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蒋丰
2026年8月8日的晚上，在中国“东方明珠”上海观赏传统京剧《穆桂英挂帅》，对我来说，注定不是一次普通的看戏。
这次，我从东京飞抵上海；然后，再从上海转身西行，奔赴青海。青海，是我这些年“壮游中国”计划中31个省市自治区的最后一站。走完青海，也就意味着中国大陆所有省级行政区，我已经都用自己的双脚走到了。我自视是旅日华侨华人中的“蒋版徐霞客”。
偏偏就在这个节点上，我走进上海的剧场，观赏了京剧近五十出“杨家戏”中重要的一出《穆桂英挂帅》。
人生有时候就是这样巧。明天我要“出征”，今晚先看穆桂英“挂帅”。戏台上的她披挂登场，戏台下的我也在收拾行囊。她奔的是边关，我奔的是青海；她是保国出征，我当然不敢作这样的比拟，我只是去完成自己多年来的一个心愿。但是，当锣鼓响起，当那位已经远离疆场多年的穆桂英重新披上战袍时，我突然觉得，这出已经看过、听过不知道多少遍的老戏，在这个晚上，有了一层属于我自己的意味。
不错，《穆桂英挂帅》当属于“杨家戏”。中国人对杨家将的感情实在太深了。杨继业、佘太君、杨六郎、杨宗保、穆桂英……一个个名字，早已越过历史真实与民间传说的界线，进入中国人的集体记忆。京剧舞台上更是如此。从《李陵碑》、《洪羊洞》、《四郎探母》，到《辕门斩子》、《穆柯寨》、《天门阵》、《穆桂英挂帅》，一部部戏连接起来，几乎就是一部舞台上的杨家将家族史。
而《穆桂英挂帅》又有一点特别。严格说来，它并不是一出从清代京剧舞台上一代代原样传下来的“老戏”。1959年，梅兰芳以豫剧《穆桂英挂帅》为基础重新改编，终于成就了自己晚年的代表作，也是他艺术生涯最后创作的一部梅派经典。
这就更有意思了。梅兰芳塑造这个人物的时候，已经不是年轻人。穆桂英也不是《穆柯寨》中那个青春勃发、阵前招亲的穆桂英了。她已经年过半百，离开战场多年。刀枪入库，英雄迟暮，按说完全可以在家中安度岁月。
可是，边关又起烽烟。朝廷无人，杨家后人又把帅印带回来了。这时候，真正好看的戏才开始。
我一直觉得，《穆桂英挂帅》最动人的地方，并不是“挂帅”，而是挂帅之前的“不挂帅”。如果穆桂英一见帅印，立即慷慨激昂地表示“国家有难，匹夫有责”，这出戏反而浅了。偏偏她不愿意。
为什么？因为她有怨。杨家几代人为大宋江山出生入死，多少男人战死疆场，多少女人青春守寡，最后换来的又是什么？朝廷刻薄寡恩，忠良屡受冷落。如今没有人领兵了，又想起杨家来了。穆桂英看到的不是一颗金光闪闪的帅印，而是杨家几十年的血。
所以她不愿挂帅。这一笔，把穆桂英写活了。
穆桂英不是一尊只有“忠君报国”四个字的泥塑木雕。她会寒心，会愤怒，会计较，会回望自己的一生。也正因为如此，后来佘太君以国家安危相劝，她重新接过帅印，才真正有了分量。京剧版本特意强化了穆桂英从拒绝出征到重新挂帅的心理转折，使这个人物不再只有“忠勇”，更有经历世事之后的复杂心境。
因此，我喜欢这样的穆桂英。人在年轻的时候，“出发”并不难。年轻就是资本，前面永远有路，远方永远具有诱惑。但是，人到了某一个年龄以后，还愿不愿意重新上路，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
这也是当晚看戏时，我格外有感触的地方。梅兰芳晚年为什么能够把穆桂英演成自己的艺术绝唱？恐怕也正在这里。年轻演员可以演穆桂英的英姿，可以练她的身段，可以学她的唱腔，但是一个走过漫长人生的人，才真正懂得什么叫“我不想去了”，又为什么最终还是“我要去”。
那不是少年人的血气，而是阅尽世事以后作出的选择。所以，我今晚最想看的，也正是穆桂英重新披挂的那一刻。
传统中国京剧真有意思。舞台上没有千军万马，却可以让你看到千军万马；没有真正的战场，一通锣鼓便风云骤起；演员不过走几个圆场，万水千山已经过去。穆桂英穿上靠，插上旗，手中一杆枪，整个人便从深宅中的中年妇人重新变成统领三军的元帅。
这就是我们京剧的神奇。而我坐在上海的剧场里，看着她重新出发，想到的却是自己明天的行程。
青海。为了走到这最后一站，我已经走过了中国太多地方。东北的雪，江南的雨，西北的大漠，西南的群山；大城市的灯火，边疆小城的晨昏；飞机、火车、汽车，一路走，一路看，一路写。这么多年，所谓#壮游中国#，对我而言从来不是在地图上打卡，而是想用自己的眼睛重新认识这个国家。
有些地方，书上读过无数次，真正站在那里，感觉完全不同。有些历史，以前以为自己懂了，走到现场才知道并没有懂。这也是我为什么始终愿意出发、愿意“壮游”。
今晚看京剧《穆桂英挂帅》，我意识到戏里的“出征”和现实中的“旅行”，虽然完全不可同日而语，却有一个极小的共同点：人不能永远坐在家里理解世界。
穆桂英因为走出了天波府，才重新成为穆桂英。而一个写作者，也必须是不断地走出去的。明天，我就要从上海飞往青海。
当飞机越过河西走廊，飞向青藏高原的时候，我的“壮游中国”终于要补上祖国地图上的最后一块。31个省市自治区，从此不再只是地图上的31个名字，而成为我脚下真正走过的土地。
想到这里，我甚至觉得，今晚这张京剧《穆桂英挂帅》的戏票，应该留下来。它恰好夹在一段旅程的最后两页之间。前一页，是中国最大的繁华都市上海。后一页，是青海。而两页之间，一个年过半百的女人在锣鼓声中重新披挂，接过帅印，跨上战马。
“我不挂帅谁挂帅？我不领兵谁领兵？”这是穆桂英的唱词，也是这出戏留给中国人的一种精神。
当然，我没有帅印，也没有战马。等待我的，不过是一张机票、一只行李箱，以及青海高原扑面而来的风。
但是，我愿意出发。今晚看罢穆桂英挂帅，明日我向青海而行。人生在步入古稀的年纪，还能够不断给自己寻找新的远方，还能够背起行囊说一句“走”，本身就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锣鼓响过，大幕终会落下。可是，人只要还愿意出发，自己的戏，就还没有散场。（作者系《日本华侨报》总主笔）
热门跟贴