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社稷之臣VS兴国之君

(一)冯道:阿斗何其多?

在五代,对冯道言听计从的皇帝恐怕只有两位,其一是后唐明宗李嗣源,其二就是后晋高祖石敬瑭了。

不过,石敬瑭称帝不足六年就去世了。去世前,他让宦官将幼子石重睿抱到冯道怀里,虽未言语,但托孤之意明显。

历朝历代,权臣最喜欢做的事是就是立一位少年甚至幼年的天子,在他们成长过程中,朝廷大权可以紧紧抓在手中。冯道虽然大权在握,但不喜欢弄权,他要考虑的就不是自身的权力周期了。

晚唐以来,幼年天子几乎无一善终。五代更是骄兵悍将比比皆是,倘若立一幼儿,没有强大的军队支撑,很可能重演夺权悲剧。

而冯道一直以来,并未参与军队的治理,倘若兵变,几乎毫无抵抗之力。

于是,他与掌管禁军的武将景延广商议立储问题。景延广态度坚决,要立长君,也就是石重贵。

石重贵是石敬瑭的侄儿,一直以来被石敬瑭当养子抚养,常年四处征战,在军队里威望颇高。

于是,石重贵继位,是为少帝。

景延广因为拥戴有功,被石重贵极端信任而得到提拔,兼任宰相和禁军统领,逐渐开始左右朝局。

他借以“立威”的头等大事就是激怒契丹,而早就对“养父”石敬瑭屈辱做法不满的石重贵与之一拍即合。

发给契丹的国书不再称臣了,只愿称孙——毕竟皇位来自养父。

面对契丹使者的质询,景延广代表石重贵放出狠话:“翁怒则来战,孙有十万横磨剑,足以相待。他日为孙所败,取笑天下,毋悔也!”(《旧五代史》)

然后停止了进贡,甚至还把契丹通商使者关进大牢,捕杀境内所有契丹商人,抢夺其财货。

对于契丹的态度,冯道一方面认为称臣纳贡有失朝廷体面,另一方面也明白不宜轻易激怒契丹,所以面对朝廷主和还是主战的争论,他始终是一种模糊不清的态度。

有人就给少帝石重贵进言:冯道,承平之良相;今艰难之际,譬如使禅僧飞鹰耳。(《资治通鉴》)

冯道遂再次被迁为同州节度使,也短暂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契丹主耶律德光终于被激怒,经过三次征伐,彻底击溃后晋军队,占领都城开封。石重贵自焚不成,被封为“负义侯”,连带太后、嫔妃、宫人等一百余口被掳至契丹。——后晋也随之灭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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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旧五代史》介绍,执政大臣景延广四处逃亡,德光下令务必擒拿。景氏逃无可逃,只得投降。德光问他,十万横磨剑在哪里?景氏愧不能答。随后,被押送北方。景延广畏惧会备受折磨,半夜,趁守卫松懈,亲手将自己掐死——引手自扼其吭,寻卒焉(《新五代史》)。

从同州移镇邓州的的冯道得知后晋灭亡,立即启程前往耶律德光所在的首都开封。

德光见到冯道,没有了以往的好脸色,而是责备他在后晋毫无作为,冯道默然无语。

德光又问:“何以来朝?”冯道说:“无城无兵,安敢不来?”

“尔是何等老子?”“无才无德痴顽老子。”(《新五代史》)

德光哈哈一笑,任命冯道为太傅,并担任枢密院顾问。

有人为逃避追责,将激化与契丹矛盾的责任往冯道身上推,耶律德光却说:“此老子不是好闹人,无相牵引,皆尔辈为之。”(《旧五代史》)

耶律德光本想统治中原,但却没有约束手下“打草谷”——也就是在本地劫掠粮草、人口以补军需的行为。

这种行为激起了各地的反抗,契丹军队又报复性虐杀,如此恶性循环,许多城市村落,皆成废墟。

耶律德光很是恼火,于是问冯道:“天下百姓,如何可救?”道曰:“此时百姓,佛再出救不得,惟皇帝救得。”(《旧五代史》)

将耶律德光与佛相提并论,甚至可以起到佛都起不到的作用,大大满足了耶律德光的虚荣心。史者评论,正是因为冯道的劝谏,无数中原百姓免遭屠戮!

耶律德光怏怏地离开中原,并带着冯道等大臣一同北返。

另一位皇帝刘知远迅速填补了这一空间,建立了后汉。

或许心情太过抑郁,耶律德光在北返途中突发疾病,并在恒州附近的栾城病逝——该地也被称为“杀胡林”。

契丹内部也开始了争权。兀欲被军队将领私下拥立,为巩固统治,匆匆带队归国,冯道等人及从中原带来的一些士卒则留在恒州。

由于契丹在恒州的留守手段残暴,一些中原士卒趁机起义。一番激烈交战后,双方都死伤惨重。为了避免起义失败,他们请求冯道、李崧、和凝等宰相上前线慰劳将士。

当将士们看到三位宰相时,士气大振,不久,数千村民聚集城外加入战斗,终于迫使契丹人逃跑了。

恒州回归中原,冯道积极善后,大家推举他为节度使,但冯道推辞了,认为节度使应该从军队里选拔。于是推荐白再荣暂代留后,同时向后汉高祖刘知远呈递文书。

在恒州期间,冯道看到那些被契丹抓来的中原士女,就会出钱为之赎身,安置在高尼精舍中,然后再将她们送回本家。

回到开封,为了褒奖他们在恒州(镇州)的义举,刘知远分别授予李崧、和凝太子太傅、太子太保之职,随后任命冯道为太师。这些都是地位崇高而无实权的闲职。非但如此,冯道和李崧在开封的宅邸也被赐予了别人——可见刘知远对众人的态度。

冯道已经67岁了,完全可以不问世事,安然养老。不过,当时有一个涉及二十余人性命的案子,他还是出来干涉了。

刘知远任河东节度使时,为了扩军备战,将牛皮作为军用物资——牛皮可做铠甲等,民间一律禁止买卖,违令者斩。登基后,三司将这一法令推向全国。上党地区有二十余人因此被判死刑。判官张璨认为执法太严,拒不执行,并上书谏言。三司使及刘知远均认为小小判官,居然敢违拗中央,要求一并处死。

冯道急忙找到刘知远求情,理由是:以前在河东,牛皮紧缺,现在陛下拥有天下,牛皮供应充足,以这样的小事,杀掉陛下的赤子,诚为可惜;张璨仗义执言,可赏不可罚。

刘知远踌躇良久,终于答应赦免众人,禁牛皮之法一并废除。

总体而言,在后汉数年,冯道比较清闲,由此写下了著名的《长乐老自叙》:

……静思本末,庆及存亡,盖自国恩,尽从家法,承训诲之旨,关教化之源,在孝于家,在忠于国,口无不道之言,门无不义之货。所愿者下不欺于地,中不欺于人,上不欺于天,以三不欺为素。贱如是,贵如是,长如是,老如是,事亲、事君、事长、临人之道,旷蒙天恕,累经难而获多福,曾陷蕃而归中华,非人之谋,是天之祐。……

冯道在这篇文章里,详细讲述了自己的身世经历,生活信条,以及身后的安排,类似于一封遗书。

——这篇文章也成为许多人批判的标的。

五代时期,生灵涂炭,百姓流离,冯道居然以“长乐老”自诩,哪里有一丝对苍生的关心怜悯?

其实,长乐二字来自于其家族发源地。“余世家宗族,本始平、长乐二郡,历代之名实,具载于国史家牒。”(《长乐老自叙》)

退一步说,乱世苦难,就不能以“长乐”自居吗?非要成天板着面孔,苦大仇深,呼天抢地?

判断一个人,我们不但要看他怎么说的,还要看他如何做的。

冯道有一首著名的诗,名曰《天道》:

穷达皆由命,何劳发叹声。

但知行好事,莫要问前程。

冬去冰须泮,春来草自生。

请君观此理,天道甚分明。

——生命本苦,何方苦中作乐?“但知行好事,莫要问前程。”何等达观通透!纵观冯道数十年的所作所为,“做好事”这种思想可以说一以贯之。

在那个混乱时代,能做到不害人,反而处处帮助别人,还能长居高位的,除了冯道,再难找出第二人了!

或许冯道一生就这样平稳度过了,可后汉王朝却不放过他。

刘知远死后,其子刘承祐为了摆脱束缚,将屠刀举向顾命大臣,激反郭威。

郭威率领军队开进开封问责,刘承祐被杀。

皇帝空位,郭威此时还没有篡位的想法,准备让高祖刘知远的侄儿(刘崇的儿子)出来担任,并让太师冯道前去迎接。

准皇帝刘赟尚在路上,郭威却被手下黄袍加身,“被迫”登基,成为后周太祖。

一国难容二主。刘赟危险了,冯道也危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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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急关头,刘赟手下想杀掉冯道泄愤,冯道左右异常惊恐,但冯道却泰然自若,毫无惧意。

刘赟最终制止了手下的冲动,认为这个事情与冯道无关。

冯道的《偶作》,反映了当时情形:

莫为危时便怆神,前程往往有期因。

须知海岳归明主,未必乾坤陷吉人。

道德几时曾去世,舟车何处不通津?

但教方寸无诸恶,狼虎丛中也立身。

——“但教方寸无诸恶,狼虎丛中也立身。”冯道的信念够强大吧!

回到开封,冯道再次被郭威任命为宰相,其时他已经70岁了。

刘赟最终被杀,其父刘崇在晋阳称帝,史称北汉——并从此成为后周乃至北宋前期的死敌。

不久,节度使慕容彦超在兖州发动叛乱,被镇压后,郭威想将兖州的将吏全部处死,冯道与窦仪、范质等一起为他们求情,使之得到赦免。

窦仪一家五兄弟,均是科举出生。冯道为此还作诗一首:

赠窦十

燕山窦十郎,教子有义方。

灵椿一株老,丹桂五枝芳。

宋代王应麟将其改编在启蒙读物《三字经》里:“窦燕山,有义方;教五子,名俱扬。”

在冯道等的建议下,郭威还修改了刑法,大幅度减轻了惩罚力度。

此外,冯道与李愚主持刊印的《九经》,历时21年,终于在太祖广顺三年(952)完成。美国学者卡特(T.F.Carter)在《中国印刷术的发明和它的西传》一书中写道:“冯道刊行的经书使印刷成为一种力量,进而引领了宋代文化的繁荣。”

不久,郭威去世,周世宗柴荣继位。

北汉趁机携契丹南侵,柴荣决定御驾亲征,冯道坚决反对,君臣不欢而散。

柴荣带兵出征,而冯道作为周太祖的山陵史前往郑州。此时,冯道年迈体衰,加上旅途劳累,历经艰苦终于将太祖安葬,返回开封后,冯道即去世,享年73岁。

而此时,柴荣尚在潞州前线,得知消息后,柴荣辍视朝三日,赠冯道尚书令,追封灜王,赐谥号文懿。

冯道没有看到柴荣的凯旋,也不知道死后的哀荣。这一切,似乎都永远地与之无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