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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晚上十一点,我都会打开那个步数榜单,往下滑两下,找一个名字。

张桂兰。

后面跟的数字,就是她那一天走过的所有路。八千步出头,说明她出门了,买菜或者遛弯,天气大概不错。五千来步,可能下雨,也可能膝盖又犯酸。低于三千,我多半会打个电话过去问一嘴。

这就是我跟妈之间的天气预报。不用说话,看一眼就够了。

我在杭州写代码,她在县城一个人住。隔着八百来公里,我能确认她还好的方式,就剩这个了。

她六十三,我爸走了快十年。我是独生女,大学考出来就留在这边,过年回去一趟,国庆回去一趟,有时候端午能多请一天假。平时能做的事有限。排行上那个数字,是我唯一不用主动开口、就能知道她今天还动过了的方法。

那天晚上我照例打开榜单,往下滑。

张桂兰,零步。

我想着,大概睡了。老人觉少,但有时候看电视看着看着就在沙发上睡着了。手机搁茶几上不动,步数自然是零。

没在意。关了灯睡觉。

第二天临睡前又看了一眼。

还是零。

我打了通电话,响了七八声,没人接。可能在厨房,抽油烟机太吵听不见。也可能出门忘带手机了,她老干这种事——上次去超市买盐,手机落鞋柜上,回来还跟我吐槽收银员脸臭。

我发了条消息:妈,看到回个电话。

没回。

第三天。

零步。

我又打了一次。这次直接转到了语音信箱。关机了。

那晚我没睡好。凌晨两点多醒过来,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又打开榜单看了一眼。

零。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好一会儿。

第四天早上五点多天没亮,我买了最早那班高铁票。二等座三百来块,我没犹豫。跟组长发了条消息说家里有急事,上午的会拜托小林帮我顶一下。小林问我怎么了,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说了句“等我回来再说”。

打车去车站的路上,我翻通话记录,想找到跟妈最近一次聊天说了什么。翻了好几屏才找到——上周末,她说腿有点酸,我说贴个膏药。就这些。

我甚至记不清她到底是左腿还是右腿。

候车厅的塑料椅子硬邦邦的,我坐在那儿盯着检票口的数字跳动,手指一直在屏幕上无意识地划。旁边有个大叔在吃煎饼果子,油滴到地上的声音特别响。

两个多小时,到了县城。

出站打了辆车,到家巷口的时候,卖烧饼的老周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了句“好久没见你回来了”。我没接话,快步往里走。

家门口锁着。我喊了两声妈,没应。

隔壁刘阿姨听见了,从对面出来。“你是回来了?你妈好几天没出来拿牛奶了。”

“好几天?”

“前儿个早上就没看见她人。我问她是不是出去了,她说没注意。”刘阿姨顿了一下,“但这几天她家烟囱没冒过烟。”

我心里咯噔一下。

刘阿姨帮我找了开锁师傅。门开的那一下,屋里很静。那种静不是没人的静——窗帘拉着,厨房灶台上搁着一锅东西,我后来打开看了,是稀饭,早就凉透了。冰箱门上贴着张纸,我凑近看,是张高铁票,上个月我回来那张,她没扔,用透明胶粘在冰箱贴旁边。

我往卧室走。

她在那儿。

就躺在床跟衣柜中间那条缝里。身上穿着那件灰色家居服,头发散着,腿弯着,整个人缩在那儿,像被折起来了一样。

手机在两米开外的墙角,屏幕冲着地。我捡起来按了一下,亮了——屏幕裂了,纹路跟蛛网似的,但还能显示。触控完全失灵,手指在上面划来划去什么反应都没有。

她看见我的那个眼神,我一辈子忘不掉。

不是惊喜。

是那种——你终于看到了。

她嘴唇动了两下,说了句:“你看见步数了。”

我没说话。蹲下去扶她的时候才发现,她裤子膝盖那块磨得发白,腿肿得跟发面馒头一样。碰了一下她就吸凉气。

可能已经肿了好几天了。

“你怎么不打120?”

“打不了。”她把那手机朝我晃了一下,“点不开。屏幕不听使唤。”

“那你喊啊——”

“喊了。”她说得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喊了半天没人应。那会儿邻居出门买菜去了。”

她顿了一下,“我想着,你每天晚上都看的。步数没了,你肯定能看见。”

我没哭。她也没哭。

我只是扶着她坐起来的时候,手一直在抖。后来到了医院,医生说是股骨颈骨折,要住院。办完手续我才坐在走廊椅子上,把鞋脱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小林发消息问怎么样了,我打了“摔了”两个字,盯着看了半天,又删掉,重新打了句“在医院,没事”。

我妈躺在病床上,倒先安慰起我来:“没事,躺几天就好了,又不是一回两回了。”

“什么又叫一两回了?”

“前年那次也是,在厕所滑了一下,自己扶着墙站起来的。没跟你说。”

“你爸走那年我也摔过一次,比这严重。后来不也好好的。”

她语气很淡,像在说别人家的事。我坐在床边削苹果,刀划到手指上削掉一小块皮,我都没觉得疼。

后来我才拼出来那三天她是怎么过的。

刚开始那两天她还能挪。从卧室门框那儿够到了遥控器,把电视音量拧大了一点,想着万一有人从巷子里路过,听见声响也许能察觉。后来腿彻底不听使唤了,就只能盯着天花板。第三天她连天花板都不想看,就躺在那儿想——她大概在想,女儿这会儿在干嘛。可能在加班,可能在吃外卖,可能在跟谁聊天。

她不知道我在改代码。什么都不知道。

那三天她手机就在墙角,碎屏朝下,偶尔亮一下又灭了。她试过用嗓子喊,但那房子隔音太好,她又是那种一辈子怕麻烦别人的人。

刘阿姨后来跟我说,她是看连续两天没看见我妈在巷子里晃,觉得不对,扒着窗户往里看,什么也看不见。后来给我表姐打了电话,表姐又联系了小林,小林才找到我。

小林说接到电话的时候吓坏了——因为我从来不在上班时间接私人电话。她一看来电显示是我的号码,腿都软了。

那个排行榜还在。

我妈出院后换了个新手机,大字体大按键那种,四百来块。我重新帮她把排行打开了。每天晚上十一点,她还是不知道要看一眼,但我会看。

昨天我看了一眼,七千多步。前天六千多。今天早上看了一眼,快到五千了。

大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