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招聘启事贴出来的时候,我正端着水杯路过公告栏。

瞄了一眼,脚钉在原地。

仓库文员,月薪4800。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得有十几秒。水杯里的热水烫着掌心,没觉着疼。

就在昨天。

就在这个位置往前推三个工位的距离,李敏收拾东西走了。

她在仓库干了四年。上个月去找老板谈,想把工资调到4800。

老板当时的原话我记着——“公司有公司的薪酬体系,你这个岗位就是4200的标准,破不了例。”

说得斩钉截铁。

现在人走了,招聘启事倒是挺诚实,直接挂4800。

我掏出手机拍了张照。没别的原因,就是觉得这件事我得留个底。

回到工位,我把照片发给了李敏。

等了五分钟,她回了条语音。我点开听,声音很平,没有我想象中的愤怒或者哭腔。

“看到了。我上周去面试的那家,已经给我5200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件破事儿让我整整一个下午没法集中注意力。

不是替李敏难过。她已经找到了更好的去处,用不着我替她难过。

我是替自己,替还坐在这间办公室里的每一个人。

老板的逻辑我死活想不通。

4200能干四年的老员工,你觉得她不值4800。人走了,你转头就愿意花4800招个新人。

新人要不要适应期?要。

适应期里她能不能达到李敏的效率?不可能。

她在仓库呆了四年,闭着眼都知道哪种物料在哪个货架第几层。供应商的电话号码她能背出来。月底盘点的表,她一个人两天就能理得清清楚楚,从来没出过错。新来的人,光是记住这些就得至少三个月。

三个月里少不了一堆烂摊子要收拾。

到时候谁去收拾?还不是我们。

这些账老板不算。

或者说,他算的不是这笔账。

我跟李敏共事三年多。

她是那种特别安静的人。从不主动提要求。加班就加班,多出来的活就多干,从来不在群里抱怨。

逢年过节发福利,她永远最后一个去领,领完说声谢谢就走。

年会抽奖她中过一台电饭煲,开心得跟什么似的,发了条朋友圈,那是她唯一一次在朋友圈晒跟工作有关的东西。

后来我听说电饭煲她妈一直在用,用了三年,上个月坏了,她妈还心疼了好久。

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去提涨薪那天的前一天,她还在纠结。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问我,说会不会不太好,给老板添麻烦。我说你有什么麻烦的,你干多少活拿多少钱,天经地义的事。

她纠结了两天,终于去了。

出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问她怎么样,她说老板不同意。

就这四个字。没说别的。

第二天她照常上班,照常干活,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注意到她中午开始看手机上的招聘软件了。

坐在我对面,屏幕反光我看不太清,但那个绿色图标的App我认识。

她看了两周。

第三周的周一,她递了辞职信。

老板批得特别快。快到我怀疑他根本没仔细看离职原因那一栏。

也可能看了。那上面写的什么来着——“个人发展原因”。

标准答案嘛。

离职手续办得也快。人力让她签了几张表,交回工牌,三天后她就彻底不来了。

她走的那天请大家喝了奶茶。外卖送到前台,十几杯,什么口味都有。

我拿了一杯杨枝甘露。

喝着喝着就想,四年,最后就是一杯奶茶的事。

她收拾东西的时候我帮她搬了个箱子到楼下。叫了辆滴滴,她把箱子塞进后备箱,转过身来跟我摆了摆手。

“走了啊。”

“嗯。”

车门关上,车子拐出园区。

我站了会儿,抽了根烟。

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结果第二天,那张招聘启事就贴出来了。

你说这件事里最让我难受的是什么?

甚至不是那600块的差价。

是老板在跟我们玩一种心照不宣的游戏。

他知道她值4800。招聘启事上的数字就是铁证。

但他赌她不会走。

赌一个干了四年的人舍不得这点安稳,赌她会继续用4200的价格干4800甚至更多的活。

赌输了,他就认。

宁可花同样的钱去市场上碰运气,也绝不向一个“已经拿捏住的人”低头。

这跟钱有关系吗?有,但不全是。

根儿上是一种很奇怪的心理。

在外面招人,那叫“市场定价”。给老员工涨薪,那叫“坏了规矩”。

一旦给你涨了,别人也来要怎么办?一旦这次妥协了,下次你再要怎么办?

你看,在他脑子里,给你涨薪这个动作,等同于妥协。

他不想开这个口子,哪怕这个口子开了以后对公司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他宁愿维持一个成本更高的局面,也要守住这个不对等的权力关系。

我在想,这种老板到底图什么。

后来我想通了。

对他来说,损失一个李敏的成本,是分散在接下来几个月里的,是不确定的。甚至有可能新招来的人更听话、更年轻、更能加班。

而给李敏涨薪的成本,是眼前的、确定的。并且,意味着他输了一局。

两相比较,他选后者。

至于这个选择对整个团队意味着什么,他没想过。

或者说,他想过,但他不在乎。

李敏走后的第一周,招聘启事还在那贴着。

我每天路过都看见。有时候会站那儿看一会儿,看看有没有新的求职者来面试。

还真有。

上周三来了个姑娘,看着挺年轻,应该刚毕业没多久。人力领着她从仓库那边转了一圈,姑娘一路点头,眼睛亮亮的。

不知道她最后会不会入职。

也不知道她能在那个岗位上待多久。

我猜老板不会跟她说上一任的工资是4200。招聘启事上写的是4800,她就以为这个岗位一直值4800。

她不会知道那个空旷的工位上曾经坐着一个干了四年的人。

不会知道那个人因为想要同样的数字被拒绝,然后走了。

这些事都会烂在几个人的肚子里。

日子一久,新人变老人,旧人无人提。

倒是有一件事让我觉得特别讽刺。

李敏离职后,她的工作暂时分摊给了我和另外两个同事。

没过几天,我就意识到一件事。

我们三个人分担她一个人的活,结果是三个人都得加班。

而她之前一个人全干了,还能准时下班。

这种效率上的差距不是靠人数能填平的。

仓库里什么东西放哪里,哪个供应商对接哪类物料,月底盘点的表该怎么做——这些看起来很琐碎的东西,是需要时间堆出来的。

新来的人就算再聪明再能干,没个大半年也摸不透。

中间这段时间,谁扛?我们扛。

公司不会给我们多发一毛钱。

老板大概觉得这就是过渡期的阵痛,熬过去就好了。

但他好像没想过,这个阵痛本来不用存在。

更没想过,这样的阵痛未来还会重复多少次。

我有时候会想起李敏走的那天。

她跟所有人打招呼,笑着说以后常联系。

那杯杨枝甘露我喝到一半就放下了,太甜,甜得发腻。

但后来我还是喝完了,因为是她买的。

这种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没有谁对谁错。

老板有老板的算盘,员工有员工的选择。

只是这两种算盘放在一起,对不上。

对不上就散。

道理就这么简单。

可是道理简单,不代表它不让人心里发堵。

我堵的不是李敏走了。她走得好,走得对。

我堵的是,这件事从头到尾,可能只有李敏和我们几个同事觉得它是个事儿。

在老板那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就像往河里丢了一块石头。

我们在等那声响,结果什么都没听见。

招聘启事现在还贴着。

我每天上下班都看得见。

有时候我在想,下一张启事会贴在什么时候。

又是为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