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字帖的时候,忽然把两页放在一起比了比。
一页是王羲之的《采菊帖》。一页是王铎临的。
我对着看了半天。
王羲之写的是:"不审复何以永日。看未,九日当采菊不?"
王铎临的是:"不审复何以永日多少,看未,九日当采菊否?"
差了几个字,味道全变了。
王羲之那句"不审复何以永日",是淡淡的。不知你拿什么打发这漫长的白日。像秋天午后,朋友散了,一个人坐着,窗外的光慢慢斜下去。不着急,也不空落,就那么待着。
王铎多加了"多少"两个字。"不审复何以永日多少"——这个"多少"一加进去,句子变长了,节奏慢了。好像一个人坐在那里,想得更多,念头来回转。
王铎写这幅的时候六十岁。辛卯年秋七月。又是他生命里最后那一年。
原帖后面还有一大段:"伦等还,殊慰意。"王铎没临。他写到"共行也"就停了,然后落款。像是临到一半忽然收了笔,不想往下写了。
这幅字我第一眼看的时候,觉得不像王铎。
他的东西我多少熟一些。那些涨墨、那个欹侧、那股子不管不顾的劲儿,在这幅字里都收了。"不审"两个字写得端正,"复"字稳稳当当,"何以"两个字之间连得轻巧,像随手划过去的。"永日"拉得长一点,长长的,像那个白日真的在眼前慢慢铺开。
他收着写的。
我有一回临《兰亭》,临到"放浪形骸之外",忽然就不想临了。搁了笔,看着窗外发了一阵呆。那年我三十多,正赶上一些事,心里堵得慌,写字也静不下来。后来把那张毛边纸揉了。可我记得那个"忽然不想临了"的感觉——不是厌了,是那个字帖里的东西,那一刻不想读下去了。
王铎六十岁那年秋天临《采菊帖》,临到"共行也"三个字,收了笔。是不是也有什么话,不想说下去了?
再看那三个字。"共行也"写得松散,行气忽然断了,"行"字左边比右边大了一倍,像个趔趄。然后笔锋一转,稳稳当当地写下"王铎"两个字,收住。
第二年他就走了。
王羲之写《采菊帖》的时候,大概正在绍兴,秋高气爽,想着九月初九跟朋友约着去采菊花。信写得很轻松,还惦记着放晴不放晴,还说伦等回来了心里宽慰。日子是有盼头的。
王铎临这个帖的时候,北京已经是清顺治八年的秋天。前朝旧臣,六十年纪,病不病我不知道,但那幅字里的从容,不是王羲之的从容。是另一种——把所有东西都收在笔底,不往外冒,一笔一画都压着。
"至日欲共行也"——"共行"两个字,写得特别近,比别的字都近。像是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轻了。
我临过王铎这幅字。临了三遍,都不像。不是字形差得远,是那个"收"的劲儿我拿不准。我一临帖就容易使劲,想把每个笔画写得像,越使劲越紧。王铎这幅字是松的,松里面沉着东西。那种松,六十岁的人才有。
有时候写字写到半夜,案上一盏灯,满屋子只有墨条碰砚台的声音。那时候临帖临得像不像,也不太在意了。手底下走着的那些线条,是自己跟自己在说话。
王铎临《采菊帖》那晚,灯下大概也只有他自己。六十岁的老人,握着笔,一笔一笔地写着一个四百年前的人写过的句子。写到"共行也",停了。
就说到这儿吧。
若您也常在夜里坐到案前,翻两页帖,写几个字,发一阵呆,不妨留个关注。咱们都是跟自己说话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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