劈完柴之后,湛氏蹲在灶间门口歇了一会儿。
她的手撑在膝盖上,十个指尖被木屑划出几道细痕,渗着浅浅的血丝。灶膛里火烧得旺旺的,锅里的水已经沸了,米香从锅盖缝里溢出来。
她站起来走到灶台边。
草席还剩下大半张,被她从灶膛口抽出来放在墙根,是烧到一半又收回去的。她把那张草席拎起来抖了抖,上面的灰烬簌簌地落了一地,焦黑的边沿还泛着一圈炭化的黄褐色。
她把草席铺开在灶间地面上,蹲下来,手边搁着那把切席子的旧菜刀。
她在计算。
草席是去年秋天她编的,细竹篾打底,外面裹了一层稻草茎,编得不算密,但足够结实。
一张席子铺在堂屋地面上够三个人躺着不沾土。现在这张席子少了三分之一,她昨夜里切下来塞进灶膛的那块已经烧成灰了。剩下的大半张还连着,边沿被火烧焦了一截,卷着边,手一碰就碎成黑屑往下掉。
她伸手摸了摸席子最厚的那一段。那是草席中央的位置,稻草铺得最密,织得最紧。又摸了摸边沿——薄一些,但也不是不能用。
陶侃蹲在她旁边,看见母亲在那张破席子上摸来摸去,像在丈量什么。他看不懂她在量什么,但注意到她握着菜刀的那只手一直放在膝盖上没有动,搁得平平的,像在等一个什么时机。
"陶侃,"湛氏开口了,"你去看看范公他们的马拴在哪。"
陶侃站起来跑出院门。
范逵的两个随从正在土路边上收拾行李——昨晚雪太大,他们把马拴在了院墙外面那棵老樟树的低枝上。
两匹马站在树底下,鬃毛上落了一层雪,鼻子里喷着白汽,蹄子刨着雪地。陶侃跑过去看了一眼,又跑回来。
"拴在樟树底下。"
湛氏站起来,把那张破席子从灶间抱出来,抱到院子门口放下。她蹲下来,把席子对折,又从对折中间裁断,变成两个半张。
她把其中半张放在一边,留下另外半张,用菜刀把它切成大约手掌宽的条状,一条一条的,码成一摞。切完之后她把菜刀放在窗台上,抱起那摞草席条往樟树那边走。
陶侃跟在后面。
他看见母亲走到樟树底下,把那些草席条放在马前面。两匹马低头嗅了嗅那些草席条,第一匹先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了。第二匹跟着低下头,也咬了一口。干草席在马的牙齿间碾碎的时候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被碾碎的秋天的枯叶。
湛氏蹲在樟树底下看了那两匹马好一会儿。
她看着它们嚼着那些被切成条状的草席,慢慢地咽下去。马耳朵动了动,甩了一下鬃毛,喷出一口白汽。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碎草屑。
两匹马把那些草席条吃得差不多了。只剩几根短的躺在雪地上,被马蹄踩进泥里。
湛氏站在那里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她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两匹马,它们已经把最后几根草席条也嚼完了,正用鼻子拱着雪地找剩下的草屑。她转回头,走回院子里。
王七站在灶间门口,端着一碗热水,正好看见她从樟树那边走回来。
他歪了一下头,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那棵樟树底下,两匹马的嘴边还挂着几丝草屑,咀嚼的动作还在继续。他认出了那些草屑的颜色和质地,不是干草,是草席。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湛氏身上。
湛氏没有看他。
她走回灶间,蹲在灶台前面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站起来,把锅盖揭开,往粥里撒了一撮盐。
王七端着那碗热水站了一会儿,走进屋里。范逵坐在堂屋草席上,正在卷一本书。王七在他身边蹲下来,声音压得很低:"范公——那婆娘把屋里的草席铡了喂马。"
范逵卷书的手停了一下。"你看见了?"
"看见了。刚切的,新鲜的茬口。那两匹马吃得正香。"
范逵没有说话。
他把那卷书搁在膝盖上,偏头看了灶台方向一眼——隔着几步的距离,湛氏背对着他,正在灶台边用一把木勺搅动锅里的粥。
她的头发被剪短了,后颈裸露着,肩侧那些参差不齐的发尾在灶火的光里微微晃动。
范逵把书重新卷好,放在手边。
王七蹲在他旁边等着。过了好一会儿,范逵才开口:"知道了。"
王七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灶台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侧头看了一眼灶台边沿上那只碗,碗里叠着一卷深褐色的东西,他看清楚了,是一束被剪下来的头发。他的目光在那只碗上停了一拍,然后移开,走出了门。
陶侃蹲在灶间门口。
他刚才跟着母亲从樟树底下回来之后就一直蹲在那里,两只手拢在袖子里,下巴搁在膝盖上。
他看见王七从屋里出来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那只碗,然后出门去了。他看见王七跨出院门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就走远了。
他蹲在那里没有动。
风从院子外面吹进来,把灶间的热气吹散了一些。锅里的米粥咕嘟咕嘟地响着,水汽从锅盖缝里冒出来,白茫茫的一团。
湛氏把锅盖揭开,用木勺搅了搅锅底,又把盖子盖上了。
她弯腰从灶台底下拿出干净碗——昨天洗好倒扣在灶台边沿的那几只。她把碗翻过来排成一行,然后站直了腰,在灶台边沿上靠了一下,把身体的重量落在一只脚上,歇了大约两三息。
陶侃站起来走进屋里。
他没有走到灶台边,而是走到里屋门口,靠着门框站着,看着母亲在灶台前做那些事情,把咸菜从瓦罐里夹出来放在碟子里,把洗好的筷子一双一双摆整齐,把粥从锅里盛出来装进碗里。碗沿冒着热气,白粥在碗里微微晃荡。
他看见母亲盛完最后一碗粥,把锅盖重新盖上,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她的手湿的、沾着水汽,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她停了一下,把手抬起来,摸了摸自己后脑勺,那些被剪断的头发茬子,齐刷刷的,像一块刚割过的庄稼地。她的手在那里停了一息,然后放下来,端起两只碗往堂屋走。
粥端上来了。范逵坐在草席边,接过粥碗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粥,浓得比前几天的都稠。米粒在碗里铺了满满一层,白生生的,热腾腾的。他端着碗没有立刻动。
湛氏在灶台边坐下来,端着自己的那一碗。粥的热气扑在她脸上,她低头喝了一口。
陶侃蹲在门槛上喝自己的粥。粥很烫,他小口小口地抿着,把每一口都在舌尖上停一会儿才咽下去。
院子里那两匹马已经安静下来了。
草席条被吃完了,它们低着头站在樟树底下,鼻子里偶尔喷一口白汽。雪在慢慢化,屋檐滴水的声响从四面八方传过来,滴答、滴答、滴答——缓慢的,均匀的,像一口走得很慢的钟。
陶侃坐在门槛上,端着他的粥碗,听着那滴水声。
粥还烫着,他把它捧在手心里,看着院子里那些被踩实了的脚印慢慢地变浅、变模糊,一点点被新融化的雪水冲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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