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康元年闰十一月。金军攻破汴京,徽钦二帝被扣在青城。金人打得下这片土地,却吃不下这片土地。
他们没那么多干部,也没那套治理中原的行政班底。直接统治?成本太高。于是宗翰(粘罕)和宗望俩人一合计,要不找个汉人当代理人,搞个傀儡政权,咱在背后当太上皇,岂不美哉?
靖康元年金人第一次围汴京,要求宋廷派宰相和亲王去当人质,结果李纲举荐了张邦昌,他和康王赵构俩人搭伴去了金营。张邦昌在金营里待了十个月,和金人相处得"人多喜之"。宗翰、宗望对他印象不错。毕竟他是宋廷宰执级别中对金人最友好的一位。他"识敏而器宏,才全而学博",本人气质修养都不差,就是胆子小了点。
在金人眼里,张邦昌是完美的代理人选,官够大、名头够响、对金态度友好、性格软弱好控制。要不就选他当代理人了?
但,为了保证傀儡的权威性,让老百姓都听他,好便于金人控制。金人一开始也没直接点他的名。他们先给汴京留守孙傅下了个命令,去,找一个不姓赵的人来当皇帝!孙傅不干,连上六封信哀求保留赵氏,还带着汴京军民在南熏门哭拜乞求。
宗翰烦了,限令汴京军民十一日选出异姓新皇帝,不然"举兵入城"。不听话,就全城都屠了。
到了百官集会那一天,金人派吴幵、莫俦拿着文书来,逼着百官推举。留守孙傅等人不奉命,上表请立赵氏。金人怒了,劫持孙傅等人召集百官杂议。一群大宋的高官,在兵围之下,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敢第一个开口。沉默了半天,才有人憋出一句,要不推举一个在场的人当吧?
这时候尚书员外郎宋齐愈从外面进来,大家问他金人到底啥意思。宋齐愈没说话,提笔写了"张邦昌"三个字,递给大家看。
宋齐愈为啥写他?因为张邦昌是当时被金人扣押的宋臣里官最大的,并且最关键的是,他不在现场。推他,是"勉强应命"之下成本最低的方案,既应付了金人,又没真把哪个士大夫推火坑里。至于张邦昌本人的死活?那是没人考虑的。
王时雍当时是留守,他再次召集百官到秘书省,一到就关上大门,派兵围起来,宣布立张邦昌。众人唯唯诺诺地答应了。其实是喜不自胜地答应了,只要灾祸不落到自己头上,哪有不肯答应的呢?
当皇帝哎,爽不爽?肯定心里暗爽吧?张邦昌不是傻子,他听到这个消息后,立刻就想自杀。但是没死成,被周围的大臣同僚给拦住了,你之前在城外不死,现在要是死了,这一城百姓就得给你陪葬!金人限三日立邦昌,"不立,城中尽行杀戮"。张邦昌要是硬刚到底,汴京大概率会被屠城。
一番跪拜哭求,好歹让张邦昌不寻死了。
张邦昌妥协了,但这个妥协做得极其屈辱。他是面向北方(金人方向)拜舞接受册封,这本身就是一个臣子对主子的礼节,而不是南面称孤的皇帝范儿。建国号“楚”,史称“伪楚”。
百官上朝参拜他,他都是歪着屁股坐,意味着百官还是参拜的御座,而不是他张邦昌本人。张邦昌在这个腻歪的皇位上,从来不在正殿办公,也不称"朕",自称"予";手诏不叫"诏",叫"手书";不立年号;不行郊祀;不受群臣山呼;禁中诸门全都锁着,上锁的地方都题着"臣张邦昌谨封"。
总之,他自个都没把自个当个话事人。一直如履薄冰地煎熬日子。这哪里是个想当皇帝的人?这分明是个天天盼着金人赶紧撤、自己赶紧下台的临时工。
伪楚这个政权,从靖康二年三月初七建立,到四月十日张邦昌下台,满打满算三十二天。一个月零两天。堪称中国历史上最短命的"王朝"之一。
张邦昌压根没打算好好干这份"工作",他每天都在等下班。
大臣吕好问给了他一个台阶下,跟他说,你能当皇帝不过是金人威胁,现在康王在外有威望,你赶紧推戴他当皇帝,自己赶紧退下来啊。张邦昌从之。
金军一撤,张邦昌的动作堪称行云流水。立刻派蒋师愈带着书信去见康王赵构,信里说,我之所以勉强接受金人的推戴,是想权宜一时来缓解国难,哪敢有其他心思?然后,派谢克家向赵构献上"大宋受命之宝",也就是北宋的传国玉玺。接着,降手书请宋哲宗的废后元祐皇后垂帘听政,"以俟复辟"。
这一连串动作走完,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大楚就是个临时机构,赵宋才是正统,我张邦昌就是个过渡性质的临时工!元祐皇后在延福宫垂帘听政,张邦昌以太宰的身份退处内东门资善堂,主动退回到了臣子的位置。
四月二十六,张邦昌亲自跑到南京应天府见赵构。见到康王,趴在地上嚎啕大哭,请求赵构处死他。赵构没生气,反而安慰了他。还给了他极高的待遇,封他为同安郡王,授太保、奉国军节度使。在南宋初建的朝廷里,张邦昌位列三公,地位显赫。
赵构为啥不杀他?张邦昌主动献玺、主动归政,这等于是在政治和法律意义上确认了赵构继承的合法性。杀了张邦昌,等于把自己的合法性来源砍了一条腿。
如果故事到这里结束,张邦昌大概率能在同安郡王的位子上平安落地,混个善终。可历史偏偏没让他善终。
宰相李纲上任之后,立刻上书论张邦昌之罪。说,国家破了你趁机捞好处,君王受了辱你抢着沾光。建立伪楚政权四十多天,等到金人退了你才下赦令收买人心。这种人应该在街头公开处死,以为乱臣贼子之戒。还补了一句更狠的,张邦昌已经僭越称帝了,怎么能留在朝廷,让路上的人指着他说"这是前皇帝"呢?
这句话戳到了赵构最敏感的神经。
如果朝中还有一个"前皇帝"晃荡,天天提醒人们"曾经有个楚帝",那赵构这个"真皇帝"的面子往哪儿搁?金人要是哪天反悔了,完全可以打着"恢复张邦昌帝位"的旗号再次南侵,张邦昌活着,就是金人手里的一张牌。
李纲的奏折,字字诛心。不管你张邦昌有多少苦衷,不管你是不是被逼的,你穿了那身龙袍、坐了那张龙椅、受了那三十二天的跪拜,你就是贰臣,就是叛徒,就该死。
赵构扛不住这股压力。
更要命的是,这时候有人告发张邦昌玷污了皇宫里的宫人(徽宗的妃嫔)。这个指控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建炎元年九月,一道赐死的诏书送到了潭州。张邦昌捧着诏书,呆立良久,最后发出一声长叹。在潭州天宁寺的平楚楼上,他将白绫系上房梁,结束了自己充满争议的一生。年四十七岁。
从三月初七当上伪楚皇帝,到九月份被赐死,不过半年时间。前半段他是不想当而被迫当的皇帝,后半段他是想活而被迫死的臣子。在史书上,张邦昌几乎等同于汪精卫之类的角色,再也洗不白了。
说实在的,赵宋王朝确实够流氓的。
occurrence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