出来效果应该还行。

下班后他骑着车去了那家店。店开在一个老居民区的底商,门脸不大,招牌都褪色了,但里面设备挺全,柜台后面的墙上挂满了各种型号的老相机。老板姓张,四十出头,戴着副眼镜,话不多,但聊起相机来滔滔不绝。老周把胶卷递过去,张老板接过来看了一眼说柯达的卷,不错。他说冲加扫描后天来取。老周说行。

这两天他照常上班下班,每天的生活节奏跟以前差不多,但他开始注意了一些以前不太在意的事情。比如早上出了单元门他会多看两眼那棵树,看树上的麻雀怎么跳来跳去。比如骑车到公交站的路上他注意到路边那家花店今天进了什么新的花。比如午休的时候他不再趴在桌上睡觉了,而是走到单位对面的小公园里坐一会儿,看看老头下棋,看看小孩子在沙坑里挖沙子。这些事以前他每天路过都视而不见的,现在觉得看看也挺好。

两天后他去取照片,张老板把一叠扫描好的照片装在一个纸袋里给他,又给他看了电子版。老周坐在店里的凳子上翻那些照片,一张一张地看过去。油菜花田的几张颜色很正,金黄色的饱和度让人想起那天下午站在田埂上被震撼到的感觉。雪山那张有点过曝但反而有一种发光的轻盈感。垭口的经幡拍得最好,风把经幡拉得笔直,色彩鲜艳得像是要从照片里跳出来。最后那几张是单位后面巷子里的老槐树,有一张拍的是落叶铺在青砖地面上,阳光照在上面,叶子的轮廓清晰得像剪纸。

老周翻完把照片收好,跟张老板道了谢出来。站在店门口,他想了想,又转身回去了。他跟张老板说想再买两卷胶卷,张老板从柜台下面拿了三盒出来让他挑。老周挑了两盒,一盒彩色的,一盒黑白的,付了钱装进包里。张老板说你拍得挺有感觉的,下次有好的拿过来放大。老周说好。

周末的时候他骑着车去了趟城郊那个公墓。陈立明的骨灰被林晓带回老家安葬了,但林晓说过等她把那边的事情安顿好了,会在公墓立个纪念牌。老周之前不知道这件事,是前两天林晓在群里说的,说立明生前说过喜欢城郊那个公墓的环境,靠着山,安静,春天有花开,所以她在那儿给他立了一个小小的碑,不算正式的墓地,就是一个纪念的位置,方便朋友们去看看。老周看到那条消息后记下了地址。

公墓在城南的一座山坡上,种满了松柏,环境确实安静。老周把车停在下面的停车场,沿着石阶往上走,两旁是整齐排列的墓碑,有的前面摆着鲜花,有的干干净净的只有一块石头。老周找了半天,在一片相对僻静的区域看到了陈立明的纪念牌。不大,是一块深灰色的花岗岩,上面刻着陈立明的名字和生卒年月,底下刻了一行小字:“再不远行,我们就老了。”老周站在那块石头前面,看了好一会儿那行字。那是陈立明写在摩托车后轮挡泥板上的话,现在被刻在了石头上。

他在碑前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石碑底座上,是他在甘南买的那个小叶紫檀手串的其中一颗珠子,路上颠掉了一颗他一直收在兜里,现在拿出来了,搁在灰扑扑的石头面上,小小的一粒,泛着暗红色的光泽。老周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珠子路上掉的,”他说,“给你留一颗。你那个地方估计没这个东西,戴上好看。”

四周很安静,风吹过松柏的针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远处的山坡上有人在扫墓,影影绰绰的,听不清说话声。老周站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要说的了,就转身往下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灰石头安安静静地立在阳光下,珠子在它上面闪了一下光。

从公墓回来他直接骑车去了江边,就是去年跟陈立明拍合影的那段江堤。秋天的江面开阔了很多,水比夏天清了些,能看到水面下的波纹在阳光里扭来扭去。老周把车停在堤上,自己走到栏杆边上站着,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水腥味儿。他掏出手机,对着江面拍了一张,发给了林晓,附了一条消息:“我来江边了,立明的碑我看了,挺好的。”

林晓过了一会儿回了消息:“谢谢你老周。他那句话刻上去的时候我哭了一场,但哭完觉得就该这样。他这个人一辈子就图个自由,走了也得写着这个。”

老周看着屏幕,想了想回了一句:“他还在呢,路还在跑着呢。”

林晓回了一个笑脸,没有别的话了。

从江边回来天色已经开始暗了,老周骑着车穿过城市傍晚的街道,路灯还没有完全亮起来,街上的车都开了车灯,黄色的白色的光连成一条流动的河流。老周在车流里穿梭,速度不快,但很稳。他戴着头盔,视线在挡风镜片后面很清楚地看着前方,有时候他在红绿灯前停下来,脚踩着地面,旁边同样停着车的人在看他,或者不看,都在各自的出行里。他觉得这种跟无数人共享一条路的感觉很特别,以前他坐在公交车里的时候也是这么多人,但那时候他觉得挤,现在他觉得大家都在往各自的地方去,有各自的路,挺好的。

回到家他洗了澡换上家居服,坐在沙发上翻那叠冲出来的照片。他把最喜欢的几张挑出来,去网上订了几个相框,打算裱起来挂客厅的墙上。以前他的客厅墙上只有原来挂结婚照留下的几个钉子眼,后来一直空着,他觉得墙上空就空着吧反正也没人看。现在他觉得墙上有东西看挺好的,每天抬头就能看到那片油菜花田,看到垭口翻飞的五彩经幡,看到巷子里那棵老槐树的落叶铺满地面。

订完相框他又翻了翻手机相册,把甘南路上拍的视频剪辑了一下,剪成了个不到两分钟的小片子,配上那段在垭口录的风声,发到了朋友圈。配文写了几个字:“替一个朋友看了一圈,他说的没错,那边风景确实好。”

发出去之后反响比他想的大。单位同事好几个点赞评论的,老马评论说你这剪得不错啊,老周你以前是不是干过这行。老周回了个笑脸说没有,就是瞎玩玩。林晓没有评论,但单独发了一条私信给他,说“他看到了”。老周看着这三个字,没回什么,但心里头觉得踏实。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对面桌的小刘探头过来问:“周哥你朋友圈发那个是甘南吧?我也去过!你走的哪条线?”老周就跟她聊了起来,小刘比他还小十几岁,但出去玩过的地方不少,两个人聊了好一会儿路线和景点的取舍,小刘说你下次可以去青海,那边的盐湖也特好看。老周说行,记下了。小刘说你到时候叫我一起啊。老周说好。

就这么聊着聊着,上午就过去了。中午吃饭的时候老周端着盘子坐到窗边的位置,阳光晒在桌面上暖洋洋的。他吃着饭看着窗外,外面的树叶子一天比一天黄了,有风过来就飘几片下来,落在地上被行人踩得嚓嚓响。秋天在往深处走,气温降了,早晨出门的时候得加件外套了,但他觉得这个秋天跟往年不太一样。往年秋天他觉得就是凉了,叶子黄了,一年快到头了,也没什么盼头。今年这个秋天他觉得叶子黄得好看,风凉得舒服,天高得敞亮,一天过完了还想第二天快点来。

他不知道这种感觉能持续多久,但他也不去想能持续多久的事。以前他总是想太远的事情,想明年怎么想后年怎么,想退休了怎么想老了怎么,想着想着就把现在给过过去了。陈立明那句话说得好,再不远行就老了。不光是远行,很多事都是这样,不用想那么多远的大的,把眼前这顿饭吃好,这一天过好,该做的事就去做,想去的地方就去,心里怎么想就怎么来,别等。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他骑着那辆深蓝色的摩托车在路上跑,路是他没见过的路,两边是巨大的雪山,雪线以上是湛蓝得不像话的天。风很大,吹得他耳朵嗡嗡响,但他骑得很快,比现实里任何时候都快,快得整个人像是浮在路面上。前面有一个人也在骑车,远远的一个背影,穿着红色的冲锋衣,头发在头盔外面飘着,乱糟糟的。老周朝着那个背影追上去,离得越来越近,近到能看到那人头盔后面的贴纸是个笑脸。他喊了一声,风把他的声音撕碎了,但那个人好像听见了,回头看了一眼。

是老陈。年轻时候的老陈,嘴上叼着根草,冲他咧嘴笑了一下,然后转回头继续往前骑。老周在后面跟着,怎么也追不上,但也不着急,就那么跟着。路长得没有尽头,雪山一重一重地往后退,风一直在吹,老陈的背影一直在前面。老周骑着骑着忽然觉得这是在做梦,但梦里那种轻飘飘的快乐是真实的,他很久没有在梦里笑过了。

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里透进来灰白的光,天蒙蒙亮了。老周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梦里的画面还在脑海里浮着。他闭了闭眼又睁开,伸手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看时间,六点十分。他又躺了一会儿,然后掀开被子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外面是个阴天,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一片,但雨还没有下来。楼下的那棵树的叶子又少了一些,枝条变得清晰起来,曲曲折折地伸向天空。

老周去厨房给自己煮了杯咖啡,端着杯子走到阳台上。那盆茉莉的花苞终于开了,就开在今天早晨。白色的花瓣舒展开来,小小的几朵挨在一起,中间是淡黄色的花蕊,凑近了闻有一股清甜的香味。老周蹲在花盆前面,一只手端着咖啡,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片花瓣,软软的薄薄的,微微颤着。花开了,就开在他回来的第十天。

他站起来喝了一口咖啡,咖啡还是烫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他看着那几朵小小的白花在阴天的光线里稳稳地开着,觉得这个早晨挺好的。天阴也没关系,花照样开了,他照样站在这里喝着咖啡看着它们。今天周末,不用上班。他打算下午再骑出去一趟,不去太远,就沿着江边那条路走到上次没走到的地方看看。

他回屋把杯子放下,穿上那件黑色夹克,拿着头盔下了楼。摩托车安静地停在单元门旁边,车把上那串小叶紫檀珠子上沾了一层薄薄的露水。他跨上去发动车,排气管低吼了一声,在清晨安静的空气里传出去很远。楼上他住的那间屋子的阳台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出来又缩回去,那盆茉莉的白花在窗台上若隐若现。

老周挂了挡,轻轻松了离合,摩托车平稳地驶出了小区。外面街上的早餐铺子已经开了,冒着白腾腾的热气,有人在排队买包子。他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心想回来的时候买两个当早饭。然后他转了个弯,朝着江边的方向骑过去,路面在清晨的光线里泛着潮湿的亮色,像是刚刚洒过水。风迎面吹过来,凉丝丝的,他吸了一口,胸腔里满满的干净空气。

前面的路还很长,但他不怕长了。有路就骑,有风景就看,有太阳就晒,下了雨就找个地方躲躲。他想起那天在拉卜楞寺外面的长椅上,那个头发花白的男人说的话,晒透了就好了。他想他可能还没完全晒透,但他知道怎么去晒了,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坐着,知道太阳什么时候会照过来。那就够了。

摩托车稳稳地行驶在江边的大道上,发动机的声音平稳而从容。老周的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轻轻扶着车把,目光平视着前方。江水在他右边安静地流淌着,灰色的天空底下是一长条银白色的水面,偶尔有一只鸟贴着水皮飞过去,翅膀扇动几下就滑出去好远。老周没有加快速度,也没有放慢,就维持着这个节奏骑着。

他骑过了一座桥,桥底下有人钓鱼,穿着迷彩颜色的雨衣坐在小马扎上,鱼竿插在岸边的泥里一动不动。老周经过的时候看了他一眼,那人也抬头看了他一眼,隔着头盔的挡风镜片两个人对了一下眼神,然后各自继续做自己的事。老周过了桥继续沿着堤岸走,江面在这里开阔了一些,能看到对岸新建的楼房影子倒映在水里,一长排灰白的轮廓随着水波轻轻扭动。

他骑到江堤尽头的时候路拐了一个弯通向一条村子里的水泥路。路窄了,两边是菜地,萝卜缨子绿油油的,大头菜叶子铺了满地。村里有人家在院子里劈柴,乓乓的声音隔着围墙传出来。老周在路边停下来摘了头盔,坐在车上看着这片菜地。远处有人在收红薯,弯着腰从土里刨出一个个红皮的疙瘩扔进筐里。老周看了觉得亲切,他小时候在老家也干过这活儿,那时候跟一群孩子在地里疯跑,刨出来的红薯用衣服兜着回家让奶奶蒸了吃。

他在那儿歇了十几分钟,然后掉头往回骑。回去的路上他在那家早餐铺子门口停了一下,买了两根油条一杯豆浆,用塑料袋拎着回家。上楼开了门,豆浆还有点烫,油条还是脆的。他把早餐放在餐桌上,又走到阳台看了一眼那盆茉莉。花开了之后香气慢慢在阳台的空气里弥漫开来,淡淡的甜味,很好闻。

他坐在餐桌前吃着油条喝着豆浆,看着窗外阴天的光景。油条蘸了豆浆软了一点但更香了,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吃完了他把碗筷收去厨房洗了,然后回到客厅,把那叠照片拿出来又翻了一遍。他选了其中一张油菜花田的,一张垭口经幡的,还有一张老槐树落叶的,装在刚送到的相框里,拿锤子在墙上比了半天位置,然后小心翼翼地把钉子敲进去,把相框挂上去。

三张照片在客厅那面空白了很久的墙上并排挂着,大小不一,颜色各异,但放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协调感。老周退后几步看了看,又左右调整了一下距离,然后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墙上有了东西之后整个客厅的感觉都不一样了,好像那个空间终于有了一个视觉的重心,不再空落落的了。

他转身走回书桌前坐下,拉开抽屉拿出那个牛皮纸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他在之前写的那些文字下面又加了一行:“花开了,相框挂上了。今天骑到了江堤尽头看了菜地。日子一天一天过,都不浪费。”他写完把笔放下来,把笔记本合上,重新放回抽屉里。抽屉里的东西不多,那个本子躺在最上面,封皮上的字迹已经快磨没了,但他知道那里面写着什么。

窗外的天开始亮了一些,云层破了个口子,一小片蓝色露出来,像一个破了洞的屋顶。老周靠在椅背上,看着那片蓝色慢慢扩大,光线从那个破洞里漏下来,照在对面的楼墙上,暖融融的。他知道下午天气应该会转好,太阳会出来,他打算到时候再出去走走。或许去趟花市,再买几盆花回来。那盆茉莉开了,阳台的栏杆上还可以再摆一排。

他就这么坐着,没有特别想什么,也没有什么非做不可的事。秋天上午的时光安安静静地从窗外流过去,楼下隐约传来孩子的笑声,远处有汽车驶过的声音,再远就是城市的日常嗡嗡声。老周坐在那个声音的底部,像一棵扎了根的树,不急不躁,稳稳当当的。

他想起很多东西。想起年轻时候跟陈立明在操场上躺着数星星的夜晚,想起前妻离开那天秋天太阳照在她绿色外套上的样子,想起女儿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咯咯笑的声音,想起甘南草原上风从耳边掠过的感觉,想起拉卜楞寺长椅上那个陌生男人的话。这些回忆有的远有的近,有的轻有的重,但它们都在那儿了,没有哪一个压垮他,也没有哪一个让他觉得过不去。

门铃忽然响了,老周站起来去开门。门口站着快递员,递过来一个不大的纸盒,说您的快递。老周接过来看了看,寄件人写着林晓的名字。他把盒子拆开,里面是一条深灰色的围巾,手织的,针脚细密,叠得整整齐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林晓的字写得挺工整:“天凉了,织了条围巾,你骑车的时候围着挡风。立明以前冬天骑车总嚷嚷脖子冷,我就学会了织围巾。现在用不上了,给你用吧。”

老周把围巾拿起来摸了摸,羊毛的,厚实柔软,手感很好。他把围巾围在脖子上试了一下,长度刚好能绕两圈,暖和又服帖。他站在门口的穿衣镜前看了看自己,灰色的围巾衬着黑色的夹克,人看着精神了一些。他对着镜子里的人笑了一下,然后把围巾解下来叠好,放在玄关的柜子上。

外面起风了,从阳台的窗户缝里钻进来一丝凉意。老周走去把阳台的窗户关小了些,又看了一眼那盆茉莉。花在风里微微颤着,但开得稳稳的,白花瓣上的露水已经干了,在阴天的光线下有一种柔和的光泽。他伸手碰了一下其中最大的一朵,指尖沾上了一点若有若无的香气。

他把手收回来,回了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